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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人生自是有情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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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生自是有情痴
有人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不是。好端端一个人,不慎落入情网,便刹那疯魔。在蜜罐里泡着,丝丝缕缕都是甜,又在刀山里游走,步步泣血。冰火两重天受着,无可奈何,池塘浮萍徜着,身不由己。“情”,写下来不过一个字,说出口便成一生一世。这“情”啊,偏偏让人提心吊胆,参不透。横看成岭侧成峰,千种模子万般花样,一万字可替它—爱,痴,迷……一万字可伴它—爱情,亲情,友情,薄情…….
道不尽玄妙,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心静如明台又如何,尘埃一扬,人便昏了眼,蚂蚁似的,一钻进去,便出不来了。
孟青昭觉得也是,非但自己成了蚂蚁被杜娘子的美貌随意拨弄,还有其他坏心眼的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了心脏,哪里都痒,哪里都搔。
可是,挠不得,挠不到。
越憋越痒,越痒越说不出口。时间一长,再风流的人物,都雨打风吹去,只剩个空心木头,姑娘兰息一拂,魂就在温柔乡里散了。
求而不得,欲罢不能,越挫越勇,虐,太虐了。先前孟青昭为解相思,百般求见杜娘子。前日是金山银山,昨日是竹兰松菊,今日要情真意切,可惜都成了白日做梦。
孟青昭很是生气,神女太过不近人情,可是这冲天的怒火,只远远见了娘子一眼,只轻轻听见娘子若有若无的轻声细语,都化作了如油春雨,滋润心田,这,就是爱啊。百般折磨又如何,这一切不过是娘子的害羞和矜持,一个眼神,便还要为你舍生忘死。
自尊?自持?自重?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
娘子,你且端坐好,我有一声你必须受着:
“菩萨!”
如果眼前有菩萨的洗澡水,孟青昭有自信,黄河长江,一饮而尽,眼都不眨!
可惜痴心一片,娘子却置若罔闻,反常!我如此激进,娘子多少也该回绝一句,可她连头都没摇过,莫不是“以守为攻”,故作姿态?孟青昭如此想到,越想越觉得娘子多情,越想越要头破血流,披荆斩棘来把佳人抱。
赶巧听说娘子被人要去赏花,于是也美滋滋赶去赴宴。狐朋狗友调笑他贼心不死,孟青昭心中冷笑:“一群榆木脑袋,这定是娘子散播消息,约我同欢呢!”
火急火燎赶到,也识不得绿盖纷纷,云霄仙子香腮腻,更顾不得可爱深红爱浅红。莽夫竟怂,隔花远观杜娘子,似从云端窥婵娟。娘子即醉,朱颜酡些,风一撩拨,是袅娜少女羞,直也看醉了多情种。孟青昭不禁感慨,文人尽胡说八道,什么一花独放不是春,娘子一人便是春秋,俏丽若三月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闲庭院中,摇漾涟漪几许。
恨西风,一霎无端碎绿摧红。杜娘子蓦地转身,一位娘子突然仰身坠入花边水池,一声惊叫。
遥惊梁尘,燕巢飞幕。这声高呼,穿云出而裂石去,兰草骇而红霞沸。群目毕集,是云起阁翩云娘子,众人忙将她从水池中扶出安置。她梨花带雨,泪洒闲庭之院。风雨至,情难止。娘子茹泣吞悲道:“姐姐穷睇眄于勾栏,极远播于声名。人人都来伏低做小,少不得你自觉丰韵之非凡;长此以往,视世人之无物。如今你望我等是下品,目众生是蝼蚁。人烟稀而跋扈扬,北斗远而忌惮无。竟趁人不备,将我推下水池,这般欺我辱我,有谁怜羔羊之哀?宾朋满座,尽忍你侍靓行凶。怀不满而不宣,且看你纵蛮横以何年。”
哦呼!跌宕起伏,字字泣血。看客们丈二摸不着头发,马大姐闲事也难管。忽跃清梦阁袅袅娘子于身侧,非无扫雪人;吹春水满池涟漪,岂容瓦霜?所见娘子见状,两方斡旋。情真意切,竟来反客为主?娘子劝道:“我等虽蒲柳之姿,行且益端,不忘荣耻之训。娘子享盛名而觉爽,欺弱柳以犹欢。闲花虽平常,亭亭不容摘;长日西去,月影犹在。可叹花魁华而不实,空负四海之名;杜娘猖狂,岂配襄王之心。”
妾,名不见经转,一介弱女子。斗胆直言,劝娘子之回头;虔诚言欢,慕春风之和气。待娘子舍戾气于九重,平尘埃于明台。非止袅袅之私欲,乃众望之所归。他日拜访,泥首谢罪;今释前嫌,喜不自胜。袅愿之不遂,自掩面而叹息;娘子若许,是人和以共乐。
愕然!娘子神态自若,面不改色道:“够了,这唱的哪一出。”她正欲上前说理,却被旁人拉住。那人道:“娘子息怒,她二人心直口快,不知规矩,实在不该冲撞娘子。娘子宽宏大量,且不要再为难她们。”
众人大梦初醒,幡然附和道:“娘子息怒,许是误会,莫动气,莫动气。”
“哪来误会,什么花魁,分明是个奸小人。嫉妒翩云娘子名声渐起,无端来施加个下马威。我分明见她推了翩云娘子!”有娘子义愤填膺道。
“对,我也瞧见了!没想到杜娘子真是这样的人。”
“不会吧,杜娘子怎会殴打翩云娘子?”
