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53、Boogie Street 不羁街（7） “两天，最

　　十二月的南港镇冷清了不少。此时内河上游早已结冰，多数穿河而下的北方船只早赶在十一月就已返航，是以这个最东南部的港口终于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为清寂的一段时日。

　　卢辛望着港口零零落落的几艘客船，南方尚未结冰的大洋在冬阳照射下反光如碎片，晃得他心神不安。往年这时候，都城早已经下雪了，除去公学那几年不说，十二岁以前他此时大概正抱着杯热可可，趁他母亲不注意不要命地往里加德文郡奶油，嗅着香木燃烧的温暖，亲密而又有点慵懒。

　　一只海鸥咚地撞在玻璃上拉回了他的视线。他叹了口气，活动了下被冻得僵硬通红的握笔的手指，只觉得骨缝里都湿冷湿冷的，膝盖更是潮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是他们在南港镇的第九天了，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逃离这个地方。
　　古斯塔弗夫人歪在榻上絮絮叨叨地口述——一封情书；入了十二月后，酒馆里渐渐也没什么人气，公事少了，私事却开始变多，冬日正是秘密恋人们温存的好时光。然而等她停下的时候，卢辛一个字也没能记下。

　　“抱歉，夫人，”卢辛朝手指哈了口热气，“您能再说一遍吗？”

　　古斯塔弗夫人却以怜爱的眼神看着他道：“小可怜，这两日冷得很，你们那屋子火可还生得够？”还不等卢辛回答又笑眯眯接上：“实在冷就到我屋子里，给你搭个小床。”

　　卢辛骇得直摆手：“不，不必了，屋子很暖和，一点儿也不冷。”说着立马将手伸出来表示自己很抗寒。

　　古斯塔弗夫人见此一阵大笑，好不容易停下来后，观察着卢辛脸色问：“这里附近有寒流，是比别处冷些。之前没过过这么冷的冬天吧？”

　　卢辛摇头：“比这还冷的也待过的。只是没这么湿冷而已，不大习惯。”

　　古斯塔弗夫人闻言拢了拢手笼，嘴角仍带余笑，正要再打探几句时，一阵连续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常来写字间打扰的，是谁已不必说了。

　　古斯塔弗夫人恼骂道：“又来敲敲敲，你侄儿才来两个钟头！”

　　门开了，兰斯懒洋洋站在门口。卢辛回头道：“我马上写完这行就来。”

　　“不用，你先给我倒杯酒去。”兰斯说。卢辛疑惑回头，只见他小叔飞快扫了他一眼，再犹疑也只能缓慢起身，经过兰斯时皱了皱眉，却被兰斯拍了拍肩以示快去。

　　待卢辛走远后，兰斯迅速关门，转身后顿时垮了脸，抱着胳膊冷冷道：“古斯塔弗夫人，”

　　“怎么？把你侄儿支走，自己留下来想干什么？先说，我可看不上你这样的小白脸。”古斯塔弗夫人从榻上坐正，理了理裙边。

　　兰斯并未接她的话茬，冷笑一声直道：“陪着演戏累不累？”

　　此话一出，古斯塔弗夫人僵了一僵，却迅速偏头恢复了笑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兰斯见她仍打哈哈，烦躁一摆手：“我也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不管你什么目的，反正我们目的只有一个。你帮不帮？”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古斯塔弗夫人却渐渐敛了笑容，沉默片刻后，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又端起茶杯啜一口温凉的茶水，眼里透出一丝锐意：“为通缉犯帮忙，可不就是帮凶了？”

　　兰斯哈哈大笑：“包庇不报，您认为就有区别了吗？”

　　“包庇？包庇什么？”古斯塔弗夫人瞪眼，“我只是用了个漂亮小伙子写信而已。”

　　“谁管你。”兰斯满不在乎地哼一声，从马甲内衬掏了几个信封出来捏成扇形挡在胸口，“倒确实写信——只是顺带一提，上尉夫人知道您称她的丈夫为‘我亲爱的乖乖’吗？”

