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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误入藕花深处 惠芷大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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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误入藕花深处
从墙上纵身跃下的娘子如九天神女,身上的衣裙似盛开的青莲,迎风招展。她在我眼前翩然落地,体态轻盈,又似荷上亭亭的蜻蜓。惊鸿一瞥,是四溢的香气,是迎面的夏风。清爽甘洌,见之难忘。
娘子落地见眼前站着陌生男子,吓得不轻。可恰巧她的婢女从墙下摔落,娘子忙去扶。
她低声问道:“你可认识他?”
她的婢女瘫坐在地上,听娘子询问才抬头看到我,一声惊呼:“喔唷,我的祖奶奶。”她再一定神,瞧见是我,开口道:“哟,这不是卖糖人的小哥吗。”
一看她的婢女,原来我认得,是杨府的娉兰姑娘。那这娘子想必是这杨府的小姐。
俯首作揖之际,聘兰小姐姐压低声音开口道:“小哥,你如何在这?”
我支支吾吾答道:“今日日光太晒,故此斗胆借贵府高墙荫蔽。”
聘兰姑娘好不容易爬起来,眼一转,吼道:“谁准你来的?可有知会过我杨府?谁说过要借你一方阴凉?此处即是我杨府,你停留过久都是冒犯,我若告知管家小厮,他们定要砸摊赶人。”
我生性胆小,当场被吓得不敢说话。余光见杨小姐扯了扯聘兰姑娘的衣袖,似在为我求情。
聘兰又说道:“你们这些小贩胆大妄为,寻了个风水宝地就当自家地用,不知礼数。可我今日心情好,权当没看见。”姑娘眼一眯:“那你今日可看见我们了?”
我不明就里:“我如今不正看着二位吗?”
聘兰姑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重重咳了一声:“你可想好了,你若同人说今日看见我二人,那你以后的买卖,都摆去别处吧;若你今日没看见我二人,便是相安无事。我且再问你一遍,你今日看见我们了吗?”
我恍然大悟,敢情聘兰姑娘在与我谈买卖呢,赶忙说道:“没没没,我今日未曾见过二位。”
聘兰姑娘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身后的杨小姐也十分满意,同聘兰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去。
还未走远,杨小姐却回头道:“你这糖人着实捏得不错,惟妙惟肖。”
杨小姐赏识,我心花怒放,指着道:“这是孙悟空喜提金箍棒,这是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这是唐三藏红颜知己,女儿国国王……”说话间却被聘兰姑娘打断:“小姐,你出来一趟不容易,不要为了这些玩意儿浪费时间,不值当。”
我听言也觉得惭愧,自觉有些班门弄斧。
杨小姐却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糖人捏的巧,我见着喜欢,为了喜欢的东西停步如何算是浪费时间。”
我听言大喜过望:“若娘子喜欢,便全拿去吧!若喜欢别的人物,我还能再做!”
小姐满脸温柔:“若全给了我,岂不可惜。它们自有他们的有缘人,”小姐目光一扫:“不如,你将这个孙大圣给我吧,我喜欢他踏破凌霄,自立为王的气派。”
我听言立刻双手奉上:“小姐,好眼光,我也喜欢孙大圣!十分的喜欢。”
小姐含笑接过并未言语,对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小哥。”便走了。聘兰姑娘甩下几个铜板也追去了。
聘兰小姐道:“小姐,他们这些小贩十分腌脏,这糖都不知放了几日。你莫要入口!”
小姐回道:“方才那小哥,一脸纯良,不像你说的那样不干净。你且看看,这糖人捏得真好,连这金箍棒也做的很精巧。”
我在远处听到小姐为我说话,心里暖洋洋的。这样生的又好看,又善良温柔的小姐,如果真有菩萨,应当与她相差无几。
自此以后,我像着了魔似的。每每回神,就已经在与娘子相逢之地摆了一天的摊子。隔着墙,我听她荡秋千时的欢快笑声,也听她对严厉家教的抱怨之词,也听她欣喜时的赞花诗,也听她难过时的微微抽泣。她的喜悲,我感同身受,可惜时光荏苒,日光飞逝,我再没瞧见过她。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杨府败落,要将府邸转卖出去,小姐也要投奔亲戚去了。我心下着急,每日守着她,已然成了习惯,突然她要走了,再也见不到她了,无异于扯我的肠,踹我的肺,揪我的心
匆匆忙忙赶到杨府,恰好见着杨府的马车离去。我跟着马车一路狂奔,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想追上她。
草鞋被磨破了,石子将脚硌出血了,哪比得上从此再也见不到小姐的恐惧迷茫。
连连追赶之下,终于追上她们。她们掀起车帘,里面坐着的正是杨小姐,一如那日的清水芙蓉。小姐见是我,问道:“小哥可有什么急事?不要着急,慢慢说来。”
我想同她告别,又想和她说同她一起走,又想说如何对她魂牵梦绕,又想祝她幸福安康,觅得良人,一开口,却发现气喘吁吁,什么也说不出。
半天过去,小姐耐心等候,我却同傻子一样说道:“小姐,我的糖人一点也不脏。”
小姐一愣,又哑然失笑:“自然自然,小哥的糖人天下无双。真是对不住了,那日我家丫头说话莽撞,但绝无恶意,还望小哥海涵。”
我依旧痴痴望着小姐,说不出一个字,小姐又接道:“小哥,我们要走了。从此天各一方,希望小哥生意兴隆,各自安好。”
说完,小姐便放下帘子。车夫一声喝,马车亦渐行渐远。
我呆在原地,突然顿悟,突然释怀。
小姐说各自安好。这是小姐的心愿与祝福。我的呢?我想要的是什么?是娘子与我日日隔墙相伴,还是执念于这注定有缘无份的一见钟情?思来想去,原来放下才是成全。
惠芷大师讲至此处,李甲急切道:“那你是真的放下了?就再没追上去了?师父你好没本事!”