“呵,你不知杜娘子的脾性多厉害。从前还不是花魁的时候,还将自己的婢女欺辱的要跳井勒!得了花魁,还以为能善良些,不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罪过啊!”
“唉,杜娘子既已是花魁,何苦还为难我们呢。”
杜娘子扫视四周,看她们接头交耳,听旁人小声议论,只觉得坠入冰河,寒意刺骨,甚为悲凉不解。正思忖如何应对,不想孟青昭凭空窜出。
孟青昭为维护杜娘子,急挺身上前呵斥道:“你们这些长舌妇,如何凭空污杜娘子清白?我明明瞧见杜娘子转身时并未碰到她,又怎会推她?”旁人接道:“这么多人都见着了,怎么是凭空?只怕您爱之深,眼盲心瞎,杜娘子的卑劣手段皆视而不见。”
孟青昭又骂道:“我眼盲心瞎?杜娘子耍手段?枉你人模人样,奈何鬼话连篇!你瞧你一双羊眼,浅薄无知,命途多舛!再看你面上无肉,两腮内陷,一脸刻薄!再瞧你嘴尖唇薄,救不回来的克夫相!你长这个样子,还指望我信你?”
这旁人被孟青昭触及伤心处,十分委屈,掩面而泣。
又有一娘子附和道:“孟公子,你不辨是非!分明是杜娘子推人在先,你为何颠倒黑白,还无端辱骂人家姑娘!”
孟青昭咬牙切齿回道:“她就长这个样子,不过几句实话而已!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你可懂?再说你刚才在八百里外同人射壶射的正欢,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吗?你一个过路的,瞎起什么哄?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你脑袋真叫个空空如也,我往里叫一声,你信不信,余音绕梁,三日不止!”孟青昭说着便双手做呼喊状:“你好啊!应声虫!”
又一个姑娘哭泣起来。
一位公子见情势不妙,怕野火燎原,烧了众人,忙打圆场道:“她们不过是小女子,孟公子怎也一般计较!杜娘子推人许是无意的,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和气气才是好。”
孟青昭难以置信:“你跟我说大事化了?和和气气才是好?你是菜油吗?哪里不顺抹哪里。知道问题在哪里吗,不知道你就敢乱说话?你知道脑袋为什么长在嘴巴上面吗?是为了告诉你,说话之前过脑子!知道为什么嘴巴在心上面吗?是为了告诉你,满嘴喷粪,心也会脏。现在问题不在于有人吵架,问题在于有人污蔑杜娘子清白。刚才有人说我眼盲心瞎,现在我把这四个字送给你!”
很好,这位涨红了脸的公子很坚强,没有哭。
孟青昭叉着腰,吊着嗓子喊:“谁,到底是谁,我今日倒要看看哪个睁眼瞎说杜娘子推人的,看见的都给我举起手来!”
一片寂静。众人噤若寒蝉,不一会儿,有一个人举起了手,尔后三个人举起了手,最后那些凝脂皓腕都如雨后春笋般举起,直指苍天。
孟青昭难以置信,被猪油蒙心的人竟有如此之多,仓皇中望了一眼杜娘子,一片阴翳之下看不见神情。孟青昭皱眉怒道:“你们这些混人,仗着人多势众非要将白的说成黑的是不是?混账!都是瞎了眼的混账!”
可真的勇士会惧怕孟青昭的言语炸弹吗?不会!自然要迎着炮火前进,有人道:“孟青昭你过分!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就你没看见,没看见就没看见,为什么还要扭曲事实攻击说实话的人呢?你这样指鹿为马,实在荒谬!再说若不是你心虚,为什么这么激动呢?!”
孟青昭无语:“我激动?我激动是因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你们哪来的底气跟我说事实?一个个睁眼瞎,绣花枕头赶巧黑缎面上绣了个月亮,就真以为自己包青天在世,断的了是非曲直,主的了天下是非了?造谣一张嘴,以讹传讹,错上加错!你蠢钝如猪,我心明眼亮!”
