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大人捉妖日志》星晨乱

3、银狼（3） 赵林的前世

　　汉末年，军阀混战。各方势力雄踞而起，由于缺少能打仗的，只要是青壮年人都被拉去充了军。从小种地到大的，哪受得了军中劳苦场上玩命，死的越多，被囫囵抓去充数的也越多。
　　赵家就是那个时候，诞生了一对双胞胎。

　　本来是件值得祝贺的事情，赵家却显得死气沉沉，仿佛这一对双胞胎带来的不是喜庆而是难以估量的麻烦。赵家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晕了足足三次，哪个父母愿意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这么被抓去送命。

　　于是，他们想出来一个法子——老大取名叫赵云，老二则送进山里偷偷养着，能保下来一个，都算是好的。赵云不像他爹娘，从小志向远大，立志要做个大将军，跟随一位明主打出一片江山。

　　只可惜，他那愿望八字还没一撇，十四岁的时候，乱军就首先冲了进来杀光了他们一村子人。只有他逃进山里活了下来，带着他娘“照顾好弟弟”的遗言。赵云有点懵，他活了十四年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这回事？

　　他漫无目的地在山上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他的弟弟，一边盘算着到底站哪一队比较好的时候，冷不丁脚下一滑，从一个坡子上滚了下去。幸好秋季落叶多，地上铺的厚实，他倒也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滚到底撞到了什么停下来，他抬头一看——娘诶！野人！！！

　　那浑身黑不溜秋脏不拉几的的野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他好不好吃。就这么遥遥相对含情脉脉，赵云几乎脖子要酸掉的时候，那野人十分高兴地蹲下来，把结成块块的头发往两边一拨，露出一张还是看不清容貌的脸，细声细气的叫道：“哥哥！”

　　赵云头一个想法不是窜起来抱住他这个“弟弟”哀嚎，诉说十四年的相思，呸，兄弟分离之苦，他十分淡定地说：“你能不能……先洗把脸？我看不出来你长什么样。”

　　野人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捻了捻结成块的头发，慢慢的往水边走。赵云看着他的背影，居然看出了几分委屈，于是他拍拍屁股也跟了上去，情况对头他还能给“弟弟”洗个头，不对头他也能把这人顺势推进水里。

　　野人洗完脸，转过身来，看见赵云正站在背后，刚露出一个笑容，就听见他关切地问：“你真的洗了脸吗？你有好好洗脸吗？你脸怎么这么黑？”
　　野人：“……”

　　赵云见他快要气哭了，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脸，仔细瞅了瞅，确实跟自己有那么点像，就是太黑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常年不洗澡的缘故……赵云又把他带到水边，把他那像是拖把一样的头发洗了四次，才好歹洗干净像个人的头发了。

　　期间，赵云无论问他什么，他都不知道，就连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姓赵。
　　……还不知道是哪个赵。
　　赵云说，要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字，叫赵林，赵林赵云，也比较好糊弄。

　　野人点点头，甩了他一袍子水，然后被揍了一顿屁股。

　　后来兄弟俩在山里躲了五年，赵云教会了他写字，教会了他兵法……也终于把他洗白了。在爹娘忌日那天，赵云带着赵林上了几炷香，赵云问他知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赵林说不认得，只认得其中一个经常来给他送吃的。

　　赵云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赵林气，他没法劝。

　　赵云带着乔装成小厮的赵林首先就找上了公孙瓒，时值战乱，公孙瓒心高气傲又疑心重重，想试探他是不是来刺探情报的，便只给了他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力活做。夜晚，兄弟二人抵足而眠，赵林问他为什么不另择明主。

　　赵云摇摇头，说明主就在眼前。

　　赵林又问，以后他也能上战场，威风凛凛吗？

　　赵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置可否。

　　一晃过了三个月，公孙瓒带着大部队行军，忽然遭到敌袭，整个队伍都乱了方寸，赵云只身一人抽一把长剑，砍翻了几个骑兵，一身气魄吓得敌军一时没了主意。公孙瓒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率领全军反杀了对方。

　　当晚，赵云便从一个小杂役，一跃而上成了公孙瓒身边的红人。

　　赵林看着一身银甲的赵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恶毒的想法：当年如果留下的是他而不是赵云，是不是现在骑在高头大马雄霸一方的，就是他了呢？如果赵云死了，那……他咬住下唇，控制住嘴角的弧度，双拳紧握指甲掐入掌心，他兴奋地发抖。