　　那信封一出现，古斯塔弗夫人脸就白了，她对上尉的妻子可熟悉得很——那是个实打实的恶婆娘，因不能忍受她的丈夫在其他地方寻花问柳，才托娘家将她丈夫调到这个纪律森严的基地；上尉实在算不上个英俊男子，只是一个身处深闺的夫人如何拘得住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更别提这情儿还是艺高人胆大的古斯塔弗夫人。
　　说起来也是冤，古斯塔弗夫人纵横军老爷间多时，勾搭上他也纯粹是因为他愿意上钩罢了，之后才得知这上尉的妻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事已做下，若是被发现，结果已不会改变；古斯塔弗夫人这样的直爽性子则索性走一步是一步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反正无所谓。”兰斯察觉到古斯塔弗夫人蠢蠢欲动的眼光，立刻将信封揣进马甲内衬，还顺便拍了拍胸口的灰尘，“您自己定夺吧。另外……您就不想我侄儿念点您的好？”

　　话音刚落，写字间的门便被推开了。卢辛捧着个托盘，一脸黑地走进来，将托盘往桌上啪地一放，力道过大，溢了好些酒液出来。
　　兰斯见状额角突突直跳，心中暗道不妙，最后一句话准让卢辛听去了。果不其然，他的侄子放下托盘后看也不看他，问话也权当做没听见，只对古斯塔弗夫人问道是否还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而碍于兰斯挑着眉站着，古斯塔弗夫人也只好讪讪摇头，于是卢辛便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大门，头也不回。

　　屋里只剩古斯塔弗夫人和兰斯，而这二人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必要，兰斯耸耸肩当做告别，留下一句“期待再会，夫人”便转身合上了门。

　　再说卢辛这头。
　　他知道兰斯多半是在套古斯塔弗夫人的话，却隐隐对兰斯非要支开自己感到不舒服，尤其那句“想我侄子对您念点儿好”，细想没有什么大问题，然而卢辛回想到前几日与小叔关系的升温，不可避免地将兰斯放在了特殊位置看待，一笑一动都直往心里去，只盼着他小叔能够明白自己心思。卢辛不愿说“利用”，而此话却像根刺一般狠狠扎醒他——小叔不过还是当你是个能卖点好处的小孩子罢了。

　　因此怀着这番难以言述的怨念绮思，连书也看不进去，卢辛早早地就上了床，然而辗转反侧，如何也无法入眠，只得爬起来看书；没翻几页又似乎听到楼梯上熟悉的脚步声，心神一慌扣书倒头就闭上了眼。
　　倏忽感到床垫一塌，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闭眼装睡，然而他小叔却久久未关蒸汽灯，使得他眼前老是朦朦胧胧的光亮，阖眼也阖不严实，眼睑微微发颤。

　　被压抑的呼吸中，他隐隐感到兰斯捻起了他一缕头发把玩，脖颈拂过他小叔带有酒精味的鼻息，灼热而浓烈。

　　“卢辛。”他小叔忽然说。

　　卢辛睫毛抖了抖，安然不动。他感到背后的兰斯朝他侧卧过来，一手撑头，手肘放在枕头上。似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一般，兰斯突然凑近看他的脸，然后还来不及紧张，他小叔就又退了回去，只是口里仍自顾自地念叨：“卢辛，我们在这里待了十天啦。你怕不怕那些人赶上来抓你？”语气濡湿，听得他一阵恍神，却堪堪忍住，只道是他小叔醉了。

　　“……可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他小叔附在他耳边吹气一样说。

　　卢辛双眼陡然一睁。他翻过身，压在他小叔覆在他头发的手上，定定看向兰斯：“去哪儿？”

　　兰斯笑了：“去右双子国呀。”

　　“我们没有船，镇子上什么也没有。与诺亚也早就失联了。漂流着去么？”卢辛抬头捉出兰斯的手，覆在枕头上，又微微皱眉，“你醉了。”

　　兰斯盯着他未说话，只缓缓抽出自己的手，给卢辛拉了拉被角，随后自然而然地隔着被子搭在他腰间，垂着手腕，才叹一口气道：“躲不掉的，小卢辛。”

　　一时卢辛有些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究竟是在说躲不掉追踪的巴克一行人，还是在说整个流亡的路程，只是一场无意义的猫鼠游戏？于是他哑然住了口，只垂下眼睛，默默蜷在被子里。
　　他小叔醉了酒，毫无顾忌地埋头将他连人带被地拥入怀中，嘴唇贴在他的脖颈，烫得他几乎一阵战栗。

　　“两天，最多两天。”兰斯隔着他的胸腔说，“我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噶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