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52、Boogie Street 不羁街（6） 名为“爱人

　　回去之后，卢辛便把这“军老爷”一事一字不漏地给兰斯讲了。兰斯听后没有露出讶异之色，反而带些戏谑的探究：“那古斯塔弗夫人当真这么……倒看不出来。”总归是当着侄子，仍旧把中间那词给吞下去了。

　　“你说这地方扎什么军团？还不声不响的。”卢辛装作不懂他的未尽之词，忧心忡忡道，“还有那些铁家伙，说是会在天上飞，用处却一概不知。这军团不像海军，也没什么士兵，看起来却像个基地。这落脚处未免太危险了。”后半句话指的自然是他们俩。

　　兰斯沉吟一会儿后道：“古斯塔弗夫人未必是知情的，这事的确是巧了些，但当下要逃也无处可去。”忽然他眉梢一挑，问：“你说她还让你帮她写情书？”

　　卢辛颇为无奈地笑答：“是。”想起自己早先笔下的那些酸词不免一阵恶寒。

　　兰斯闻言抚掌靠上了椅背，勾唇道：“你可要记得，伺机而动啊。”

　　卢辛被古斯塔弗夫人奴役的时候，兰斯却显得十分清闲。酒馆在晚间的时候才热闹起来，彼时刀疤男人才会将赌桌打开，于是兰斯从早上到下午基本没有什么别的事，又憋不住自己闷，便戴着帽子竖着领子，不知去哪里闲逛。

　　这日卢辛在为古斯塔弗夫人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不等里头的人动身，兰斯就单手推开门，斜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胳膊上挂着件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眼睛瞟着古斯塔弗夫人道：“我来接我侄子下工。”

　　古斯塔弗夫人怪道：“你不去好好打牌，来这儿做什么？”又不许卢辛走：“信还没写完呢！”

　　“讲点道理，夫人，”兰斯走进来站在古斯塔弗夫人跟前，恰好挡住了卢辛，“你这信也太多了点，从天亮写到天黑，弄坏了我侄子眼睛可赔不赔得起？”说罢也未给古斯塔弗夫人答话的机会，转身双手一展，给卢辛披上外套，揽着他就往门口走：“走，找点乐子去。”

　　纵使不愿，古斯塔弗夫人也无可奈何，只得将未完成的那封信置于一边，跟在他们后边锁上了房间。

　　等到了大街上，卢辛才掏出几个信封交到兰斯手里，兰斯不动声色揣在马甲内后，拉起他侄子冰冷的手，神神秘秘道：“带你去看个有趣的。”

　　卢辛以为他这几日在镇里晃荡，又发现了什么享乐地方，未想跟他一路跑去，竟又到了南港镇背后的山丘上。此时天色大暗，落日几乎沉入了水里，衬得这山头越发黑黝黝；只是这山丘与他们上次来的似乎并不是一个地方，他由兰斯领着在斜坡上磕磕绊绊走了一会儿，只觉寒冷难耐，不禁缩了缩脖子。

　　兰斯见他如此，忽然道：“我白天听镇子里的人说，这里是个鬼坡。”

　　卢辛慢慢落在他后头，知道他又要哄孩子了，勾着一边嘴角不吭声。

　　“这山坡以前是个祭祀用地，烧死了一百多个处|女。晚上常有人听到阵阵啜泣哀号声，偶尔还有穿白衣的女人经过。”他停顿片刻，似是在听周遭声音，而此处正处于风口，风啸声中夹杂着树叶簌簌声以及遥远的汽笛声，倒确实有些像隐隐的呜咽啜泣。于是他往后偏了偏头，笑眯眯问：“怕不怕？”

　　“怕，怕极了。”卢辛不假思索道，随即快步上前，理直气壮地牵起他小叔的手，心头窃喜，却还半真半假小声说：“你等等我。”

　　兰斯此时自然知道他在装模作样，轻笑一声，脚步并不放缓，还扯着他跑了几步。过了片刻后，带他从一凹陷处跳下去，待他站稳后忽然将他往下脑袋一按。

　　卢辛被他这一按给结结实实按趴在枯草堆上，正想开口不满，却听他小叔“嘘”一声，只好住了嘴。兰斯拨开前头的灌木，那山谷下的诡秘平地便再次展现在眼前。

　　只是这次离得更加近了，兰斯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看这山谷平地几乎近在咫尺，连那些小房子里的物件也能看个大概。
　　这时卢辛才看清楚，这平地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些人，而那些人身上都穿的是左双子国的正规军军服，举止不能更有序，连走路的踏步都是相同的。

　　卢辛却奇怪：“真是军队么？”

　　这倒确实有些诡异，因为自C女王的骑士团扩张之后，整个左双子国的军队已经并没有什么实权了，而管理军队的翡翠会议也已多年未召开过，军官们不免懈怠，士兵更是懒惰，军纪如同罔设。人们说起军队，都是一副嗤笑不屑，渐渐将其视作是左双子国一块专供人捞油水的腐败之地了。
　　可眼前这些士兵神情严肃，行动如同机械般精密，哪里是传闻中的散漫样子呢？

