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解飘零》鱼婉婉

5、第五章

　　云收城，碧云殿。
　　少年挨了打，饿着肚子在蒲团上跪了半日，一言不发。
　　苏行舟架着木棍，至高临下质问道：“知道错了吗？”
　　要是在从前，苏玉白多少会先顶上两句嘴，但这次他满脑子都是苏行舟带人找到他时赤红的眼，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苏行舟虽然为人粗犷暴躁，但对苏玉白这根独苗苗却嘴上骂着心里疼着。
　　苏玉白难得乖巧地低声道：“阿爹，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私自进山，更不应该彻夜不归。”
　　苏行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这娃这次认错认得那么爽快，那么……真诚。
　　他叹了口气，道：“你个啥也不懂的小娃娃，你知道昨晚你族长爷爷多着急吗，云收城出动了十四户人家进山找你，现在还有两家没回来呢！”
　　“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玉白从小做事就冲动，这一点苏行舟明白的很，这么些年也没少教训过，尽管成效都不太显著，但想想毕竟苏行舟自己也是从小被族长这样教训过来的，他又有些无奈。
　　“行了，罚也罚了，去你族长爷爷那里认个错，别让他老人家担心。”
　　苏玉白点点头，揉着跪酸的腿，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站起来，他突然问道：“阿爹，夜罗他怎么样了？”
　　“你担心别人之前，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看你族长爷爷一会儿怎么罚你！”
　　苏行舟完成了对他的管教义务，自个儿走了。
　　苏玉白很担心夜罗的伤势，但他不得不先去苏族长那里，这是惯例，每次犯了错，都要先经历他爹，再经历他爹的爹这双重的教育。
　　苏玉白刚走出碧云殿，刺眼的阳光就让他的瞳孔猛缩，他遮着眼睛，听到有人在一旁唤他，他眯着眼一看，正是那群整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的小鬼们。
　　“你们怎么在这？”
　　小鬼们中间有个打架厉害的名称苏叶青的，大家奉承他为小鬼头。
　　苏叶青冒出来嬉皮笑脸道：“我们听说你回来了，来瞧瞧你！”
　　苏玉白冷哼一声，不屑道：“来瞧我有没有把你们供出来吧？”
　　苏叶青干笑两声，明显心虚道：“怎么会！我们真是担心你来着，你看，我们这不是给你带了礼物赔罪来了嘛。”
　　苏叶青举起手，那是一颗挂在七彩祥绳上的水滴状蓝宝石，在阳光下透射出异常玄奇的流光。
　　“玟星印？”
　　玟星印，柴桑玟氏特有的泠石注灵而成，可催动灵力记录下现世景象。
　　“识货呀，小白！这就是玟星印，我托外面的朋友带来的，里面有玟氏小姐的样貌。”
　　苏玉白惊讶道：“玟氏小姐？”
　　苏叶青口中的这位玟氏小姐，正是苏玉白那未曾见过的定了亲的姑娘——玟音。小鬼们对苏玉白还算不错，他们只以为苏玉白对玟音十分执着，便拿了保存有玟音相貌的玟星印来讨好他。
　　小鬼们推推搡搡，笑着嚷道：“诶呀，小白，你脸怎么红了？”
　　苏玉白推开他们跑了开去，头也不回地大喊：“我才没有脸红呢！等我回来再找你们算账！”
　　苏玉白来到苏族长的居所，苏族长正半躺在榻上打瞌睡，苏玉白见阳光刺眼，小心地将窗掩了，屋内阴凉起来。
　　他望着桌上的白糖糕咽了一阵口水，乖乖坐到一边，开始回想昨天发生的事，见到的古城，认识的人，历历在目，神秘莫测，他想起黄衣女子哀伤的神情，他想那里面，一定有一个哀伤的故事。
　　一个时辰后，他有些坐不住了，摸到袖中的玟星印，好奇地取了出来，拿在手里翻弄半天。
　　“不催动看看吗？”
　　苏族长不知何时醒了，他看苏玉白坐在窗底下翻弄着玟星印发呆，便没有吵他，可是等了一阵，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是发呆。
　　苏玉白惊慌地站起来，一边摇头，一边拼命把玟星印往袖里塞：“爷爷，你醒了？”
　　苏族长坐在榻上，轻声一笑，和蔼道：“听闻玟氏那位小姐，相貌生得不错，琴弹得也不错，可是脾性有些倔强，与你相冲。”
　　苏玉白听得脸红，哀求道：“爷爷，求你别说了……”
　　苏族长招招手，让苏玉白到他身边去，他摸着苏玉白的头道：“我们家小白都这么大了，就快要娶媳妇了。”
　　“小白，你知道吗，自从你阿娘走后，你阿爹他就再也无心接手族中之事了，你别看他老是架着棍子教训你很神气的样子，其实那段时间，爷爷我也是这样教训他的，他颓废，酗酒，对尚在襁褓的你也不管不问的，整整浑噩了三个月，后来我拿着你阿娘临走时交给我的书信去找你阿爹，你阿爹烂醉在街头，迷迷糊糊读了那封信，抱头痛哭。”
