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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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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何似在人间
江送小轻舟,熏风推波,有醴同欢。抬首处,渔火生天际。回首。两岸青山,归来路,婵娟稀疏。心动处,是酒意阑珊,蓦然一瞥。
惊觉。好梦骤断,独留满地颓唐。空悲欢,哀怜旧日春光。可恨,长久难全,唯日月,冷对沧桑。想锦瑟,竟有五十弦,寂寞难勘。
午夜梦回时,李甲总想起初见花魁的场景。
想那夜,风吹杨柳岸,月影吊梢头,李甲独步无聊长巷,一清二白,看三四点星光,戏五六滴雨沥沥,哀瘦红七零八落,九十春光留不住,百年孤独,实在无奈。
凄怆处,竟听哭声□□声,怕又是个难断七情六欲,牵五挂四连连倒的主,三步并作两步,唯怕他一了百了,孤苦伶仃。
按声寻人,远见灯火阑珊处,罗裙黛发。
“姑娘可好?”李甲走进,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姑娘不语。
“姑娘莫怕。”李甲毫不气馁,乘胜追击。“姑娘为何而泣?可有受伤?”
姑娘听言竟大发雷霆:“我在这厢一入哭得正尽兴,你为何毫不识趣,扰人清欢?”
李甲无奈:“非我扰人清欢,而是怕姑娘这番模样,月色之下,凄凄惨惨,恐吓了他人。”
姑娘抬手欲打轻浮人,李甲顺手一挡,姑娘相持不下,气极处破涕为笑:“那怎未将你吓死!”
李甲笑道:“我是个读书人,不同常人!”
姑娘无语:“读书人又如何?难道经书壮胆?”
“姑娘有所不知,读书人凿壁偷光。”
“凿壁偷光又如何?”
李甲两手一摊:“早已被隔壁人家抽坏脑袋。”
姑娘不禁破涕而笑:“胡言乱语,乱七八糟!”李甲静默不语,含笑而望。又听姑娘开口说:“你这人倒有趣,我不恼你。”
李甲回:“我自然恼不到你,你且说,是谁真恼了你?”
“王八蛋恼我!”姑娘说起伤心事,心有怨怼。
“哪个王八下的蛋恼了你,可有名有姓?”
“一群王八的蛋!都是小人物,奈何蝇虫飞聚,仗众伤人。”
“看来确实三个臭皮匠难倒诸葛亮,如今一群蚍蜉竟也撼动你这凶巴巴的大树。恕我直言,姑娘你莫不是积年累月,早已外强中干?真是只纸老虎啊。”
“你!”姑娘从未见过如李甲说话这般不按章法的人,问道:“你是何人?”
李甲抱拳道:“好说,李甲。未请教姑娘芳名?”
姑娘冷哼:“月下仙子。”
李甲也觉得这姑娘甚为好玩,说道:“那好吧,月下仙子,地上太凉,恐伤了你的身,可起得来,我们换处说话可好。”
“也好,”姑娘听言,艰难起身,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李甲才发现姑娘的绣鞋罗袜不见踪影,一双玉足伤痕累累。
李甲心上一紧:“姑娘,你可愿与我打个赌。你赢了,我便为你做牛做马,你可以骑着我走。我若赢了,你便答应我一件事。”
“赌什么?你且说说。”
“我赌姑娘你不让我背!”
“笑话,我月下仙子怎会平白让你这浪荡子吃了豆腐。”
“那如此,是我赢了,姑娘应该应我一件事。”
“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激出什么水花。”
“我求姑娘让我背一会儿!”
“你!你这坏心眼的家伙,下套等我!”姑娘走了几步,步伐踉跄,自觉仪态有失,两眼一转:“算了。我吃亏一回儿,姑且是你赢,让你吃些甜头吧,诺,蹲下来吧。”
“得令!” 李甲背着姑娘摇摇晃晃:“想必姑娘平日定是锦衣玉食,万众宠爱。”
“那是自然,我是仙子,你且在我身上看到寻常人的庸俗气了?我生来与众不同。”
李甲鼻尖冒汗:“确与常人不同,比寻常人重些。”
姑娘听言反应过来,一顿乱打:“你又胡说!分明是你太瘦弱。”李甲慌忙求饶:“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人久疏锻炼,仙子你只是身上华服太多,仙子你身轻如燕,轻于鸿毛。”
“哼!”姑娘见李甲确实有些吃力,不再胡闹,轻轻拿手捏了下李甲的耳垂:“你再说胡话,我就揪掉你的耳朵!”
