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61、Half the World 半个世界（1） 你在想什么

　　在我们这个被称作双子界的大陆上，土地是两块被切分的完美且对称的心脏，永隔整个大洋的蓝色血液；人是细胞，船便是叛逃的针头，从一方抽出，经过长流，直至另一方去。

　　如今是双子历1906年初夏，赤道附近连海水都比别处热辣，卢辛攀着梯子从水中上到甲板来，一头长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赤|裸的脊背上，他拂过头发拧出一滩水，随手搭了块毛巾在头上就朝背对着他的兰斯走去。

　　兰斯伏在栏杆上喝酒，垂着手腕捏着杯口，见卢辛滴滴答答走过来，懒散转了个身，将杯子一递，卢辛两手正抓着毛巾擦拭上身，见此眯了眯眼，俯下身子就着兰斯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琥珀色液体却比海水还要涩口，只喝一口后就皱眉摇头不要了。

　　“太涩了。”卢辛说着将毛巾挂在脖子上，走近兰斯，两肘撑在栏杆上道，“准是放坏了。”

　　“你懂什么，这是领主特酿的烈酒，别看夏天海水热乎，多得是上岸感冒的。喝了去病气。”兰斯斜倚着栏杆，闻着卢辛身上咸腥的海水味不禁回瞥一眼，只见卢辛耸着的两个肩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了鼓鼓的肌肉，不再是光光骨头的形状；后背舒展，胛骨处肌肉纹理明显，松紧裤带处还有两条明显的肌肉线条，这些天因为在岛上船上晒黑了不少，不再是冷白的一身肤色，反倒显出几分健康少年的气色来。

　　许是因为阳光热辣，兰斯发觉卢辛这些日子冒了不少个头，原本两人几乎齐平，兰斯还稍高一些，现在却完全被赶超，与他说话甚至都要微微抬起下巴。

　　毕竟，再过个把月就十八岁了。兰斯望着他的鬓角渗出一行水痕，沿着清朗的下颌骨从下巴滴落，心中忽地一阵欣慰，想到两人几乎已朝夕相伴了一年之久，从一开始互相看不对眼，到之后倾诉衷肠，卢辛委实能算作个不错的伙伴；他兀自潇洒惯了，此生还从未与旁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联系，暗自新奇之余又感到一阵暖融，抚着胸口心道捆绑在一起的滋味倒也不差，斜眼再看过去时便忍不住捏了捏他总惹麻烦的小猴儿的脖颈。

　　“怎么？”卢辛仰头压了压他的手，微微侧脸，唇角浮笑。

　　“没什么——”兰斯也笑了，将他额发拂至耳后，“突然觉得你可爱得要命。”

　　话音刚落，兰斯就感到卢辛呼吸一紧，接着身子缓缓压了上来。

　　“我可以亲你吗？”他恳切地低语道。

　　他小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上挑的蓝色目光带了一点笑意，滔滔的海浪声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卢辛连忙跟上，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一面低声撒娇道：“——小叔——只一下，我发誓，只轻轻碰碰。”

　　他在转角处终于拉住了兰斯，借着一扇打开的门将他小叔埋在阴影里，脸一侧就含上那片仍旧带着笑的嘴唇，只稍稍使了坏，舌尖一用力便撬开了齿关钻进去，熟稔地从里到外地舔舐，喉头起伏，双唇蠕动。随着卢辛的手慢慢抚上腰际，兰斯警告性地一把推开他，微喘着瞪了他一眼，并且伸出手指挡住了卢辛还要落下来的吻。卢辛无法，顺势埋进他的脖颈，嗅了一大口佛手柑的甜味，抱怨般故意呼出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兰斯拍了下他的脑袋：“轻轻碰碰？”

　　卢辛啄啄他的脖子，闷闷道：“你既要撩拨我，又不让我动你，连嘴巴也只让沾沾，你说谁更可恶？”

　　兰斯失笑，这些日子以来他没少后悔在岛上一时脑热给卢辛用手弄出来，自那之后，这小子似乎想当然地认为两人关系更近一步，时不时地就要噘嘴索吻，俨然一个初次陷入爱河的姑娘。兰斯见不得他垂目黯然，如芒在背地胡乱应了几次，他那小侄儿却得寸进尺地想要做些其他事。纵使兰斯平日风流荒唐，内里指不定也对卢辛含了些私心，可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堂而皇之，还是让他下意识拒绝了。再怎么长大，兰斯还是清楚地记得他换尿片的模样，心里不免一阵负罪感。

　　“小时候没见你这么黏糊。”兰斯咕哝道，“倒一天到晚给我甩脸色看。现在长大了尽会折腾人。行了，快起开，有人来了。我不能亲你。没有为什么。你看——”

　　突然间邮轮长长轰鸣一声，将兰斯余下的话语尽吞，许多人一下子涌上甲板，尽管鸣笛刺耳，却也还是看得出来他们在欢呼鼓掌。卢辛扭头望去，霎时愣住了。

　　邮轮破开层层迷雾，面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只见层层繁复建筑迎面而来，光带冲出云缝照射在岸边的钟楼顶上，恰在此时分针与时针重合，十二声钟响激起一群海鸥的斡旋。他们在十二点整抵达了右双子国。

　　“小叔……”卢辛喃喃道，近乎痴迷地望着岸边辉煌如皇宫的建筑，“这是另一半世界罢？这是，得救了罢？”

　　兰斯说不出话来，攀着卢辛的臂膀愣愣地眺望远方，两年来对右双子国的揣测从荒芜之地到野蛮文明，俩人也早做好了流亡准备，然而谁也没想到假想了无数次的右双子国竟以这样古朴庄重的样子赫然出现，任何心理准备在此刻都荡然无存，任何始料未及都成了不可思议的狂喜。

