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山涧流水

4、第四章

　　她还记得当年陈国皇帝口头上为她订下婚约时，阿娘第一次踏足宣政殿，厉声质问阿爹，“我们娘儿俩在这宫中不管受了再大的委屈，我都不曾怨恨过，总想着你也有诸多的不得已。可是清儿，她未曾享受过一天公主这个称谓给她带来的尊荣，却要为了你所谓的国家大义，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你又何其忍心？”
　　阿爹嗫嚅着嘴唇，好半饷才道：“瑾娘，我并未想过要用清儿去换取什么利益，她是我的女儿，我也曾将她抱在膝上教她习字，将她扛在肩上摘枣子，陪她一起蹲在地上数蚂蚁，我对她的爱并不比你少。”
　　面前的女人听他说起往事，却是哭的更厉害了，“那你为何要应了这门婚事？”
　　阿爹看向窗外，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因为我护不住她，瑾娘，我护不住她，只能为她找一个能护住她的人，陈国未来的皇后，希望这个身份，能保的她一生平安。”
　　阿娘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绝望的说了三个字“你没用”。
　　丽清躲在侧室紫檀木九龙屏风后，咬住唇，久久不敢出声。
　　逝去的曾经，仍然牵绊，回首依旧是从前.
　　“你阿娘说的对，是我没用，清儿，你可曾怨恨阿爹？”
　　丽清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她阿爹在人生的前三十年不过是一个乡下小镇子上的教书先生，远离权利中心，没有经过系统的帝王权术培训，他唯一的依仗便是身上流着南宫氏的血。他在权利斗争的漩涡中保住她和阿娘的性命，便已然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梁王深深的叹息声在她的头顶响起，他的声音低哑却含着一丝坚定，“你若是真的想要嫁与那庆国太子，阿爹拼了将一国做陪嫁，也必定能让你得尝所愿。”
　　她猛地起身，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丽清不敢，父王是一国之君，万事当以梁国为重，女儿既然享受着公主这个称谓带来的一切尊荣，便要肩负起公主的职责，父王常教导女儿王族大义，王族尊严便是社稷之尊，半点也容不得践踏，女儿身为王族之人，万万不敢用一国之尊拿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况且，女儿左右思量一番，觉得这门亲事真真是极好的，听说那二皇子极不受皇帝喜爱，又无母家可依仗，朝中也无实权，想来并不会参与到党争之中，女儿有梁国做后盾，他也必不敢欺负了我去。父王若是心疼女儿，便好好保重自己，您和梁国才是女儿最后的依仗，若是梁，梁国‥……”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女儿就算当上一国之母，也不过是空有其名罢了。”
　　梁王欣慰的点点头，喃喃自语，“瑾娘啊，咱们的清儿真是长大了。”
　　丽清却明白，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清儿，你能这般想便好，父王不需要你在庆国步步为营，你只管保全自己，梁国虽不如先帝在时兴盛，可到底是有几百年的根基，不会轻易没落下去。你大可放心，你若是过得好了，父王也算是对你阿娘也有个交代了。”
　　丽清起身退去，梁王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陷入沉思。
　　梁国和庆国的婚约定在次年也就是定始八年八月初八.据说是庆国皇帝命钦天监反复推算得出的好日子。
　　二皇子早在几年前便已出宫立府，赐封恭亲王。皇帝下旨，另赐了一座府邸作为恭亲王和丽清公主大婚的贺礼。
　　庆国百姓都交口称赞皇帝仁厚。丽清却觉得，皇帝是当真不喜这个二皇子。
　　此时正值隆冬，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无一丝暖意。
　　丽清歪靠在黄梨木金丝软塌上，手里捧着一本兵书，懒懒的翻着。
　　苏嬷嬷给她加了个玉色绣折枝堆花靠枕，有些嗔怪道，“怎的整日捧着兵书不撒手，公主若是无聊，不如去倚梅芳居走走，那里梅花开的正是时候呢”。
　　苏嬷嬷是原先在清水镇时就服侍她的奶娘，她的孩子出生三个月便不幸夭折，被夫家休弃。她生无所恋，便准备投河寻思，却因身子太多虚弱，昏倒在她家门前。阿娘那时刚生产不久，身子亏空，奶水不足，便将她留在身边给丽清当奶娘。丽清对她很是依赖。
　　“嬷嬷，日后出阁了便不能再像这般肆无忌惮的看这些书了，况且，这兵书是师傅耗费一生心血所著，他老人家又不愿让人知晓。如今只得这一本在我这儿，我可舍不得让宝物蒙尘。”
　　苏嬷嬷也只得无奈的笑笑。
　　这时，婢女红莲一脸喜色的走了进来，先行了礼，便道“启禀公主殿下，慧贵妃有喜了。”
　　丽清闻言也甚为高兴。慧贵妃是郴州知州的女儿，进宫后与先王后即丽清的阿娘一向交好，这些年也多亏得她多方照料，丽清在宫中的日子还算是好过。
　　因此，听闻她有喜，丽清是真心为她高兴的，她父王终于有后了，她也要有兄弟姐妹了，就算嫁去庆国，她也能放心了。
　　“慧娘娘宅心仁厚，这胎定是个小王子呢，嬷嬷，你说是不是？”
　　苏嬷嬷一步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又不敢，急道“我的小祖宗，这要是让长乐宫的那位听到了还了得。”
　　丽清不满的噘噘嘴，“她若是自己生一个才叫能耐呢。”
　　苏嬷嬷只忧心道，“慧贵妃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丽清摇摇头，“不一定，这是父王入宫后的第一个孩子，必定会派专人细心看顾，况且，那位母家在益州贪墨案中多少受了些牵连，应该会收敛一些。宫里头谁不知道，慧娘娘跟那位是死对头，若是有个什么闪失，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她是个聪明人，其中关节想的比我们要清楚的多，此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红莲在一旁附和道，“殿下说的极是，太医刚诊断出有了身孕，陛下便急急去了永寿宫，求太后娘娘亲自点了几个可靠的嬷嬷去服侍慧贵妃呢。”
　　“您说的极是，只是这宫里，有那心思的可不止长乐宫那一位，那位是个有算计的，即便是做了，也必定有法子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宫里头，借刀杀人的事儿还少吗？”苏嬷嬷毕竟跟在阿娘身后经历的多了，什么事都习惯了往坏里想。
　　丽清听了这番说辞，也不像之前那么乐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