李甲心下一痒,浑身酥麻,顿时红了耳根:“不敢不敢。”
姑娘又问:“你要背我去往何处?”
“那要看姑娘去往何处。”
微风拂过,姑娘略一停顿,指着天上月:“你将我送回玉蟾宫。”
李甲一愣,哈哈大笑:“这路程太遥远,不知仙子盘缠可够。”
姑娘双腿一夹,手一勒:“竟敢奢求盘缠!今日你背到我,已是你三生有幸,不知好歹。”
李甲被一折腾服软道:“好好好,不要盘缠,仙子饶命,我尽力便是。”
几番坚持,李甲终于背着姑娘到一顶红亭处。李甲精疲力竭,此处又颇为亮堂,他想看看姑娘伤势如何,便要将姑娘放下。长椅微湿,李甲脱下外衣垫在椅子上,又撕下一缕衣料,去亭旁河水沾湿洗净,细细处理姑娘脚上的伤口,又褪下袜子给姑娘穿上:“仙子莫嫌弃,只是怕寒气入体,伤了仙子的身,你且忍忍。”李甲轻手轻脚,仔细异常,姑娘还是忍不了吃痛,痛里更有些痒,随着一股热流蔓到了四肢,蔓到了心窝,浑身使不上劲,她又如何能不知这情起何处呢,更兼灯火阑珊处,眼前人竟有些似他,恍惚中直把新人当旧人,落寞之下平添些许安慰。待处理完脚上的伤口,姑娘顾念起仪态,于是让李甲将她背到岸边台阶处,想要借着河水梳妆。
这一看,姑娘尖声惊叫:“鬼啊!”
李甲调笑道:“仙子见着自己的模样也一惊一乍,想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容貌也忘了。”
河水映着的姑娘,披头散发,衣襟凌乱,泪水腌臜,涕泗与妆容混在一起,如同白雪混黑炭,不忍直视。
姑娘本仗着姿色,以为落魄也该是我见犹怜之态,没想到此时一见是夜叉之容。诧异之余更兼悲凄,忍不住又抽噎起来。
李甲本又撕下一缕干净衣料,要与姑娘梳洗,不想她又触及伤心事,慌忙问道:“仙子又如何了,怎的这满河月色也恼你了,还是我胡言乱语又惹你生气,且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计较!”
姑娘呵道:“你莫说话。”又哭了一会儿,抽抽嗒嗒问道:“我这个模样,你可嫌弃我?”
李甲一笑:“这月色朦胧,灯火昏暗,仙子又长发凌乱,我连模样也见不真切,如何嫌弃你?”
“你莫不是骗我?!”
“真的,真的。仙子遍体仙气,氤氲了仙子的倾国容貌。”
姑娘一抹涕泪:“你倒会哄人。你对所有姑娘都这般好吗?”
“我只哄漂亮仙子。”
姑娘轻笑,在台阶上发起呆来。李甲将撕下的第二缕布条轻轻浣洗,再拧干献于姑娘擦拭。姑娘接过:“这布太粗糙,擦的我脸颊生疼。”
“是仙子你力太大,使不得凡物,”李甲又拿回布条,想亲自擦拭姑娘的脸庞,又怕唐突:“仙子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我本只敢远观,不敢亵玩。可现在形势所逼,若我不上手,怕仙子就要把自己擦去一层皮。故此,请您准许小人犯次戒,也好亲眼看看莲花出泥之态,长长见识。”
姑娘听言,正襟危坐,仿着大老爷的模样:“准了。”
李甲见状忍俊不禁,得令开始轻轻擦拭姑娘的脸庞,嘴角忍不住上扬。借着月光,李甲细细端详这偶遇的仙子到底是何模样,只见姑娘双眸含情,睫如蝶翼,顾盼生辉,李甲心生涟漪。
姑娘也细察起李甲的模样:一双丹凤眼,些许威严,几分多情;剑眉入鬓,神气颇足。三庭五眼,像模像样,原来这浪荡子也配得上公子如玉四字。见是风流人物,自发卸下心坊,姑娘絮叨道:“平日里,我不是这副样子。实在是今日被欺负的紧,又到了灯光阑珊无人处,回想种种难免寂寞,难以自持。说起来你实在幸运,你是第一个见我哭的人勒。”
李甲一笑:“胡说,谁人出生都要哭一次,当凭这点,第一个见你哭的人就不是我,而是接生婆和你娘亲。”
姑娘无言以对,嗔道:“牙尖嘴利的家伙,总让我哑口无言吃尽哑巴亏!你可知这亏如黄连,苦的很啊,哑巴又反击不得,憋屈的哩,可怜的哩!”
