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解飘零》鱼婉婉

6、第六章

　　“不好了！快去找族长和公子！出事了！”
　　苏玉白刚给夜罗送完饭菜就被慌张的族人找来，云收城外正是前日被他差遣去找人的其中一人，苏岩。
　　苏岩中了毒，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应该是靠最后一丝灵力使用了传送符，这才把自己送了回来。
　　苏玉白一来，众人便纷纷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他皱着眉检查片刻，脸色少有的严肃。
　　有人问道：“公子，他还能活吗？”
　　苏玉白摇摇头道：“这是皋涂山无条的剧毒，这种毒仅次于青丘九尾狐身上的毒，妖邪的很，难治。”
　　“难治说明还有的治对吗？”
　　苏玉白依旧摇头：“传说巫山的八个斋舍中藏着天帝的神仙药，可解百毒，尚可一试，但……”
　　那人急道：“但是什么？”
　　“但且不说究竟有没有那种神仙药，苏岩中毒已深，等不到我们巫山来回一趟恐怕就已经不行了。”
　　苏岩突然拉住他，想要说话，一张口却咕噜咕噜冒血。
　　“你想说什么，你别太激动！”
　　苏玉白忙凑过去细听，只听他断断续续，无比艰难道：“人……抓……是……是……东……东……皇……仇……”
　　苏岩费尽生命说了这句话，说完便咽了气，苏玉白听得不清楚，只依稀捕捉到几个字。
　　很快，苏族长就召集了各家家主去大殿议事。