　　卢辛道想是军队重新整治了一番，转念一想正可以扼制骑士团一卦人，言语中不乏欣慰，兰斯却深深看着他说：“再整治，也早跟我们无关了。”才惊觉自己如今正在被流亡放逐，左双子国的一切都与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了。

　　正思绪恍然中，只见那群士兵猛地驻足，齐刷刷行了个礼，想必是个军官来了。卢辛正眯着眼睛想看清楚那人胸上的徽章，琢磨该是个什么级别，却听兰斯忽然笑了一声，直指那军官说：“你看，他长得跟我像不像？”

　　卢辛扫了一眼后脱口而出：“你好看些。”

　　话一出自觉露骨过头，立马垂下眼睑，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小叔反应，于是斜挑着眼看他。
　　兰斯闻言一愣，开口便解释：“不是……”却又突然住了话头，像刚回味过来一般嗤笑出来，也不知在调侃谁，吁道：“……那可就麻烦了。”

　　之后二人都未再说话，卢辛是不好意思再开口，而兰斯倒好像是进入了某种神经紧绷的状态，将那军官一举一动全刻进了脑海，眼神随他而动，直到那暗蓝色的军服在远处消失为一个点。

　　待那军官走后，二人重新爬上坡，沿着初次闯见基地的那片山丘将这基地道路看了个明明白白后，才转身返回。
　　回去时刚好是晚间最热闹的时候，正撞见刀疤男人正满面怒气地寻着兰斯。而卢辛的小叔有意怠工，竟要踩着他肩膀从窗户翻进房间。这层楼房高并不高，然而找了几个废旧木箱子搭在脚下后，他小叔倒是气喘吁吁地翻进去了，他自己却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攀住墙面；最后终于连扯带拉的快要成功，一个不稳，二人全扑在了房间的硬石地上，摔得一片哀嚎。

　　卢辛连忙爬起，顺手将他小叔一扯，却见他小叔直直盯着他，似是欲言又止；心里不免又慌张起来，同时不解他小叔这几日为何总莫名其妙盯着自己看，于是语调一阵急促：“躺地上装死呢？”

　　他小叔默不作声站起来，将他往墙角一抵，卢辛本就烦躁不安，此时见他这莫名动作更是心乱如麻，正要推开，却听他小叔以一种轻飘飘、或许夹杂了些得意的试探语气问道：

　　“你觉得我好看？”

　　霎时卢辛一怔，抬眼看兰斯，只见他小叔似笑非笑地眯着眼，舌尖抵在齿间，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于是心中兀自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并未回答。

　　兰斯又凑上来笑：“你觉得我哪里好看？”

　　卢辛想走又被他挤得无处可逃，浑身不自在，咬着嘴唇不说话。兰斯见此更来劲了，从小欺负侄儿就是有趣的，自此越发得意：“觉得我眼睛好看？还是鼻子？嘴巴也好看？”

　　他越说越往卢辛身上靠，卢辛知道他是犯了毛病又想逗自己，胸腔里却卜卜直跳，鼻尖缠绕他身上飘散的佛手柑的香味，一股由下而上的燥热冲上头脑，夜夜春|梦中背负着违背人伦的惊人情愫蓦然在心尖爆开来，一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伸出手臂去揽了他小叔的腰。

　　“哪里都好看，”他贴着他小叔的耳垂低声唤语，眼中尽是狂迷之色，“——天使一样好看。”我的天使。

　　经过这几个月长途跋涉，他似乎又长高一点，几乎与他小叔齐平了，而此时兰斯身形前倾，似还比他矮些。

　　卢辛贪恋地嗅着兰斯脖颈上温热的清甜，即便知道他小叔会立刻将他推开，会怒不可遏地摔门而去，甚至可能因此与他一刀两断——可他都不在乎了。
　　千百个日日夜夜相思的按捺终究没有抵过一丝若隐若现的希望之尾。纵使是结果可怖的错判，也再无法压抑了。

　　而他什么也没听到。

　　他小叔眯着眼近在咫尺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只突然笑出声：“怎么办呢？我竟然有点高兴。”

　　卢辛鼻翼微收。
　　二人的距离近得他双眼已然失焦，嘴唇上拂过兰斯呼出的温热气息，就在他几乎不能自抑、就要俯下身去吻他翘着的嘴角时——他小叔两手轻轻一撑墙壁，脱离他的怀抱，换上平时那副百毒不侵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开玩笑般斜倚着墙道：“这可稀奇。你也会嘴甜了？”

　　卢辛痴迷地望着他，想说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我不能的。

　　然而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轻笑一声后应着他小叔“快上来睡觉”的催促侧身躺进床。
　　这天晚上浓黑湿冷，月亮也不曾露面；卢辛却终于从那口希望之井里，颤抖着掬出了一颗，名为“爱人”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