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60、Looking through My Dreams 翻阅我的梦（5） 第二部·完

　　“小叔真是菲茨杰拉德？”

　　此话一出，卢辛明显感觉到兰斯身躯僵了僵，他看见他过久没有刮过的下巴长出了浅金的胡茬，随着脖颈的桃核处动了一动，随即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问：“怎么说？”

　　“小叔头发过于浅，瞳孔过于蓝，也过于美了。”卢辛抬头说，呼出的热气抚得兰斯耳朵痒痒的，“我和小叔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兰斯听后笑了，发觉这小子近来嘴甜了许多，净捡些好听的话哄他，偏偏他还就特别吃这一套，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冷脸。他翻了个身，侧卧着看着卢辛道：“你长得像你妈妈，我长得像我妈妈，你妈妈和我妈妈不是一族，自然不像了。”后又安慰似的摸摸他的头：“你这一脑袋卷毛也好看。”

　　卢辛趁机又往他怀里凑了凑，问道：“继祖母长什么样？”

　　沉默片刻。兰斯捻起一缕卢辛的头发把玩，眼神已尽然恍惚，好半天才轻笑道：“……我也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不再去回忆母亲了呢？兰斯咀嚼着干涩的记忆，所能想起的全部只是一幅挂在伯爵府的肖像和老伯爵桌上模糊不清的一张相片，毕竟在他会说话之前，他的母亲就不在人世了。尽管如此，兰斯却仍旧回避这个问题长达二十年，只因“母亲”二字带来的复杂情绪太多太多。

　　“伯爵府上有她的画，你瞧见过么？”兰斯低头问卢辛，顺势将卢辛塞在脖颈旁的头发拂到一边，为他散热，“我也只记得她画上的样子了。”

　　卢辛自然是记得那幅画的，就挂在老伯爵弗朗西斯的那幅肖像旁边。一眼望去只见沉郁的海蓝色，那是她宽大的裙萝，与眼里那一点娇媚是相同的颜色。要说相像，兰斯与他母亲都是白肤金发，身材颀长，眼尾有那么一点上挑，流露出些许不端庄的意味，倒的确有几分相似；只是仅从留下的几幅画像和相片来看，他的母亲明显比他多了分桀骜，而这分桀骜在女性身上则显得更加锐利。

　　“你同我讲讲她吧。”卢辛抬眼迎上兰斯的目光，脑袋舒舒服服躺在他手掌里，一手牵起被角往他身上拉了些。兰斯笑道：“怎么想起要问这个来了？”

　　也许是湿热夏夜的蝉声太聒噪，抑或是二人彼此几天来太安静，兰斯将五指深深埋进卢辛浓密的卷发内抚挠一阵后，长吁一口气：

　　“我对我母亲并没有什么印象，大多数都是听仆役旁人讲的。她名叫阿黛尔，出生并非望族，按身份说是配不上老伯爵的，依旁人的话来说便是‘妖媚惑主’。”

　　卢辛在都城长大，都城的仆从比不上伯爵府的资历老，从未听过这些宅邸秘事，因此惊异地望了兰斯一眼。兰斯并未看见他这一眼，只半卧撑着头，目光失神地落在卢辛头发上，似陷入了沉远的回忆。

　　“我母亲是在第一任伯爵夫人去世后第四年入府的，据说老伯爵跟我母亲堪称一对干柴烈火，新婚后十足甜蜜，甚至抛家双双出海旅行，由于第一任夫人逝世不久，以致于许多老仆十分看不过我这位跋扈母亲。”

　　“她身份不高贵，却也是富豪人家出来的女儿，样貌明艳，性子张扬，家里宠得紧，少女时期就有不少风流韵事，因此招惹不少非议。她家里宠她，放言道女儿此生不嫁也没关系，然而仍然有各种各样的男人甘愿拜在她的裙下，只是没想到我那阅女无数的父亲也败下阵来了。”说到此处，兰斯嘲讽一笑，卢辛虽不太明白这笑声中确切的复杂情绪，但看小叔这无师自通的风流样子，也知道自己祖父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兰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捻搓他头发的手也顿了顿：“小卢辛，你妈妈是真的很爱你。”

　　卢辛不知他为何突然插这么一句，而兰斯也无意解释，只接着讲他母亲的故事：“我父亲和母亲虽然新婚蜜里调油，但是两人都是暴脾气，没过多久便开始无休无止地吵架，生我之前，我母亲刚和父亲大吵一架，怒气冲冲地回了都城的娘家，我是在都城出生的。此后老伯爵首先抵不住道了歉，风尘仆仆赶往都城，可那时候我母亲兴许正抱着我跟都城某个侍卫调情。”