　　苏玉白问道：“后来呢？”
　　“后来行舟答应我，会好好将你抚养成人，教你读书，教你明理，我也答应他，待有一日你有能力从我手中接过族长一职，那便放他随心而去。”
　　苏玉白小时候也常问苏行舟关于他阿娘的事，苏行舟总是闭口不言，苏玉白六岁生辰时，独自坐在月下哭，苏行舟问他哭什么，他可怜兮兮地说他没有阿娘，收礼物总是比别的小鬼们少一份。苏行舟情动了，为他画了一幅他阿娘的画像，说以后每年都会送他两份礼物，绝不会让他被别人比了去。
　　那是苏玉白第一次见到他阿娘，那是一个仿佛带着海风盐味一般的女子，在苏行舟笔下，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花。
　　“阿爹他要去哪儿？”
　　“咳咳，你阿爹他啊，年少时曾出过一次海，就是在海上认识的你阿娘。他说他想要造一艘船，回到海上去。”
　　苏玉白有些难过，许多话停在喉间，呜咽难言。
　　苏族长道：“爷爷老了，你阿爹他也老了，而你正当年轻，你明白爷爷的意思吗？你的路还很长，陪你走的人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你阿爹，会有无数善意的或是恶意的人走进你的生活，你要学着辨别，学着成长。”
　　苏玉白点点头，他道：“我明白，爷爷，我觉得夜罗他不是坏人，他救了我，如果他昨晚丢下我一个人跑了，那我也就没命了，他还因为救我受了重伤！”
　　“那你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章尾山的深山里吗？”
　　“他是一个猎人，他是来猎祸斗的。”
　　苏族长皱了皱眉道：“他告诉你的？”
　　“嗯。”
　　“你信他？”
　　苏玉白再次肯定道：“嗯。”
　　苏族长摸着胡子微加思索，点头道：“好，你若是信他，爷爷便信他，他在西苑客房，有大夫看过了，没有性命之忧，你去找他吧。”
　　苏玉白获得批准，正要起身，苏族长叫住他：“小白，还有一件事，昨夜我调动了十四家人进山，尚有两家没有出来，与云收城断了音讯，我担心此事有蹊跷，你再派些人去寻他们，让他们带上传送符，如有不测，保命为上。”
　　“是。”
　　苏玉白应了，他见天已有了暮色，便带了一些饭食去西苑客房，夜罗还没醒，在昏睡中他还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手上一根根青筋暴起。
　　苏玉白凑过去瞧，那剑上铸着一个“追”字，他自言自语疑惑道：“给剑取单名一个追字，为何意？”
　　“无意。”
　　苏玉白尴尬一笑，有种偷窥被人抓包的心虚，他指着饭盒问道：“你醒啦？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饭。”
　　“嗯。”
　　夜罗手臂上有一块伤疤，是在和祸斗打斗的过程中被祸斗所喷之火灼伤的，伤至露骨，十分严重。
　　苏玉白见他起身，忙上前扶他，被他挣脱;见他端饭，忙递筷子给他，他微微一愣，接过;见他抬手，又忙将菜推至他面前，他终于道：“小白，你干脆喂我吃算了？”
　　苏玉白睁大了眼，顿悟一般要去夺他手中的碗，夜罗吓得躲了过去：“你还来劲了！”
　　“男子汉能屈能伸，你救了我一命，我喂你吃个饭怎么了？”
　　“打住，我那是顺便救你好吗，你们把我的祸斗搞哪里去了？”
　　苏玉白道：“哦，那只祸斗没死，膳房里的人给他喂了点食就放了。”
　　“放了？！”夜罗简直想炸毛，他直言道，“我跟他打了半天，落了一身伤，你们居然……居然把它给我放了？！！！”
　　苏玉白见他吼起来，他也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吼起来：“放了就放了，怎样啊！还有你啊，你要是早告诉我你烤那些兔子鸽子是为了用香味把祸斗引来，我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被祸斗偷袭吗？在你眼里我难道就跟那些兔子鸽子一样吗？！！！”
　　夜罗被吼懵了，他怔怔地捧着碗，片刻，笑了出来：“小白啊小白，你真是……哈哈哈，你还是这样比较正常！”
　　苏玉白赌气不说话，夜罗笑而不语，直到将饭菜扫尽，期间大夫来过一趟，嘱咐夜罗多休息，少折腾，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苏玉白送走了大夫，睨了他一眼，道：“听见没，叫你少折腾！”
　　夜罗爬回床上，道：“听见了听见了，我睡了还不行吗！诶，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要跟我一起睡？”
　　见夜罗作势要匀一半床出来给他，苏玉白道：“谁要跟你一起睡，不要脸！”
　　苏玉白在夜罗的笑声中愤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