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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未若柳絮因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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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未若柳絮因风起
杜娘子名动全城,不消多时,李甲便打听到许多关于杜娘子的奇闻趣事。有人赞她水结冰清,自然有人说她装模作样;有人说她香培玉琢,自然有人说她言过其实;有人说她淑质英才,自然有人说她班门弄斧。
江映月千种,千种月不同嘛。李甲也断不会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猜测娘子的品行,只是,只要与她相关的事物,他都想探知而已。一日没有她的消息便食之无味,辗转难眠。
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娘子怕是贵人多忘事,稍不留意便忘了他这沧海一粟。二人总要有一人常常记念,不然何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虽说酒肆茶坊每日少不得有人对杜娘子的一举一动侃侃而谈,大肆解读,好似娘子近在咫尺,人人可窥春闱事。可真问他们,如何与娘子结交,一个个若不是哑巴,便笑你痴心妄想。李甲倒不气馁,别人怎么泼冷水,想做的事情还是想做。可李甲一没钱,二没权,三无名,见娘子实在太难。百般思忖之下,着魔般的想出一条歪路—每日去那青楼里坐着,即便无法与娘子亲近,混个脸熟总归是好的。
其实李甲觉得这个法子很蠢笨,可又隐隐觉得娘子与自己有几分缘分,说不准瞎猫碰上死耗子,天上掉下大馅饼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青楼香帏风动,飘来鸣筝和月。李甲心下一横,混入人流进入楼内。可他李甲是什么人物?根本算不上东西,无权无势,会说话的布偶罢了。即便他花大把积蓄日夜浸淫在青楼画舫,又有何用处?花魁是传说,而李甲只是凡人。说上话,见着面又如何?近在咫尺,远似天涯。
可是,从来不是风动,是心动。
世上万物,哪怕千山万水,阴阳相隔,在有心人眼里,不过尔尔。
李甲一天天等,一天天对影话衷肠。望穿秋水一场空。没有甜头,只有苦。
又是一日,李甲悻悻而归。黑暗铺天盖地,席卷上他的心头。他明知无望,却不肯放弃。偶尔他也会奇怪,不过见了那么一面,现今为之付出的一切值得吗?是对的吗?是应该的吗?或许,我应该停下来。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可每每天光乍晓,昨日的疾苦便随着昨日的月亮一并去了,白日里只有青天白梦。
李甲苦笑,方知娘子那日的人生三苦,何为“求不得”。不想此时却被人叫住,一回头是位聘婷姑娘。李甲问:“姑娘你认得我?可有什么事吗?”
原来娘子与客约在附近酒家,只是客人有事爽约,娘子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楼上倚窗望月之时,偶然见到路过的李甲,想起些事情需要解决,于是遣荻秋拦住他。荻秋从窗口一望,识得底下那人是楼中伙计口中有名的痴人,天天巴巴在楼里坐着,谁也不点,就在灯下看书。荻秋便知这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主儿,定是贪图娘子声名,来作死勾引的。荻秋虽觉得此人寒酸不太可能得娘子垂青,可娘子素来与众不同,喜欢剑走偏法,且又喜欢长得好看的公子,怕只怕越老乱牵红绳,将他二人串掇在一起,可不久可惜娘子的风华绝代了吗。戏文里总有些花魁爱上穷酸鬼,尔后穷酸鬼突然发迹的桥段,可到底是戏文,都是些没本事的闲人哄骗众人的。结果跟着庸人私奔的姑娘不少,可发迹的有几个?荻秋生怕娘子也入了这诗文圈套,心中十分堤防那李甲。
荻秋没好气的对李甲说道:“我只管你是不是李甲,但你管不得我要找你干嘛。你且说,你是李甲吗?”
李甲点头。
“如此甚好,你跟我来。”荻秋说罢便走。
李甲慌忙叫住:“姑娘,这,这不合适吧。”
姑娘一翻白眼:“唉,你这人。你还见不见你那月下仙子!”
