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63、Half the World 半个世界（3） 要打仗了。

　　邓普斯口中的联盟大会很快到来。诺亚派中执行官以上的成员都出动了，浩浩荡荡地塞了好几节车厢，历时三天，终于抵达联盟大会召开的地点，雅城。

　　不等休息几个钟头，邓普斯就将叔侄二人往雅城议厅赶，匆匆一进去，发现不光诺亚是来了一大群人，几乎各个党派都来了几十个人，如此这么一挤，议厅内的座位是早不够的，只得挑空地钻，倒跟城里的集市有些相像。各个党派按区域分坐，远处是一张横放的长桌，摆了一排椅背极长的椅子，想是给各个党派的首脑坐的。

　　邓普斯好不容易将他俩领到诺亚所在的区域，恰在此时，三声号角吹响，从后方走出几个身着黑色正装的先生来，其中一位披有斗篷的坐在了正中间的位置上，一头白发服帖地在脑后绑成一束，面容线条冷峻，草草几眼看去便知年轻时也一定是个极英俊的公子。虽已是花甲之年，却仍透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待他抬起头来，人人都从那薄得近乎锋利的嘴唇上读得了“秩序”二字。场内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这便是当今联盟首席，过去的双子界将军丹其了。卢辛瞧着他稍稍抬手，几名治安官押上来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随即走上来一个执行官，手握一张纸，拖长了声调道：“——利奥·格罗佛，原雅城财政理事，被人揭发有贪污等罪行。”

　　这是将法庭与议会融为一体了？卢辛眯了眯眼，只见台上十几位党派的首领交头接耳一阵后最终看向了最中间的联盟首席丹其，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定夺。丹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浅色眼睛因为年岁过大而浑浊得看不清神色，他随手翻了翻各个党派领袖传递过来的意见票，最终开了口，声音喑哑：“你有什么辩词？”

　　那名叫格罗佛的前财政执行官闻言一颤，仿佛见着了最后的稻草，双腿扑通一下就跪地了：“丹其首席！我自右双子国建立起就在雅城财政部了，曾在神明面前发誓要守护雅城一辈子，勤勤勉勉几十年无一处敢怠慢，如何有胆子去私吞财政金库！这次定是遭人陷害！请您明察啊！”

　　他说得字字泣血，两只戴着镣铐的手落在地上叮铃作响，卢辛原以为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会招来场内最愤怒的斥责，未想场内鸦雀无声，只闻中央的前财政执行官狼狈的啜泣，倒吃了一惊，心道这倒与左双子国集市般的议会相差甚大。

　　丹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飘飘一扬手，那些意见票便哗啦落在格罗佛面前，而后者睁大了眼睛。丹其叹了口气道：“利奥，依照法典，只要有一张意见票反对，此案都会进入下一个再审程序。”

　　格罗佛愣了愣，旋即发疯般在地上搜寻，抓了一把又一把的意见票，只为那一张最后的保命票，而此时丹其沉冷的声调从上方徐徐传来：

　　“但很可惜，联盟全员都同意了判决。”

　　格罗佛两只手内握着白花花的意见票，望着他失了声，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丹其见他没有别的辩词了，颔首示意，从旁便来了两个治安官架住格罗佛就往外拖。此时格罗佛猛一个扑扎向前跌去，两只脚上的镣铐哗啦相碰，急促又恐惧道：“丹其首席！丹其首席！领袖大人们！请大人们再明察啊！是有人想从中搅浑水啊！”

　　那两个治安官见状立刻掏出枪抵在格罗佛的脑门上，而格罗佛却如濒死一般梗着脖子拼命挣扎，许是使上了最后的力气，两个治安官都让他挣开了，眼见就要冲到丹其面前去。情急之中，啪啪两声枪响，镣铐相撞的声音倏忽就停了，只见跪在地上的格罗佛睁大了眼珠子，面门上一个弹孔汩汩喷着血，直挺挺向前栽去——竟是被当众击毙在长桌前。

　　台下顿时哗然一片，卢辛骇得扭头望向邓普斯，满目皆是难以置信，邓普斯安慰般拍拍他的双肩，低声自语道：“糊涂鬼，早死晚死也是一样的。门外就停着载他去行刑场的汽车呢。这下倒直接改道去火葬场了。”

　　此时一个执行官走到中央长吹了一声号角，待场内秩序稳定下来后，丹其才抬起眼睛，毫无动容地以喑哑冷静的声调道：“依照法典，凡在议会扰乱秩序者，治安官有权作任何处置。”说罢后示意来人来处置台上的尸体，同时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即使年近花甲，依旧与壮实小伙无异。停顿片刻，丹其提高了声调继续道：“本次联盟大会头一项要事已处理完毕，若没有异议，我们将继续下一项要务的讨论。”