这位公子有血性,是真的想上手打孟青昭了。
“住手。”
这一声铿锵有力,一回首,来者正是这次宴会举办者—莫老爷的管家。管家鹤发童颜,身姿挺拔,全然不似花甲之年。他神态和蔼,请袅袅娘子陪着翩云娘子去内室更衣,又对杜娘子道:“娘子,晚来风急,老爷已命我备好马车,就差您移步了。此时长庚西落,正是时候。”
杜娘子听言,虽有不甘,只得施施然作礼告别,撇下一众先行离去了。离开时,望见迎面而来的莫公子,正欲开口时,他竟目不斜视走远了。杜娘子心中难过:“你为何不瞧我呢?是也听信他们的污蔑了吗?天下人皆说我蛇蝎妇人也罢,唯有你,我希望只有你不会误解我。”
路上,杜娘子思绪难平,莫公子冷漠的神情如根绳子捆着她的心,越想越紧,难以逃开,胸口憋闷,透不过气,车越颠簸,越烦躁。于是半路差车夫停靠在一处山脚下的凉亭处。
此处山清水秀,隐隐有犬吠鸡鸣。乡野声中斜阳暮里,翩翩飞花弄晚,轻寒细雨,碎入芳丛去,怎敌它,点点滴滴,浸入魂梦,愁茧再难抽丝去。
不想杜娘子哀思处,孟青昭竟随着娘子的马车赶来了。蒙蒙细雨,万种思量,隔着烟幕见娘子独自憔悴,心生爱怜。他鼓起勇气向前,每走一步,雀跃一分,害怕十分。
一丈六尺远时,娘子发现了他。娘子面露诧异,倏尔如常起身施礼,心中想到:如何是这莽撞之徒?忽而落寞起来:如何不能是他,难不成还能是莫公子?
孟青昭从未离娘子如此近,微风过处竟能闻到娘子袖染暗香,如痴如醉,凭空想起一句诗来:“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孟青昭抱拳作揖:“杜娘子有礼。方才你着实受了委屈,不知现下心情可舒畅了些?那些人实在可恶,胡乱玷你清白,莫要为宵小之辈伤心伤身。”
杜娘子娇羞丹唇逐笑开,其声婉转:“十娘不才,谢公子眷顾,不过个误会,姐妹之间打闹是常事,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怕坏了诸位的兴致。”
“兴致倒罢,只是杜娘子柔善,恐为人所欺。虽说后来莫公子出面将事压了下来,可那些愚昧之人想必事后也要添油加醋,与人散播谣言。”
娘子听到莫公子三字心又一紧:“莫公子?”娘子自觉失态,莞尔一笑,接道,“多谢公子关心,即便谣言猛如虎,我心坚毅,亦不为其所伤。只是心中愧疚,我不仅惹得众人不悦,还连累莫公子不得不出面平息。莫公子向来深居简出,不喜应酬,这番确实难为他了。”
孟青昭一拂袖:“娘子何须愧疚?农夫掉了斧头在河中,还能怪河神不出面归还斧头吗?再说几遍今日风平浪静,莫公子也是要出面的。娘子还不知吧,莫公子要娶妻了,今日之宴,其实是为了向众人告知这一喜事。”
“娶妻?”杜娘子愕然,前几日还与我赏月谈心,如何今日就要娶了她人?这莫不是做梦吧。
杜娘子心中翻江倒海之际,一只靴子破局而来,直将孟青昭的衣服砸出灰印黑泥。
有人大声怒斥:“好你个孟青昭,今天被我逮到,你别想逃。”原来是方才被怒斥的一名男子,领了两位佳人来寻仇了。
孟青昭在美人面前如何能失了颜面?撸了袖子便与那男子厮打在一起。佳人们也不愿独享清闲,趁机奔向杜娘子,一顿欺凌。扯黛发,散金钗;几抗争,乱衣襟。
一切太突然,杜娘子的魂魄还在震惊中难以自拔,在九重天外游离,顾不得这些戏子粉墨登台,也顾不得他们唱的荒唐大戏,更来不及执矛抗争。
一幕幕百转千回,是月下相逢,是温酒飞花令,是心心相惜。原以为你不言我不语,是我二人心意相通,不想是我自作多情。
娘子失魂落魄处,孟青昭挣脱而出,将那两个女子拦住:“杜姑娘快走,杜姑娘快走。”
杜十娘得言回神,方惊觉自己狼狈不堪,恐再遭毒手,于是机敏闪躲,奋力拼出生路。
奔跑路上,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后路已回不去,只得往前。不知何地,不知从何来,不知我为谁,不知行何事,只是随波逐流,如同浮萍被河水倾覆。
直到将夜色拖入这无情世界中。
许久处,娘子无意走入一小巷,小巷灯火阑珊,各家早已闭门紧锁。如此甚好,谁也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谁,便让这世间忘了我,也允我忘了这世间片刻。
一滴,两滴,三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