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山涧流水

3、第三章 这日，南靖

　　这日，南靖安王妃又坐在老王爷榻前低低的哭泣“王爷，妾身入府多年，承蒙王爷宠爱，然而妾身无用，竟是不能为王爷诞下一儿半女，妾身对不起王爷，死后也无颜面见先帝和列祖列宗，妾身死后，请王爷无需将妾身葬入宗庙，便将妾身化成灰，随风去吧。”
　　老王爷被哭的脑袋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跳。
　　王府中的大管家站在一旁抽了抽嘴角，看着老王爷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心想‘你俩还不定谁先去了呢’。
　　老王爷无力的摆了摆手，让人扶着王妃退下。
　　大管家这时适时上前，沉吟了片刻道：“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完也不等老王爷回答，自顾自的道“王爷是否记得，二十年前，廊州清埂峰下的那户人家……”。
　　老王爷眯着眼，回忆了半响，忽的双目瞪得睁圆，一把抓住老管家的手，断断续续的道：\"你派秦、秦昊，不，还是，是，你，你亲自前去，务必，要，查，查的，清清楚楚。“
　　大管家轻轻将手抽出，“老奴领命。”
　　彼时，如今的梁王，还是清埂峰下清水镇上的一名教书先生。
　　清水镇出美人，丽清的阿娘更是个中翘楚，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这清水镇上难得一见的美人。
　　清水镇不大，被十字形的街道分隔开，丽清家便在临街的西南角，院中栽了一棵一人多高的枣树。
　　那时梁国内忧外患，百姓一日三餐不济，丽清的阿爹虽是教书先生，家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不过是一家三口不饿肚子罢了。
　　小小的人儿总爱搬张小杌子坐在院中的枣树下，抬头看见枣花开了，便急急的跑到阿娘身边，拉着袖子奶声奶气的问道：“阿娘，枣花都开了，你何时给清儿做枣糕。”她阿娘总是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等清儿长的像枣树那么高。”
　　她便皱着一张小脸，“阿娘都没那般高呢，只有阿爹才那样高，清儿要长到阿爹那么高吗？”
　　阿娘笑着点点头。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男娃子才能长那么高，我是女娃子，如何能长阿爹那般，阿娘莫要再骗清儿了。”
　　等阿娘笑累了，就用手揉着她的小肚子，“那便等枣儿红了，可好？”
　　于是，她笑呵呵的钻进阿娘的怀里，重重的点点头。
　　等某日推开屋门，看见冬日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院中的枣树上折射出一缕红光的时候，她就踮着脚丫子跑到阿娘房中，“阿娘，枣儿都红了，今日做枣糕，可好？”
　　阿爹便一把将她抱起，扛在肩上，“你个小馋猫。”
　　那段日子，真是她们一家三口最温暖的时光了。
　　后来，她们一家被接到了南靖安王府，再后来，阿爹被过继给了先帝，她们又从南靖安王府搬到章藻宫。
　　可是阿爹却未曾踏入过章藻宫半步。
　　王宫可真大，再也不是她坐在院中叫一声阿爹，阿爹便能应她了。
　　宫里的人越来越多，阿娘脸上的笑却是越来越少。
　　终于她忍不住跑去宣政殿找阿爹大吵大闹，阿娘听闻后，连发髻都未来得及挽，便慌忙的赶来将她接回章藻宫，她还记得阿娘一路颤抖着的双手。等一回到章藻宫便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阿娘流泪。
　　她捻起衣袖给阿娘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竟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会有那么多。她害怕极了，抱住阿娘的腰哭道“清儿以后再也不去了，清儿听阿娘的话，永远呆在阿娘身边，阿娘莫要再哭了，清儿再也不要阿爹了，清儿有阿娘就够了。”
　　阿娘却只将她楼的更紧了。
　　这个女人在这诺大的宫殿里面，贵为王后，却始终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阿爹是在阿娘死的时候，第一次踏足章藻宫。
　　他踉跄着脚步，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是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终是到她榻前。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放在心口。
　　“你阿娘可有留下什么话？“
　　丽清看着阿爹鬓边的白发，心想，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吧。他怕护不住她们娘俩，便将她们冷落在章藻宫，让人以为她们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如此，就算日子难过些，终究能保的了一条性命。但若是他知道，这条他想尽千方百计要护住的生命却是她自己亲手结束的，心中是否会后悔。
　　“阿娘说，她不怪你，让我也不要恨你，她说，若是一切能够重来，她定要将你留在清水镇的那间小院里，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榻边的男人再也忍不住的掉下泪来。
　　丽清突然觉得阿爹也是一个可怜人。
　　梁王沉重的叹息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她仰望森森的宫墙，隔断了春天，隔断了人世。
　　阿娘在这里将浓烈的相思熬成伤，熬得红颜瘦，朱砂痣凝滞泪流。
　　她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将如同阿娘一般，被这一道道的宫门禁锢了青春，被遗忘在红尘。
　　因此，当她得知不用嫁给庆国太子的时候，她内心是有一丝窃喜的，只有被囚禁过得人才最懂得自由的珍贵。
　　她的阿娘，终其一生都未再得到过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