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大人捉妖日志》星晨乱

4、银狼（4） 双男主首次

　　——赵云，不会。
　　他守着这四个字，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长枪，一次又一次午夜梦回惊醒泪满双颊，一次又一次……他慢慢地忘了恐惧，慢慢地忘了自己是赵林，慢慢地他怀揣着赵云曾经的梦想，拿下一次又一次战役。
　　就在赵林忘记了曾经的约定时，他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梦中他来到了一座岛，岛上绿树成荫雾气袅袅。一条小路自他脚下蜿蜒而起，通向远方，像是在引导他。赵林顺着小路一路向前，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到了路的尽头——两颗同根生，相互依靠缠绕的树下。叶如桑，长两千丈，大两千余围。
　　树叶下吊着一片雪白的衣角，赵林的目光顺着往上看，只见树枝上躺着一个人，银发白衣，双手枕在脑后，一只脚屈起。树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赵林，便直起身偏头看向他。
　　赵林这才看清楚他的容貌，五官极其好看如琢如磨，柔和中透着几分清冷。那一双眼珠也是银灰色的，半掩在睫毛下，额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额饰，在眉心处的位置系着一颗水滴状的紫色玉石。

　　树上那人拨了拨长发，用一种近乎缥缈的声音说道：“三年之期就要到了，猼訑以恐惧为食，它的皮也快到了储存极限。你将它还回去，你兄长的心愿该如何实现？你又如何圆这个谎？”
　　赵林惊醒，为自己沉迷一个男人的美貌感到了几分羞耻，他微微移开视线，冷冷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既然你把我叫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提醒我这么简单，你有什么目的？”
　　那人轻笑一声：“我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问题很多的聪明人。”说着，他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双手合十将它压在掌心，再打开手掌之时，那片叶子竟是变成了一张符咒，“你杀了猼訑后，这张符纸就能将其魂魄封印。你将这符咒与它的皮缝在一起，可保你一世不畏。”

　　那张符咒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慢慢地飘到赵林面前便停了下来。
　　赵林却没有伸手去接，“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我已经做错了一件事，不可能再做错。”
　　那人挑了挑眉，似乎是对于他的反应感到很新鲜，“想要达成某件事当然是需要有所牺牲的，这就是你和你兄长想要的正义。你们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公，所以要杀掉别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选错了人，就要被你们砍杀？”
　　赵林无言以对。
　　那人却不依不饶，又道：“你想要后半辈子安安稳稳过下去，所以你牺牲了你兄长的愿望，牺牲了这边的人。你杀了那怪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只是……牺牲了本来就看不见摸不着的道义而已，可你得到了什么，你得到的，都是你最想要的。”
　　赵林沉默不语。
　　那人瞬间便从树上来到了他面前，拿着那张符咒，放进他手心，几乎是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想，再逃一次吗？你兄长的一世英名，可就要毁了。”
　　赵林猛一个哆嗦，像是触及到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慢慢地攥紧了那张符咒。那人满意地笑了，眼底却是冰冷一片，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冰。他拍了拍赵林的肩膀，说，你该回去了。
　　眼前的场景慢慢模糊起来，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黑暗中，赵林睁开眼，起身点燃了蜡烛，手里赫然捏着一枚符咒。他面无表情的将那符咒贴身放好，给守在帐篷外的侍卫留了个口信和亲笔信便跨上马，往常州方向去。
　　马不停蹄地赶了近乎两天的路程，他终于在傍晚到达了他曾经和赵云一同生活过的山脚下，赵云在这里找到他，也在这里长眠。他跨坐在马背上，眼中有着些许茫然，他明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可他不得不做，一错再错，因已经种下，苦果须得他自己咽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在三年前就不会借走它的皮，为了圆一个谎，他需要千千万万个谎来填补，需要千千万万件错事来掩盖。
　　他最终还是翻身下马，提着银枪，一路前进。
　　他最终还是杀了猼訑，将它的魂魄封印在符咒里。
　　他最终还是不得已，变成了赵云。
　　建兴七年，赵林两鬓花白，他再也不能提着银枪冲锋陷阵，他也不再需要这么做了。他细细地擦拭着银枪，而后又拿起那一身银甲抚摸着——他曾给它取名银狼，却不敢忘记它真正的主人。那一段记忆鲜明的可怕，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时时刻刻掐紧他的神经。