“没本事就没本事吧,放下那一刻,如释重负。多日的单相思一朝皆散。她走了,她的魂灵却仍同我一起,在我的心里。从此,她是我心中永不败落的莲花,永不消退的清冷月色。她会因我的爱而永生而光芒四射,这是我所能给予的全部。即便当日追上去,又能如何?娘子半生顺遂,虽则家道中落,终归有些富贵亲戚,不会拘于温饱。我追去,她若肯,我怎忍的她同我一道吃苦?若她不肯,我再勉强有什么用?”
“师父你蠢笨!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吃苦算得上什么?即便小姐不喜欢你,你多上上心,不也是有些盼头的吗?”
惠芷大师又摸了摸后脑勺:“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哼,哪来的俊杰,分明是缩头乌龟,连个姑娘也留不住,喜欢也说不出口,难怪做了和尚!”惠芷大师一刮李甲鼻头:“就你厉害。”
李甲又追问:“师父,你后来真的就没有见过那位杨小姐了吗?你该不会诓我吧?说真话,遗不遗憾?”
惠芷大师讳莫如深:“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李甲的追忆戛然而止,这便是他所知道的全部。
杜娘子听言沉默片刻,接道:“其实多年后,他们曾有机会相见的。”
李甲惊的呛了口茶,抬袖抹嘴道:“真的?我竟从未听师父提过。”
娘子道:“这事情,怕是惠芷大师也不知道。方才提过,我机缘之下见到惠芷大师的人像画集,竟有几分熟悉感,甚感有趣,便向画集主人讨要过来,细品几日。恰好那时,外婆来城中寻医,我便邀来姨奶奶,也就是那从前的聘兰姑娘,共享素餐。我在席间谈到惠芷大师唯一的人像集,外婆也好奇想看看,大师的所画之人到底是那般谪仙人物。一翻画集,也莫名觉得熟悉,姨奶奶一瞧,惊叹道:“这不是年轻时候的小姐吗!”尔后,外婆也反应过来道:“还真有几分相似。””
老去的聘兰一页页翻看人像集,越看越觉得眼熟,指着一画像问外婆道:“你瞧这场景,是不是颇为眼熟?小姐还记得我们年轻时,曾翻墙溜出杨府去集会吗?”
画上的女子从墙上跳下,风姿绰约,墙外立着个纤弱少年,旁边有个破落摊子,插着几个糖人。
杨小姐犹疑不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有些记不清了。”
聘兰又接道:“你忘了?那日墙外恰好有一个捏糖人的小哥,他还送你个糖人哩!”
那日的情景倏尔跃然于杨小姐脑中,她囔囔道:“对的,对的,那个孙悟空捏的形神俱备,甚是可人。我还记得你无意说小贩素来肮脏,那小哥还气不过追了我们许久来正名,甚有骨气哩。”
聘兰附和,杨小姐又一页页翻看人像集,看到姑娘在秋千上巧笑倩兮,看到她在花丛中低眸轻泣,看到她面对母亲的威严,害怕的低下头。
一幕幕,都是过去的影子。
她恍然大悟道:“他一直都在。他画的每一副都是我。那日,他追来,不是为了正名,而是为了我。”话未说完,外婆的泪珠却先夺眶而出。
聘兰忙拿出手帕替小姐拭去泪珠。
杜娘子见状,也希望故人重逢,于是打听到惠芷大师修行的地方,想带着外婆与大师夕阳相会。
可是山寺外,咫尺间,外婆却反悔了,她匆匆下山,决然非常。
杜娘子不解,追问为何。外婆释然道:“他喜欢的,追忆的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杨小姐。而我如今经历世事,不仅人老珠黄,心里更是满目疮痍。我如今贸然相见,怕是坏了他的念想。我仅望他记得我美丽的模样,也只当我幸福一生,了无遗憾。如此一遭,圆了他的念想,也让我在人间重活了一回儿。”
老去的杨小姐抚着杜十娘的手说:“我从前也自诩闭月美人,璇玑才赋,可世事无常,我遇事太多,家道中落,遭人算计,所许非良人。我那些骄傲全成了柴米油盐的算计。十娘呀,我也抗争过,努力过,可是没有办法。三餐尚且是个问题,闲暇中看些经书,教你娘识文断字已经不易,哪有余力去追寻风花雪月,所以我只能认命,只能任凭雨打风吹去。可是,可是我不知,时过境迁,竟还有人心里有我,将我奉若神明!十娘,我欢喜,我幸福啊!”
十娘和李甲的两方描述,才将杨小姐和惠芷大师的情与错勾勒出来。
李甲自嘲道:“我从前笑师父懦弱,不想他才是大爱。只见一面,却全了杨小姐一生的愿。”
十娘低头不语。
敲门声响起,荻秋道:“娘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娘子起身对李甲说道:“谢公子直言,今日便到这里吧。”
李甲听言,将茶一饮而尽:“雨前茶,喝一杯,赚一杯。”
十娘心想,竟是个有几分见识的主,她不禁开口道:“公子,你且听我一眼,烟柳之地,虽有几分快活,却不值得流连忘返。还望公子小心斟酌,莫要错付光阴。”
李甲一摊手:“莺莺燕燕自然不值得,为了娘子你这月下仙子却万分值得。”
十娘欲开口,被李甲抢了先机,他抱拳说:“告辞。”便潇洒离去。
李甲的背影转眼不见。
“你师父懂得放下,你怎学不会这放下。”十娘心中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