　　说到这儿卢辛才恍然大悟，原来兰斯这风流脾性倒不是随老伯爵，而是随了他母亲。同时心中暗自咂舌，这继祖母真真是个惊世骇俗女子，怪不得每次同乔治亚问起时他都讳莫如深的。卢辛嗅着兰斯胸口熟悉的佛手柑气息——这么多天他早就明白了，原来小叔身上这股淡淡的气味并不是香水所致，却是他因体质特殊，肌肤会散香。于是此刻不由恍然，不知那继祖母是否也像他小叔身带异香？祖父是否也曾沉迷于其中呢？

　　“往后就是寻常家族秘史的戏码，无非是两人感情破裂，持续冷战，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我母亲有了第二次身孕。”兰斯顿了顿，毫无感情地继续道，“当然，不是我父亲的。那时她的精神状况已经有所异常，但父亲在盛怒之下根本没有注意，一顿毒打后将我母亲锁在了阁楼。到她生产之际我父亲甚至摔门离去。然而等他回来时，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卢辛闻言陡然抓紧了兰斯的手，他没料到大家讳莫如深的上一代闺中密事如此惊世骇俗，有些手足无措：“抱歉，我不知道……”兰斯倒还安抚性地捏捏他，示意不必自责，并噙着笑道：“现在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不告诉你了？——谁想祖父是个混蛋呢？”

　　“你恨他么？”卢辛托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眼前打量摆弄，倏忽发现往日只翻过书卷扑克的指肚竟有些硌手，摩挲两下后倒让他自己心里莫名难过起来。

　　兰斯发出否定的喉音：“他养我许多年，不说多亲密，但也有恩；且我母亲于我也并不熟悉，远不致于恨他。只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有时候有点困惑罢了。”

　　兰斯由着他侄子摆弄他的手，从上方看着卢辛垂下的浓重的眼睫，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浪漫鬈发，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能与他扯上亲缘的人，又或许不是。他说：“老伯爵不亲近我，是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种。也许因为我母亲的去世勾起了他一点悔意，才嘱托大哥对我百般照顾。”

　　“你大叔父……”兰斯抽出压在卢辛脑后的手掌，摸上他的耳垂一顿揉搓，软肉立即就红了，“不愧是老伯爵的儿子，都是处心积虑的主，花了十多年时间让我对他死心塌地，只是没料到这颗棋是个白眼狼，偏不按他心思来。”罢了自嘲般笑笑：“当然也没在他意料之外的掉脑袋。”

　　“你说是玩乐重要还是命重要呢？”兰斯感到相握的两只手心开始潮湿，“我这人自私到极点，冷眼看他得意洋洋带着整个家族作死，但关我什么事呢？我甚至可能不是菲茨杰拉德的人。”

　　卢辛静静听着兰斯近乎剖心的自白，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他感到揉搓他耳垂的手停了，略微粗糙的指腹抚上了自己的下巴。卢辛抬眼，只见他小叔的蓝色目光几乎将他望穿：“卢辛，我一生从未顾过别人。”

　　沉默了片刻。卢辛心中不知为何陡然狂跳，背脊都有些发麻。

　　落日在这一刻沉下了海平线，天空的血红色晚霞从敞开的大门遁入，不远处浪花翻滚上岸的水声钻入耳朵，弥漫开的恍惚中，卢辛感到脑后一紧，接着鼻尖便抵上了兰斯的胸膛，佛手柑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兰斯紧拥着他，脸深深埋入他的鬈发，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样：

　　“可你这个蠢蛋。你这自大的傻瓜。那种时候根本不必你来逞强——”

　　声音戛然而止。

　　半晌，卢辛将嘴唇移开，伸出手指为兰斯拭去嘴角的涎水，拾起他的手置在自己胸口，眼神柔得像要滴水。心脏跳动如擂鼓，血液流溢如急流。兰斯在这一刻突然领略到了乱|伦的魔力，其带来的窒息感堪比多日前从空中一落而下，指尖也被隔着胸腔的伏动灼烧，空气中涌动的滚热让他再次深刻明白了为何爱|欲盲目，同时又走投无路。

　　“我永不后悔。”卢辛摩挲着他滚烫的嘴唇呢喃道，“永永远远。”

作者有话说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