李甲大喜过望:“你是她的人?去去去,我自然要去。”李甲柳暗花明,喜不自禁,走的竟比小姑娘还快。姑娘瞥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要学那孙悟空十万八千里我没意见,只求你别翻过了跟头失了路。”、
李甲听言回神,方知脚步太匆匆,落下小姑娘太多。
李甲春风得意,恨不能当街脱衣庆祝,频频问起荻秋花魁的事来。荻秋却冷冷淡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李甲也不觉得自讨没趣,只觉得这小姑娘耿直可爱。
不一会,荻秋东张西望,眼瞅没有人,才把李甲引到附近酒楼的一处厢房,推开门,正是朝思暮想的花魁杜十娘。
李甲行了大礼,说道:“拜见月下仙子。”
十娘神色淡然,且让荻秋出门候着,尔后开口道:“几月不见,公子可还安康。”
李甲一愣,面上一僵,犹疑问道:“仙子的性子如何变了?”眼前的娘子端庄有礼,却远不如那日月下的娘子刁蛮可爱,招人喜欢。
十娘神色依旧,说道:“那日十娘不胜酒力,平白出丑让公子看了笑话,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十娘有幸承花魁之名,决不能落个酒后失态的名声,还望公子见怜,忘了那些荒唐事。”
李甲浑身被泼了一盆凉水,热情熄灭,理智也回来了。眼前的娘子生分非常,可她确实是花魁杜十娘,而自己所遇见的月下仙子,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意外。他打起精神道:“那日的事,不过是李某的黄粱美梦,既然是自己的梦,必然不会与人同享,倾诉隐私。且不知,杜娘子除了此事,还有何事?”
十娘一垂眸:“为了故人。”
李甲竟不知自己识得花魁的什么故人,直觉得天下缘分太奇妙。可他又忽然想起那日娘子曾追问惠芷大师,便开口道:“可是惠芷大师?”
十娘眼波一转,点头说道:“正是。”
李甲回道:“我那师父虽有些名声,但故去已久,不知娘子问他作甚。”
十娘请李甲入座,倒上一杯信阳毛尖:“素闻惠芷大师画技高超,韵骨天成,我颇为仰慕,所以搜取过许多大师的真迹。又闻大师佛法超然,最爱山水,常描怪石清溪,极少描人。只是机缘下曾仰瞻过大师的某一画集,却大不相同,那画集上都是人像画,且画的都是一人。我心中好奇,不知这画上之人与大师可有什么交集?”
李甲轻笑:“师父的故人罢了,觉得面相和善,甚为亲切,故闲时偶尔画画。”
十娘蹙眉道:“公子不愿说?”
李甲摇头:“故人已去,纠结于前尘往事又有何用。若娘子喜欢师父的人像画,我愿描几幅给你,非我狂妄,儿时贪吃要零嘴,全靠临摹师父画作,骗人卖钱才可饱腹欲。”
十娘思索再三,似下定决心道:“若我说,识得画上之人,你可愿开口道出大师与故人的因缘?”
李甲诧异非常,不想世间因缘际会玄妙至此,这八杆子打不着的杜娘子竟识得师父的旧人,忙问道:“这画上之人是何人?”
“是我的外婆。”
见李甲李甲惊的说不出话来,十娘问:“你不信?”
李甲回神摆手说道:“娘子说的话,我自然是信。只是一切太突然,我需要冷静一下。”说完,李甲抿了口茶回道:“其实师父是希望往事随他一起飘散的。但娘子你为故人之后,这心系故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便与你说了吧。”
十娘眼中大放异彩,翘首等李甲开口。
李甲说道:“师父曾与我感慨过: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我笑他一个出家人怎还和俗人一样说些酸话,六根不净。师父一脸无奈:“情乃人之根本,出家人又不是生来七欲断绝。””
我笑道:“那师父喜欢的一定是画像上的人。”
师父笑的满脸是褶,摸着我的头问道:“那画像上的人,好不好看啊?”
我回:“师父画上之人比那些观音像多了许多灵动,自然好看,比菩萨也好看。”
师父满意的点点头:“如此,为师心愿足矣。”
我问:“师父你真奇怪,别人喜欢姑娘总纠缠不已,非要与人成双成对,共度一生,你怎如此寡淡,夸夸你画的画像,便让你心满意足,是因为你是出家人的关系吗?”
师父回道:“或许吧。可为师喜欢她的时候,还不是个出家人呢。”
“那你是什么人。”
“师父是街头卖糖人的。”
我听言气到:“你有这样的本事,却从不向我施展,枉你还说疼我。”
师父摸着后脑勺,憨笑道:“我现今好歹有些名头,有一两个叫我大师,若天天捣鼓逗趣之物,怕砸了招牌。”他又恼道:“你三番两次打断我,莫不是不想听故事了!”
我撒娇道:“听听听,我不打断。”
见我捂住嘴巴,师父又开口说道:“那年我四处流浪,面黄肌瘦,心中别无所求,只求温饱。一日在某红墙外摆摊,天气有些闷热,我心中担忧糖人尽数化去,可又懒得在搬摊子来,只好求老天爷怜悯,莫要再生气。倏尔,我听到有人语声。”
“小姐,我怕,你这样,老爷夫人不会轻饶我们的。”
我听声四处辨认,发现是墙内的声音。
“万事有我担着,你别怕,你看我跳给你看!”
我心中好奇起身探查,正四处张望时,突然从墙上跳下来个女子。
师父满脸陶醉:“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子,像仙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