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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莫公子醉酒画舫上 莫公子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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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莫公子醉酒画舫
天上一轮皎皎月,酒意上头,小船儿摇,莫公子飘飘荡荡。
他沉醉在梦境中难以醒来。
梦中,他的母亲没有难产而亡,父亲视他为珍宝,每个人爱他,疼他,赞他。有一日,他去买顶好的砚台,心中欢喜期待,却不想突然有人用东西砸他的后脑勺。他左右寻找,发现地上一只破旧肮脏的草鞋。他怒火中烧,到处寻找作案的坏人,却看到有个壮汉按住了一个瘦骨如柴的小姑娘的双手,还捂住了她的嘴巴,姑娘脸上尽是污泥和泪痕。
他一声喝:“你们在干什么。”
抓着小姑娘的壮汉看见是他立刻毕恭毕敬:“哦,莫公子呀!对不住,对不住,叨扰了莫公子实在该死。这丫头是今日刚买来的,初来乍到有些刁钻,冲撞了你,还望见谅。”说着壮汉就扬手要打小姑娘,他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壮汉的手腕:“你可想好,你若下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十倍偿还。”
壮汉一个失神,小姑娘就从他手中逃脱,跑到他的身后,哭诉道:“求公子救我一命,我本平常人家,只是被人诓骗拐卖到此地,望公子见怜,救我一命!”
他心生怜惜,瞪了壮汉一眼,转而摩挲着小姑娘的头道:“我乃莫府公子,你不要怕,一会儿便带你走。”
对面的大汉为难道:“公子,这是今日刚买的,我不过一个跑腿的,万事做不了主啊。”
他开口大义凛然道:“你们的勾当,我也听过一些。萍水相逢,我也不是故意刁难。这些银两拿去,对你的雇主说我莫大公子名讳,若你雇主要人,让他来找我!”一抬手,买砚台的钱没了。
大汉身材魁梧却在他面前焉如咸鱼,只能奴颜婢膝。
他如愿带走小姑娘,发现她丢了一只鞋子,双脚满是血污,于是在附近尽可能买来最好的鞋子,找来棉布轻轻擦拭干净姑娘的双脚,套上罗袜,穿上鞋子。
小姑娘盯着他说:“公子你真好,生的好看,心地也好。”
他轻笑:“那是我坏的地方你还没瞧见。”
小姑娘活像自己被骂了,急忙争辩道:“公子如此善良,若使坏,肯定是对方更坏。”
他轻刮小姑娘鼻头:“油嘴滑舌。”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回到府中好好安顿。今日给她带蜜饯,明日送纸鸢,后天教她写字。总想把最好的全给她,诚然,她可值一方顶级砚台。
时日消长,光阴飞逝,小姑娘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风流标致。她也愈发可人,今日拣桂花酿酒入餐,明日画趣味斗虾图讨他开心,后天就着微弱灯光,一针一线偷偷绣荷包给他。
没想到他外出时,府中有个恶女欺辱姑娘,竟想偷偷将她卖掉。她被捆绑着塞入马车,他得知消息亦纵马狂奔在青楼门口截下人,说道:“我的人,你们谁也碰不得!”
他将姑娘抱上马,一道骑马回府,姑娘脸上泪痕阑珊,他轻轻伏在耳边:“从此,人人都知道你是我莫大公子的人,再没人敢让你吃半点委屈。以后,跟着我,定不会再让你流泪。”
姑娘点点头,轻轻依靠在他怀里,那份温热,令人难以自拔。
不料几日后姑娘的家人寻来,要把姑娘接走。姑娘不肯,可家里高祖病重,她无可奈何,不得不离开。二人在月下互诉衷肠,许下盟约:“生生世世,一心一意,白首不离。”
不想姑娘一走,又是一年。谁知鱼府老爷有意与莫府结为姻亲,父母对他恩威并施,他软硬不吃,百般抗拒。他被罚跪在祖宗祠堂,心里满是对姑娘许下的诺言,罚满时,仍坚持己见,于是被锁在屋内。
他在屋内不安的踱步,生怕姑娘知道这个消息会难过,会流泪。于是趁着夜色如墨,翻墙去马厩牵了一匹马,五百里地,不作休息,连夜赶路。日出时,他正到姑娘家门口。
他在门口高呼:“莫家静思求间杜家小娘子,莫家静思求见杜家小娘子!”连连高呼,他听得屋内有人急急赶来,门扉一开,人面桃花,正是姑娘。
姑娘满脸惊喜,扑到他怀中,眼泪夺眶而出。他如从前那般抚着姑娘的发丝,用下巴摩挲姑娘的头顶道:“约好再不让你流泪,我还是食言了。”
姑娘将脸埋在他怀里:“不算不算,我这是喜极而泣,才不是破了你的誓言!”
二人互道情愫时,姑娘的家人赶来正看小情侣拥抱在一起,忙将姑娘扯开,说道:“不合礼数,来日方长,先苦后甜。”
杜家家主在主堂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莫家静思!”
“所为何事!”
“求娶杜家小娘子!”
怀里的娘子笑靥如花,轻启朱唇道:“那为什么把我送入青楼?”