　　族中长老道：“现在还有两家人没有回来，刚派出去的人又遭遇了不测，小白，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
　　苏玉白疑惑地看向苏族长，苏族长点点头，让他自己做出判断。
　　苏玉白道：“我是这样想的，自从东皇被帝俊封印之后，东皇的部下就散落在大荒，东皇有不少部下都是从巫妖大战开始一路追随他过来的，忠心的很，我从苏岩口中听到了东皇的名字，我推测是东皇部下潜入了章尾山。”
　　长老道：“东皇部下为了解除东皇封印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如果真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次进章尾山有什么目的，抓我们的人要做什么。”
　　族人正沉浸在失去苏岩的悲痛中，情绪异常激动道：“我们把他们赶出去，不管他们要干什么，伤害我们的家人，那就是不可饶恕！”
　　“对！把他们赶出去！”
　　苏玉白见殿上情绪高涨，事态不对，便提高音量压制道：“大家冷静点！只凭我们这些人，怎么对抗妖族？”
　　“人族怎么了，人族就应该理所应当的被妖族打压欺负吗！这是哪里的道理！”
　　“就是，你贪生怕死，我们可不怕！我们要替苏岩报仇！”
　　众人被带动了，义愤填膺，高声呼喊：“我们要替苏岩报仇！我们要替苏岩报仇！”
　　苏玉白退至苏族长身侧，苏族长敲了敲他的拐杖，威严道：“行了，都冷静点！小白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人类要对战妖类，就凭你们这群莽夫，那就等于找死！你们说要替苏岩报仇，我不反对，那你们说说，你们想怎么报仇？”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在灵力法术上，人类的极限远低于妖类，人类要想出人头地，必须要依靠一样上佳的武器，但苏氏一脉自苏亦河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锻造有逐清寒一半厉害的武器。
　　人群中有个不确定的声音传出来：“那个救公子回来的猎人，看起来就很厉害。”
　　“对啊！”众人又把关注点转移到夜罗身上，“他是妖族，又是猎人，猎人狡猾，比我们这些莽夫可聪明太多了！”
　　“我跟你们说啊，我那晚抬他回来的时候见过他的佩剑，那把剑成色上佳，灵力充沛，一看就是稀罕物。”
　　苏玉白急道：“夜罗他救了我，我怎么能让他去涉险呢，更何况这是我们的家事。”
　　众人心中明白苏玉白的话，让一个对他们有恩的外人来替他们报仇救人，谁能开得了这个口？
　　苏玉白去西苑的时候，夜罗正坐在院子里擦剑，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道：“小白？你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苏玉白脑海中回荡着苏岩夫人撕心裂肺的那句“如果不是你，他们怎么会进山，如果不是你，苏岩怎么会死！”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族人的意思告诉了夜罗。
　　“你不愿意帮我们我也理解，毕竟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也不想连累你，不如你走吧……”
　　夜罗放下剑，笑着打断道：“我有个条件。”
　　苏玉白一愣，反问道：“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们，但是我有个条件。”
　　苏玉白脸上的阴郁似乎瞬间散去，他连连点头：“真的吗？你说，什么条件？”
　　“你们云收城的先祖不是以收留各处无家可归之人为训建的城嘛。”
　　“嗯。”
　　“那你们收留我这种无家可归的人吗？”
　　苏玉白点头：“嗯。”
　　“要包吃包住？”
　　“可以！”
　　夜罗在云收城住了下来，他每日都会向族中男子传授法术，教习剑法，有些女子也会修习一些有益身心的心法，闲暇之余，夜罗也会帮着大家挑水砍柴煮饭，简直无所不能，不过短短几月，他几乎已经成了整个云收城的宠儿。
　　但这数月里，躲藏在章尾山的妖类也变本加厉，云收城里人心惶惶，凡是私自出城者，十有八九就会不知所踪，然而被夜罗秘密派出去的那些人始终没有发现妖类的藏身之所。
　　若不是苏岩逃了回来，那些失踪的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日夜罗收了工，买了一只烧鸡，提着一壶酒去找苏玉白，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房里苏族长正在和苏玉白讨论成婚之事。
　　苏族长前脚刚走，夜罗后脚翻窗而入，他调侃道：“小白，人逢好事精神爽啊！”
　　“你少来，不就是娶个媳妇嘛。”
　　夜罗把烧鸡往苏玉白面前一扔，酸道：“诶呦，你要这么说，怎么不给我安排一个这家小姐那家小姐的？知足吧你！”
　　苏玉白白了他一眼道：“你要给你啊！”
　　夜罗一边倒酒，一边道：“别，我怕了好吗，说真的小白，男人志当在四方，你年纪尚小，可你的族长爷爷却急于让你成婚，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苏玉白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夜罗一问，他倒答不上来了。
　　“人都是要成婚的，起码我们云收城里的人都是要成婚的，早些成婚晚些成婚又有什么所谓？”
　　夜罗啃着烧鸡，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或许他想让你留在云收城继承他的族长之位。”
　　苏玉白也撕下一块鸡腿啃起来，心里道了一句：“也许吧。”
　　准备婚事的几天过的很快，整个云收城都非常热闹，红色的绸缎驱散了不少因妖类引起的阴翳，就连一向两耳不闻族内事的苏行舟都忙里忙外，格外活跃。
　　但越是临近成亲的日子，苏玉白心中越是烦躁，夜罗那句“或许他想让你留在云收城继承他的族长之位”让他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苏玉白知道苏族长想把他的族长之位给他，但是如此用心良苦的编排他，却让他心里不舒服起来，苏玉白依照苏族长的指示行事是因为他懂事，而不是他喜欢如此，他是苏行舟的儿子，他有一个生在海上的阿娘，他从小涉猎群书，志向眼光都比同龄人高些，相比成亲，他或许有更想做的事。
　　但他不能够违背苏族长的意思，因为他明白苏族长和他阿爹为他付出了多少，他也不能够辜负玟氏那位小姐，姑娘家的名声要是毁了，那她的一辈子也就毁了。所以他最终红袍加身，在十里亭外等待新娘的红轿子。
　　十里花路，红灯笼随风摇曳，远处喜乐声隐约传来，苏玉白望着羊肠小道恍惚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从此，那个坐在喜轿里人将要依附于他，受他庇护。
　　夜罗站在路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见他如此，笑道：“新娘子快到了，你发什么愣呢！”
　　苏玉白回神，驾马奔去，喜婆笑得合不拢嘴，摇着红帕子对喜轿中人喊道：“新娘子莫要等急了，新郎官来接你咯！”
　　苏玉白最经不得调戏，脸又红了一片，闷声骑马，再不敢看众人眼光，在吹吹打打热闹的喜乐声中将新娘接回了云收城。
　　抬轿，跨火盆，燃烛，焚香，鸣爆竹，奏乐，拜堂。
　　礼生念道：“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直到礼成，对苏玉白来说就像是一个梦一样，那群小鬼们都偷偷摸摸离开了宴席，趴在苏玉白的婚房门外偷听，他们也一样年纪尚小，对情爱之事一概不通却又带着浓烈的好奇，但更多的，是想要一睹玟氏小姐的美貌，顺便再看看苏玉白窘迫的表情，那将是他们近期内最有意思的事了。
　　喧嚣之声被阻隔在屋外，苏玉白轻轻地掀起新娘子的红盖头，呼吸一滞的瞬间他眼眸暗沉，又放下了手中掀起的一角，起身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新娘子一直紧紧攥着嫁衣的手缓缓松开，拿下红盖头，红妆惊艳，流苏温婉，眼里没有一丝小姐的傲气，她樱唇微启：“你……”
　　苏玉白打断道：“我见过她。”
　　新娘子的手又紧紧攥起，她早知此事行不通，瞒不了，可那人性倔，她又能奈何？
　　“对不起……”
　　她带着哭腔，让他心里亦不知该如何，屋外苏行舟与众人推杯换盏，听得出是少有的喜悦与放纵。
　　“你叫什么？”
　　新娘子道：“阿眠。”
　　苏玉白问道：“会弹琴吗？”
　　阿眠一愣，道：“会一些，自小跟着小姐学的，比不上小姐。”
　　苏玉白走过去，替她拭了泪，他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往榻上去。
　　他一边收拾，一边道：“会一些也好，反正这里知道玟音相貌的也只有我一个，你年纪这般小，这冒名顶替之事也实在是难为你，今后你便以玟音的身份住在这里吧。”
　　阿眠惊讶道：“公子要替阿眠瞒下此事吗？”
　　“早就听闻你家小姐性子倔，我们章尾山出了事，想必你也听过一些，你家小姐不愿嫁与我，也是情有所原，我又何必强求，阿眠你既然来了，就把自己当做玟音留在云收城吧，我本也无意于情事，你若愿意，便把我当做你的哥哥就是，我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公子……”阿眠呜咽起来，“阿眠会听公子的话……”
　　阿眠小时候被哥哥输在了赌场上，是玟音将她带回了柴桑山，她对玟音感恩戴德，所以玟音求她替她出嫁时，即使是冒着生命危险，她也答应了。
　　若说玟音是她坠落时拯救她的太阳，那苏玉白便是她阴暗时抚慰她的白月光。
　　哥哥这个词，对阿眠，有了不同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