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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我本一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孟青昭使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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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本一心照明月
“女人不过是风花雪月,只有闲人和傻瓜才真情实意的爱。你一个落魄书生怎也学起那些大官人的派头,非要争那花魁娘子呢?”
“你这种人又懂什么,土陶坛子若失了风花雪月,便只配拿去腌菜,落得满身穷酸。”
“好好好,我“这种人”不懂你们文人骚客的嗜好,但我懂得自爱自重啊。你被人丧家犬似的赶出了门,还巴巴望着,陪着笑脸求人施个好心。结果呢?愈发令人瞧不起。”
“呵,若能与她日日相望,真做条狗又如何。”
“啧,不要脸,李兄,你是真的不要脸啊。可话说回来,那花魁娘子说不定真就喜欢你这低三下四没人样的。你说说你,”不待孟青昭将话说完,身旁饮酒的公子便“啪”的一声巨响,脸栽在下酒菜里。青昭一声冷笑,十分无奈,拿扇子戳了戳醉酒公子,不想这公子借着力道又栽倒在地上。
青昭一声叹,一声冷笑:这李公子真是个奇人啊,成天好似活在梦里,眼里见不得“脚踏实地”四字。从前的孟青昭也自诩风流人物,一得空就浸淫在青楼,这城南的云起楼,城北的长白馆,城东的清梦阁,城西的鸣喈苑,什么莺莺燕燕,登徒浪子没有见过。却独独没见过李公子这样的嫖客和杜娘子那样的花魁。风月场里不过“二活”,快活、生活。这李公子剑走偏锋打出一招“不知死活”,日日在青楼里开个厢房,如花美眷弃之敝履,只是孤独一人借着灯红酒绿看完一本又一本的书。孟青昭起先觉得不解,以为宫墙数仞,难窥室家之美,后来机缘下与之相处,惊觉这李公子只是单纯的有病。来青楼惺惺作态,硬要在飘荡着七情六欲的花柳地作出不染纤尘之态。遗世白莲花,绝世真智障。所以说读书啊,最怕这半路出家的。学问没出师,想法一大堆。整天捣鼓这些虚头巴脑的套路,立个牌坊就要当圣贤。看那柳永,虽是风流多情种,奈何他是真材实料,紫气凌人,故此人人都爱他,任他如何在外晓风残月,总有人引他去罗幔轻帐,吸吸他的灵气,使使他的名气。可这李公子除却一双丹凤眼有些勾魂摄魄的味道,又剩的下什么?胡诌几句名人名言,随便拼凑些狗屁诗文,还真以为自己才高八斗,可以引得姑娘垂怜吗?痴人说梦。人柳永用才情引圣上垂青,可这二货李公子只能靠荒诞行径引人侧目。无才不自知已经很可笑了,这李公子还穷!这样的人也胆敢窥探神女的春闱,实在令人忍俊不禁。青昭也是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癞蛤蟆了,不自觉竟与这李公子亲近起来。毕竟生活太平淡,总归要有些笑话。
可万万没想到,老天爷淘气起来,谁也没办法。花魁娘子一副标志模样,端的姑射之姿,贵妃之媚,十根葱葱玉指弹酥了多少达官贵人的脊梁骨,个个恨不得跪在石榴裙下喊祖宗。可恨美人虽好,奈何眼瞎。花魁娘子在青楼里看尽世态炎凉,若她每见过一个薄情郎,天就飘来一粒雪,那这大千世界就是银装素裹,永不消融。唉,可惜杜娘子在雪地里孤身行太多路,通透如她竟被晃了双眼,一时识不得是人是狗,失了心智竟与李公子私会。若不是孟青昭及时发现压下这丑闻,这杜娘子如何还当得花魁?仙女本该有仙女的样子,广寒宫里是高岭之花,一下凡就只是残花败柳。她这般自贬身价着实伤了孟青昭的,可叹如今一朵名花零落成泥,实在是堕落,不争气!脏了,一下就脏了。
孟青昭花了许久才整理好心情,重拾对花魁的些许幻想,强打起精神又去偷偷窥探神女的动向。不料正碰上李公子也舔着个脸求见花魁,自然被老鸨一顿数落。啧啧啧,老鸨那张嘴,至今想来,孟青昭依旧觉得解气,更兼佩服。老鸨妙语连珠,才思敏捷,指桑骂槐之术炉火纯青,不动声色间将人说的猪狗不如。端出一副笑脸就一把撕下了李公子的脸皮和消了他的傲气,狠狠踩在脚下。李公子往日口中的文人气度,霎时飞灰烟灭,低眉顺眼,活像个憋屈小媳妇。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若是老鸨也能考科举,少不得一个举人。即便举人难得,秀才总有的,不然枉费老鸨几十年修为。
胡思乱想间,孟青昭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咂嘴,竟有丝丝缕缕陌生的气味,低头一瞧,是李公子的杯子,赶忙“呸,呸,呸,”了好几声,赶忙唤来小厮沏茶漱口。
“流年不利。”孟青昭感慨道,心中越发苦闷,于是踹了地上的李公子好几脚。才将小厮唤来,把这触霉头的家伙拖走。
望着李公子醉酒后不省人事的模样,孟青昭突然计上心头。
你个穷酸鬼见不得杜娘子,我却有办法见得!