　　他们随着领主下了船，走得如履薄冰，仿佛右双子国的土地是片易碎的水面；港口早已聚了一群人，个个衣冠济济，见领主后皆颔首而笑，兰斯不禁多看了领主一眼，未想这领主表面隐于世俗，实际却像个权势之人 。

　　还不等他回过神，为首迎接的大胡子便朝他直直伸出手来：“有失远迎，菲茨杰拉德先生。”

　　兰斯稍愣，眼看着这一群人将自己和卢辛围了起来，于是求助似的望向领主。领主见状咳嗽两声过来挡了热情大胡子的手臂，解释道：“这些都是诺亚组织的弟兄，听说是菲茨杰拉德的先生上岸立刻就前来迎接了。你们此后的安排应该就由他们负责了。这是邓普斯执行官。这是兰斯·菲茨杰拉德先生，这是他的侄儿卢辛·菲茨杰拉德先生。”

　　领主介绍完后就自觉退到一旁指挥伙计们搬运货物，名叫邓普斯的大胡子执行官指派了几个助理帮兰斯二人搬运行李物件，双臂一揽就将叔侄二人往不远处的一个四轮车推去。

　　“……”卢辛盯着面前低矮的、如同一个铁盒子般的四轮车说不出话。他刚下船，晕乎乎的没来得及打量这右双子国的情形，此时定睛一看，发现路上跑的都不是左双子国以火为动力的火马车，更没有猩红色的废气，街上倒是一片洁净。只是这车子既无马拉，也不像有燃火的火箱，着实有点奇怪。

　　邓普斯见他俩迟迟不上车，啊一声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来打开门，同时抱歉笑道：“是我的疏忽。二位来的左双子国还没有汽车吧？我听说你们那儿到现在也还禁着电，连车子也是用的上个世纪的火马车。这玩意儿是十几年前造出来的，无需牲畜就能开走……”

　　作为少爷生长十八年，卢辛头一回领略到了自惭二字如何写，偏偏人家说得字字属实，只好讪讪坐进那“汽车”内，手脚都不知放到何处。邓普斯坐上前排，操纵着罗盘一般的东西就发动了整个车厢，突突驶入了道路。

　　邓普斯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对后排两人说道：“要不是库普领主先生写了信，我们还不知先生们在库普岛上呢！这比原定日期晚了可不止一个月吧？”

　　兰斯迟疑片刻，歉然道：“我们在驶离左双子国的邮轮上被跟踪了，组织派来接洽的先生或许已不幸遇难，我等是跳入海中才捡了一条命回来，实在是抱歉至极。”

　　邓普斯听闻组织的伙计遇难消息后面露遗憾，低声道：“上帝保佑他。”卢辛闻言眉头一跳，转而想到这右双子国是没有宗教束缚的，无论是耶和华还是阿波罗，在这里都是自由的，心内不禁有些异样的新奇，再次暗暗提醒自己这是到了世界的另一半。

　　邓普斯指着四周继续道：“……右双子国与你们左双子国不同，并不是凯瑟琳一人独占天下，我们在左双子国是诺亚组织，在这里就是诺亚派，是联盟中的一个派系，主管港口及沿海一带，这也是为什么库普领主送了信后我们能立刻赶来。”

　　兰斯听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凯瑟琳”指的就是“C女王”——禁令太久，久到他们已然忘记C女王本名应是“Catherine”。

　　“我们右双子国都是共同统领的，联盟内有二十来个派系，首脑是全民选出的元首丹其。”邓普斯有些洋洋得意，“就是从前的丹其将军。”

　　从前的丹其将军。卢辛心中冷笑，还能有哪位自称丹其？左双子国内除一个“叛国贼丹其”之外再无第二个丹其了。这位臭名远扬的丹其原是A女王的幼弟，即当今左双子国C女王的舅舅，A女王逝世之际曾参与夺权，其狠辣程度与C女王不相上下，两人的权力斗争终造成双子界分裂，而大停电之后，左双子国便再没听闻过这位将军的任何事迹了。

　　邓普斯为他们安排的住处在一个靠近港口的山头上，汽车左弯右绕地上了山，卢辛讶异地发现这汽车虽在石子路上行驶，却一点没有火马车的颠簸，平稳且快地驶到了住所门口。右双子国的建筑形式与左双子国相差不大，两地都心照不宣地沿用了双子界时期的繁复设计，房屋高且宽，饰以壁画及宝石。房子虽远比不上左双子国伯爵府的精美，然而两人流落了两年之久，瞧见久违的奢华风还是不由地轻轻惊叹。

　　邓普斯将他们安置好后就离去了，表示他们休息两天后再来叨扰。两人都疲倦至极，进屋倒头就睡，被钟声敲醒时已经是晚间七点了。屋内的厨娘为他们做了晚餐，似是照顾他们的口味，特地做了左双子国南边的菜式，如糖腌紫罗兰、松露鹅肝泥等，叫二人十分出乎意料。

　　用完晚餐天色已大暗，兰斯想上到顶层的露天阳台乘乘凉，然而刚推开顶层的大门就顿住了步伐，连带着后头跟着的卢辛撞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了——”卢辛端着两杯香槟，险些洒在他的肩头，待他抬起眼皮，却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的住所在一个山头上，幽蓝色的天穹下放眼望去，是比群星还要闪耀的灯光，仿佛置身于天堂，脚踩无垠星河；最高的是港口的钟塔，竟用光带镶了边，即便是在夜晚的山上也能将时刻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移动的光点，细看却是渔船，映在沉静海面上泛出两处光亮。

　　溶溶夜色中，卢辛扭头看他小叔，只见一片灯火映在那对蓝色眼眸中，不禁出声轻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句怪话，”兰斯回答。

　　“‘诅咒昴宿星，祝福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