　　后来，他的确如愿了。

　　在一个下午，他偷偷地往赵云的杯子里下了蒙汗药，抹掉了脸上的乔装，穿上了银甲，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若无其事地跨马，与公孙瓒并列站在一起，眼里跃动的火光是赵云不曾察觉的嫉妒。

　　公孙瓒见他便是一笑：“怎么不见你平日都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厮来送行？”

　　赵林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回道：“他贪玩，这会不知道去哪玩了，随他吧，将军的事要紧。”

　　公孙瓒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后来两军交战，赵林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多可笑了。刀剑不长眼，他几次险些连人带马被撂翻在地。就连跟赵云学的三脚猫剑法，此刻成了绊脚石，赵云教他的兵法在他脑子里已经搅成了浆糊。

　　公孙瓒双拳难敌四手，见赵林那边更是乱作一团，气得扯着嗓子骂娘。赵林被他一骂，更乱了，都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了，他突然很后悔很后悔，他不该为自己的忌妒赔上所有人的命，他更不该……害自己唯一的兄长。

　　节节败退之时，忽地有一人从后方冲来，双眼通红直冲赵林而去。
　　即使那人蒙着面，赵林也一眼认出——是赵云。

　　赵林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醒过来，只知道他的马被狠踢了一脚，载着他一路狂奔，就连腰间的剑也被抽走了。赵云红着眼，往他怀里塞了一件东西，低吼道：“滚！”

　　赵林已经吓傻了，他紧紧攥着赵云留给他的东西，不敢回头。

　　天阴沉沉的，像是被满是硝烟的战争熏破了个口子，便下起了豆大的雨水。冰凉的雨水浇在赵林身上，他才朦朦胧胧想起来，他干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他不光错了，还浑浑噩噩地当了一个逃兵。

　　赵林一拽缰绳，掉头赶回去，胸口贴放着赵云给他的东西。

　　战场风云瞬息变化，待他赶回去的时候，尸体堆积成山，既没有了公孙瓒也没有了敌军。他哭着，扒开一具具尸体，没有，没有，没有……他麻木地挪开一具又一具，终于，一颗心重重地摔回胸腔，撞得四分五裂血流不止。

　　天地同哭，山河悲鸣。
　　他连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赵林带着赵云的尸体回到了最初相见的山头埋葬，魂归故里。

　　赵云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封信，短短几十来字，耗尽了他最后的时光。

　　赵云在信里写，本想过几年带你上战场，练练胆子，看来没机会了。
　　他写道，我把你推荐给了刘备，就是上次你嘲笑他胖胖的那个。
　　他又叮嘱，你胆子小没我可怎么办，刘备还算个好人，你去他那谋个小差保护好自己，下辈子我再带你。
　　最后他写，时间不够，字写的丑你将就看看。

　　赵林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不知多少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哭得撕心裂肺。

　　他给赵云守了七年丧，学会了使枪，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可是没有人笑着夸他了。赵林变得沉默寡言，却比从前更害怕上战场，一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他就会想起那天赵云红着眼，把他推开。

　　他宁愿死的是自己，这根枷锁把他束缚的死死的，让他无法动弹。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羊——形状如羊，九尾四耳，眼睛长在背上。他顺手把这怪物救了回去，却没想到，这件事成为了他噩梦的开始。

　　怪物说，你心中有结，你在恐惧什么。
　　赵林说，你少管。
　　怪物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留在赵林身边养伤。

　　后来，三个月后的某一晚，怪物说，你听没听说过……猼訑？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佩之不畏。你救了我，我自然是要报恩，我的皮借给你，三年后必须还给我。

　　那一双眼睛，黄澄澄的宛若琉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赵林。

　　赵林答好，第二天他就消失在了山里。

　　再后来，刘备身边多了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士，自称常山赵子龙，赵云。

　　那时，刘备曾问他：“我听说公孙将军那次兵败，子龙逃走了可是真的？”

　　赵林看着远方，冷冷答道：“逃走的是愚弟。他善妒却无用，胆小且无耻……”他捏紧了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那样，说道：“他逃跑了，但是，赵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