“好好好,小人知错,不敢再让仙子吃亏。但求仙子说说,你有几苦。”
姑娘沉思,默默整理起发髻和衣裳。而李甲正擦拭至姑娘双唇处,只见殷桃小嘴红杏色,十分可爱十分娇媚。不禁失神,又听得姑娘轻启双唇:“一苦无可奈何,二苦求而不得,三苦苦为人。”
姑娘柔声细语,李甲听来却字字泣血,感同身受,正感慨人生多艰时,姑娘又接道:“虽有三苦,既要生活,只可忍下。生之我幸,生之我难。世上无两全,委曲求全而已。有时虽也气不过,可时日尚长,恩怨难消,只能不计较,若锱铢必较,身心俱疲。毕竟世道如此,强求不得,只能苦中作乐。命运待我偏颇一分,我豁达十分,命运眷顾我一分,我庆幸万分。他人欺我也好,辱我也罢,只要我开心一分,他们就悲愤十分,是赚一百分。我难过一分,他们舒爽十分,是亏一万分。赚总比亏好,开心总比难过好。你说是不是。”
“那仙子你今日亏了千万分了。”李甲调笑下心生佩服,为其赤诚,为其胸襟。
姑娘听言一笑:“他们未见我失态,便不知我失态,我便是未失态。只要你不说,便不是亏。”
言语间,李甲已将姑娘脸上的污秽全数擦拭干净。只见姑娘羊脂玉肌,清丽无双。李甲一端详,便被勾魂摄魄。姑娘见他痴呆样,知他情难自禁,见多了这样的傻男人,心中好笑,一点李甲的鼻头:“颜如玉是我,可你再盯,颜如玉也填不了黄金屋,还盯着做甚?”
李甲回神,心绪缭乱,无端来一句:“你生的好美!”
姑娘双颊一红,抬袖半遮面,羞答答道:“我美不是一两日,还用你说。”纵使风月场过惯,耐不住寂寞时,他待人春风和沐,眼中星光闪烁,娘子心中暖意倾翻,四下横流。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二人情之所至,眼波传情,目光流转,你追我逃,逃了又偷看。风亦缠绵,水也暧昧。
姑娘无端开始害羞,不敢看他,又余光寻他,不知不觉嘟囔道:“你这人真奇怪。”
李甲不甚明白,闻道:“何出此言?”
姑娘半嗔半笑:“深巷无人暗淡处,听得女子啼哭,你竟不怕,还傻傻寻来,见我落魄凄惨,你也不避不逃,还来招惹,这是你一怪;问便问罢,我不理你,言语又不客气,你竟还撩拨我,这是你二怪;你怜我悲苦,有心助我,却不追问我来历缘由,这是你三怪。”
李甲痴痴望着姑娘:“姑娘可喜欢志怪小说?我平日里便喜欢聊斋志异,子不语那些书,打发时间。每每瞧见书里,落魄书生遇见美貌狐仙,狐仙又投怀送抱,又赠金山银山,你不知我又多羡慕!所以呀,我尽喜欢往荒凉阴暗处去,也想行个大运,找个狐仙娘子,搞不好,狐仙娘子还能赠我一个功名勒。”
姑娘忍俊不禁,掩嘴笑道:“你生的弱不禁风,只怕还未遇到狐仙娘子,就被孤魂野鬼叼去了。”
李甲调皮道:“啧啧,姑娘你有所不知,我自小在城外凌云寺长大,虽不喜功课,退魔符咒总归会一些,若真遇到游魂占我便宜,小生还是能应付得来了。”
姑娘听言诧异:“凌云寺?你竟是凌云寺的人?可是大罗山上凌云寺?”
“是的,难道姑娘也与我佛有些因缘?”
姑娘十分急迫:“那你可识得惠芷大师?”
“实不相瞒,惠芷大师正是小生师父。”
“那你可知……”不想姑娘焦急追问时,听的一声:“杜姑娘!”
原是有人来寻仙子回那琼楼玉宇处了。
初会点到为止,这一声实在不解风情,李甲虽有心相随,姑娘却将他赶走。
李甲转念一想,三更半夜与姑娘独处,怕是有辱姑娘名声。于是赶忙从红亭遁走。张皇失措中依依惜别,几次回首。
留恋不已,李甲回神,压嗓问道:“仙子你姓甚名谁!”
姑娘微微一笑,似三月绽开的桃花,点亮韶华,璨然道:“杜十娘,花魁杜十娘!”
如何不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