　　忽然，从那件银甲里飘出来一个几乎让他窒息的声音。
　　“终不背德。”
　　仿佛是嘲讽，又似乎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那一刻，赵林泪流满面，他颤抖地将手伸向银枪，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与此同时，“横尸”在荒郊野外的赵林缓缓睁开眼。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到了与他名字一模一样的，一个名叫“赵林”的人的一生。这个奇怪的梦，却像是记忆一般，牢牢地刻进了他脑子里，磨灭不掉，喜怒哀乐伴随着梦境的推进牢牢抓住他。
　　赵林躺在地上默默地思考人生，他身上还盖着那件银甲。
　　见他醒过来，银甲兀自漂浮起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赵林看着那件银甲，却一点也不感觉到害怕，倒不如说他通过那个梦看到了银甲是如何做成的之后，反倒有点同情。

　　熟悉的声音从银甲中飘出来：“看到了吗，那就是你的前世。你欠下的债，今日一并还来！”
　　赵林没有躲，甚至心中还冒出来一个奇异的想法：是该还了。
　　等等！还什么鬼啊！赵林同手同脚地爬起来，又往旁边一滚，刚一滚开，他方才躺着的地方就被轰出来一个深坑。慌乱之中，赵林左脚踩右脚，可惜并没有施展上天技术，他踉跄了一下拔腿就跑，一边嚎：“冤有头债有主，谁、谁害你的你找谁，我、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又没害过你！”
　　银狼冷哼一声，飘在空中，像撵小鸡一样追在他后面：“古语云父债子偿，你前世的债怎么轮不到你来还！？乖乖站住，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我就把你炸成肉馅！”
　　此情此景，诡异之中透露出几分喜感。

　　于是，“噗”一声，一阵爽朗的笑声钻进了赵林的耳朵里。他和银狼同时停下来，循着声音往那边一看，竟是一位靠在树干上的白袍青年。他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还有那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仅用一根缎带半束着。他的肩头蹲着一只火红色圆溜溜的小鸟，闭着眼紧收着毛茸茸的小翅膀。
　　青年注意到自己被发现后，敛去了笑容，可又在下一刻，笑声像是冲出闸的水从他唇畔溢出。赵林看着他那笑容，心里无端冒出两个词：春风，神圣。像春风一样温暖亲切，圣洁高贵不可亵渎。
　　那青年道：“不好意思，挺像我家山头狗撵鸡的，怪搞笑的。”
　　赵林：“……”立刻把春风和神圣打上了大大的红叉。
　　银狼虽没有见过他，但是他身上有很浓重的神的气味，这令他有几分忌惮，来人肯定是个不小的神官：“阁下是哪位？如果只是路过的话，麻烦赶紧走，就算是神官也要少管闲事。”
　　青年肩头的小鸟像是睡醒了一般，睁开乌黑的小眼珠，冷冷地注视着银狼。青年抬起手，挠了挠它存在感微乎的脖子，笑道：“那真可惜，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嗯……虽然那里有你的气息，可惜你身上没有血气，看来被人摆了一道。不过，妖杀人，可是违法的，不管的话我要被扣工资的。”
　　那小鸟被它挠的烦了，用嫩黄的小嘴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这两个人的对话，赵林完全插不上嘴，他连脑回路都跟不上这两个人的，好似这两个人说的不是中国话，他只听到说什么神官啊妖的。
　　银狼沉默一阵，道：“如果你是追着杀了那六个人的妖去的话，我劝你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等他杀了第七个人，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青年道：“多谢提醒……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若非一千年前他将你的魂魄封在这里面，山海录还得多你一个。因祸得福，你也不能恩将仇报吧？”他不等银狼的回答，这次把问题转向了赵林：“一千年前的符，是谁给你的？”
　　赵林：“啊？”
　　青年笑眯眯地又重复了一遍：“动脑子好好想想。”
　　赵林缩了一下肩膀，把神圣和春风又画了两个更大的叉，硬着头皮，终于在被灌输的记忆里找到了：“是一个白衣银发，长得很好看的人给的。他……他坐在两颗缠在一起的树上，树很大很高，叶子有点像桑叶来着……”
　　青年的表情微微一变，还是用风轻云淡的语气道：“那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给你的。”
　　赵林：“……是吗？”
　　青年笑眯眯：“是呀，天界的通缉对象呢！”
　　赵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