突然,他一个趔趄,如坠深渊。
莫公子惊醒在画舫上,四周散落着一些酒坛,身边的人也尽数醉倒,七零八落。原来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梦。
迷迷糊糊中,两岸灯光璀璨,流光溢彩,河上画舫,小巧雅致,静静行于无边夜色。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琵琶倾情,筝鸣诉意。
无边风月欢快处,更显凄苦。
“人人都在笑,你也在笑,可你不快乐。因为心里装了一个人和一些事。”
莫公子的思绪再难抑制。
回忆旧事,即无用又可笑,可忍不住,一想起便饱含泪光。人活着就要一直失去,终归连命都会丢,可有些人,有些事,到死都黏在身上,怎么也甩不开、刮不去。
我不爱杜十娘。虽常想她,可一定不爱。你看,一有绝佳的配偶,我顷刻下聘提亲,她若在我心上,怎会毫不犹豫?
一定是她的一厢情愿感染到我,今夜才会梦到她。我最多,最多只是有一点点愧疚,一点点自得。
可眼泪啊,你又从哪来?
我不懂。我操纵着一切,有什么好哭的?定是矫情。
当年,你被人贩子卖去暗娼馆,被人毒打虐待,哭着向我跑来,求我救你,我迫于形势将你救下,替你清洗伤口,买来新鞋,以全我良善怀仁的声名。
从此你便进入了我的陷阱。你的目光移不开我,眸子总装着我,你的心思有谁不知?我一眼便瞧出你有意,也知你我定无结果,可还是故意柔情以待,教你识文断字,弹曲赋词,暗地撩拨,将一个崭新的,没有苦难,尽是风花雪月的世界展示于你。因为我需要你的崇拜,你的仰慕,来证明我的价值。你可知空有出身却如履薄冰,遭人蔑视的滋味?蝼蚁,朝不保夕的蝼蚁。只有你的仰视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尊贵,方有活着的实感。对你的情意绵绵,是为了日后丢弃你时,你更知我的贵重,万劫不复。我要你痴,要你怨,要你疯魔。
所以你被我带入府中做丫鬟,即便吃苦耐劳,勤勤恳恳,我还是把你送入伎楼。这不能怪我,没有办法,后母忌惮你豆蔻年华,花容月貌,生怕风流成性的父亲纳你入府作苏子瞻的朝云姑娘,我不将你送走,如何讨取后母欢心?又怎么让你体会地狱般的苦楚?
我明知你发迹的家人来寻你,故意装做毫不知情,暗地催人加紧送你入风月场,向你施加痛楚。她们终究晚了一步,深闺小姐一朝成了青楼歌妓。太好笑了。命运的捉弄如此有趣。错失一步,差之千里。我要你同我一样尝遍人生七苦,才能让我稍感世道公平。母亲病逝,年幼失持,被父亲视为草芥,后母苛待,日日胆战心惊。
所以你非爱我不可,若你不爱我,我从哪里索取活着的价值?为了让你更爱我,我狠狠的践踏了你,把你送入最肮脏的地方,让你自惭形秽,对我不敢逾越,只能俯首称臣。
我想听你哭诉,听你乞求,听你在受尽苦难时赞美我从前的伟大。
可你不。
你转眼风生水起,绝处逢生。老鸨将你视作宝贝,当任花魁对你多方照顾,你是怎么做到的?何苦不堕落?为何不认命?你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像个笑话?
我不甘心,不甘心你春风得意,忘了曾经还有一个莫公子如玉如璋,对你春风照拂。我要你想起,要你想起我是如何神通广大,博文广识。
所以我扶你作花魁之位。本以为你会再次感受到我的举足轻重,对我感恩戴德,粉身碎骨。
可你真的很讨厌。明明低贱的讨好我便可,非要拘泥花魁的派头,不多显一份特殊,有必要吗?你明明心中喜我,爱我,敬我,为什么不卑微一些表露真心呢?这样的世道,你装给谁看?
同为戏子,你瞧我何等敬业。
步步筹谋,打听你的爱好。特意在夜深人静时装作偶遇,约你赏月看花,重续往事,装出蓝颜知己的模样。我看你眼底偶有的柔情无限,心中十分欢喜。你迟早要做我的狗。
可惜来不及了。我遇上了鱼小姐,她是上天对我的垂怜。
鱼小姐出自名门大家,日后定能助我平步青云。我又怎会记挂你?毫不犹豫,一脚踢开,干干净净,决不让你碍着我的“佳偶天成”!
区区一个妓女,一个如此卑微的人,如何能入我的眼?连她那个花魁,也是我高兴赏着的。偶有花前月下,便自觉与我关系不一般,可笑。
可怜东西。给块肉就摇尾巴,可笑可悲。
恨吧,恨吧!若不能爱,你便恨吧。
怪只怪你出身卑贱,一辈子是个在窑子里做过妓女的人,连做我的姨娘都不配。
“可,将十娘送进青楼,生生断她的锦绣人生的,正是你。”这个声音又从莫公子思绪中掠过。
“这又如何?她命该如此。”莫公子如此想到
她命该有我这一劫。可我如今攀附上鱼家,追忆往事皆成空。
十娘,若那年你遇上的不是我,或许,你还有幸福的机会。一朝相遇,便相相落了泥沼。
人这一生,大梦一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什么七情六欲,嗔痴贪念,身后一把火,了无痕迹。所谓名垂千古不过是一场名利权势的骗局,博个好彩头罢了。棺材里一躺,帝王草芥都只是一堆朽肉。
可我讨厌平平淡淡,讨厌屈从于命运。即使大梦成空,也要浓墨重彩,即便不能百世流芳,也要遗臭万变。
轰轰烈烈才算在世间走一遭。我不爱你,可我希求你爱我,爱能使我与众不同。
十娘,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活着可能是为了折磨自己和折磨别人。
你若不爱我,便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