　　“法典”二字一出，本有些喧闹的人群一下被压得没了声，毕竟上一个违抗法典之人的血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是温热的。众人于是与丹其一同将手中的案册翻得哗啦啦响，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此次联盟大会的下一个环节。

　　卢辛望着前方执行官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概要，鼻尖还隐约萦绕热乎乎的腥血味，头脑却逐渐混沌起来：这样的右双子国联盟，这样以民主相称的丹其首领，这样坦然地将尸体横陈在议会中央，与那个砍下他全家族脑袋的C女王，有什么区别呢？卢辛一转目，却猝不及防与丹其的视线对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惶急埋头之时他仿佛从那两道浑浊又精明的视线中读出了些许熟悉的古怪笑意。细细一回想，才恍然这目光与他的侄女，他们的暴虐女王凯瑟琳，惊人的如出一辙。

　　大概是这一支皇族身上的血统使然。卢辛想到，机械地翻着手中的案册，心里不知为何却已凉了大半截。

　　正如邓普斯所说，此次联盟大会的确重要无比，先前的审判不过是开场戏，此次会议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宣布一项决定。

　　“……自右双子国建立以来已经三十一年，我相信不少人还记得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惨烈大战，像丧家之犬一样流亡，抛家弃子，跨越整个大洋被赶到世界的右端来。所幸的是我们没有放弃，在世界右端成功建立了联盟以及全新的政治体系，而与此同时的三十一年来，左双子国从来没有放弃过挑衅，原先是碍于两国实力悬殊不便正面应对，但如今右双子国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以及对电力的广泛运用，早就有了各种意义上远超左双子国的科技水准，即使面临人丁稀少的问题，右双子国也绝不是毫无胜算。”

　　“就在上个月，我们发觉到右双子国的联盟系统内混入了敌对国的卧底，目前已确定多个军事机密遭到泄露。而一个星期以前，我国北部的港口发生一起爆炸，恰恰紧挨其中一个待转运的军火库，造成极大的损失。”丹其顺手扬了扬格罗佛的审判书，“格罗佛以贪污治罪，已是手下留情了。”

　　卢辛一听这话简直一阵眩晕，眉头不由自主就皱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被击毙在议会地板上，也叫手下留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旁的邓普斯俯上来悄声道，“无非是觉得联盟惨无人道，首领铁石心肠。”

　　卢辛垂下眼睛：“实话说，我没看出这跟左双子国有什么不同。”

　　邓普斯闻言笑了，大胡子一颤一颤的：“这也能比？凯瑟琳是个控制狂，巴不得天下都在手里；我们不同，这里一切都是由法典决定的。”

　　卢辛耸耸肩：“然而法典却又是联盟决定的，联盟中又是丹其决定的。不过是拐了两个弯而已，这是诡辩。”

　　“不，你错了。”邓普斯一手攀上他的肩，看起来亲密极了，“联盟最引以为豪的就是民主性，你就压根儿没想过，这法典是人民决定的？条条款款——”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下来，“小到集市偷窃，大到杀人叛国，都是人民决定的；人民要砍偷窃者的头，法典便将他送给刽子手；人民要宽容杀人犯，法典便当庭释放，一生不去追究他的过错。”

　　“我希望你记住这点，卢辛，算是你进入学校之前的一点学前班——在右双子国，法典不是联盟决定的，不是丹其，更不是哪一个特殊的贵族。能决定的法典的，只能是人民的一张张意见票，甚至是你从前瞧不起的种庄稼的农奴——”

　　“我并没有瞧不起农——”

　　“嘘，”邓普斯颇为肉麻地点了点他的嘴唇，一副了然样子，“你们贵公子那套玩意儿，在这里还是趁早丢掉吧；右双子国，人人平等。”

　　卢辛被他堵得哑然，心中只觉有些古怪，却又暂时从那番话里找不出什么错处，最终只得闭上嘴。

　　丹其絮絮叨叨一大堆后，终于说到了重点，那便是必要时候，如若再次遇上左双子国的挑衅，为了子民平安，联盟可适当进行军事反击。

　　卢辛望着周遭奋笔疾书的各个代表，耳边是丹其详尽的战略计划，思绪却飘到了很久之前，他头一次在伯爵府参加狩猎大会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枪，第一次见到那短短的滚烫的枪管□□出的豆大的金属，竟能杀死比人还强壮的麋鹿。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因为有了兵器，人在与动物较量上，得胜了。

　　要打仗了。他迟迟没有落下的笔尖终于凝出一滴浓墨，落在纸面上渐渐染开来，仿佛一个记号，亦如某个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