翌日,孟青昭喊来小厮,一顿试衣打扮。小厮忙前忙后,忍不住问道:“公子今日不同以往,想必要去见贵客,也不知我有没有好福气,也能见这贵客一面。”
孟青昭一笑:“行了,身上这件吧。”小厮见公子答非所问,心中了然,识趣的不再询问,只听孟青昭又道:“还是不行,这衣服太新,太过亮眼。”
小厮奉承道:“公子气度非凡,穿什么都光彩夺目,干这衣服什么事呢?”
“我今日不求光彩夺目,只求与众不同。你瞧这衣服布料,这做工,如何穿的出去?”
“可这布料和做工已经是城里最好的。”
“最好又如何,烦就烦在最好上。只因人人都道他最好,所以但凡稍有权势的人都去那制衣,放眼望去,泯然众人矣。罢了,罢了,我再试试另一件。”
又花了好些时辰,孟青昭终于拾掇好。一照铜镜,玉树临风。他才心满意足,开始期盼起日落,开始排练一会儿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她又会说什么话,说话的时候什么模样,孟青昭思来想去,心中愈发慌忙,沉思过后,箴言现世:“克制”。
可如何克制的了?自那日偶遇,梦里只是她,心里只是她。一想到娘子,心里便欢喜;一瞧见娘子,周遭便大放异彩;一听见娘子的声音,恨不得尖声惊叫。
每每她闯入思绪,孟青昭总是不得安宁,想要跳舞,想要唱歌,幻想为她死,幻想为她生。
可惜啊,美梦将醒。有人在初雪上踩了一脚,毁了纯洁的爱恋,浇熄了如火的热情。
“为何不等等我呢?”孟青昭想道。
一万遍“我与她”的幻想之后,是深海里的寂寞。可即便如此,孟青昭依旧心存幻想,他想去看看如今的杜十娘,告慰自己曾经付之的情与爱。
月光如练,晚风微醺。孟青昭壮着胆又去求见花魁娘子。老鸨依旧端着煞白的笑脸,嘴角上扬,眼内无波澜:“哎呀,孟公子,你来迟了,不巧杜娘子已有安排,实在得不了空,不然我与你约好,待杜娘子闲暇时知会你,你看如何?”
孟青昭明镜似的,又拿出几两碎银子塞入老鸨手中:“杜娘子即为花魁,自然不是什么人物都能见到的,只是,只是我这有张纸条,你且替我传给娘子,人不见好说,见着纸条便好。”
老鸨见孟青昭情真意切,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态,便与身旁的龟公相一对视,又挤出褶子对孟青昭笑道:“公子吩咐,我定会照办。你且选个厢房,我见着娘子便把纸条给她,若有回复即刻来回。”
“有劳有劳。”龟公也忙热情的将孟青昭引入上等厢房。孟青昭又拿出几两银子赏给龟公:“烦劳大哥,将茶水换成清水。”
龟公诧异道:“清水怎比得上我们新进的碧螺春。”
孟青昭笑笑:“诗情画意要配茶,我今日孤身一人喝水更般配。”龟公听言知道他在胡扯,可哪能指望嫖客来青楼传道授业解惑,立刻闭嘴麻利得换了一壶温水来。
孟青昭本心潮澎湃,如今在厢房里听着屋外的调笑声却冷静下来,无端开始害怕,不知这一招棋是对是错,是推波助澜还是万事休矣。此时却正好传来老鸨的声音。
孟青昭听声即刻“刷”的起立,急忙问道:“如何。”老鸨掩门回道:“孟公子莫心急。你说巧不巧,我刚拿着你的纸条思忖时,恰好见着娘子,说本来约好的官人临时知会有要事,于是我趁娘子得闲,急忙将纸条给她,娘子看完,欢喜的说马上来见公子。”
孟青昭听言简直忍不住喜极而泣,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一个劲的说:“太好了,太好了。”
老鸨调笑道:“多蒙公子厚爱,来寻我们娘子多次。无奈阴差阳错你二人不曾见面,今日天公作美,如今这厢房就是公子你的天上人间。”言语间屋外又响起敲门声,老鸨开门迎进了花魁娘子。
大海之下万丈冰山,土壤之下盘根错节,含蓄之下是情不知所起。花魁娘子一迈莲花步,微一抬头,孟青昭死灰复燃,又痴迷起眼前的天人之姿。神仙下凡,脏了脚又如何,能为她抚去尘埃也算不枉此生。孟青昭直直盯着杜十娘,什么都想不起,只是恨不得马上将心掏出来跪在她面前让她看看:“我是如此爱你!”
可孟青昭心知,万万不能打着爱情的幌子强人所难,一厢情愿的事,何苦逼迫人家:“杜姑娘安康,我乃孺子巷孟青昭。”他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