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三 看个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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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车轱辘颠颠簸簸地搁过最后一块青砖停下的时候，徐清砧恍惚得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半睡未醒的好梦里，不过稍微一抬头看那像浸透了的油纸般的天，又低头瞧了几眼与于鸿老爷子封闭大宅完全不同风格的府邸，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是跟着沈彦过来瞅一眼对方鸽子的。这么想着清醒了几分，徐清砧麻利地跳下车来，伸手摸了腰间，想问个价，好付给车夫。这黄包车倒是大都市才有的玩意，也不知沈彦是从何唤来，虽然初见就猜出对方有几分来头，但具体什么的还是未知。
但那车夫只低着头，作了揖，既不吭声，也不收下徐清砧的钱。沈彦这时也下了车，自然是看见了那边的情况，只是一笑：“既然他给你，那便收下吧。就按你平时的脚程来便好了。”车夫轻微点点头，用嘶哑得听不出本音的声音报出个数目。谢过了徐清砧，而后他朝跟他一齐的兄弟朝朝手，两人便顺着原路返回。
见到人消失在转角，沈彦转向徐清砧，对着大门的方向作出个“请”的手势。
徐清砧抬眉瞅了对方眼，也不多客气，迈步走进了大门。
“天色也不早了，到时我会差人送徐兄回府上的。”沈彦引着他走进的时候，突然开口说了句。见到徐清砧在听到“徐兄”后又冲他看了两眼，于是立即摇摇头打算致歉，但被徐清砧抢先一步，说：“是我唐突了，彦兄只要觉得如何顺口称呼我便可以了，不必强求。”他那黑褐色的眼珠又一转，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结，突然有些调侃地道：“我本来以为像彦兄这样的人，自然是出入有专人司机，府邸上是气派无比，家丁众多，不过……这里倒是与我想象的差异有些大。”
徐清砧不知道对方探自己底探了几分深浅，或许对方没有注意到，不过既然已经打听到了他借宿在于鸿老爷子家里，那么自己身为浙江商会会长之子的事大概也是包不住的。言归正传，徐清砧扫视了几眼院落。虽然这通往正厅的小径上并无枯枝败叶，打扫得可谓干净，可是堆在院脚的几株盆栽已经枯萎了，像是取代品还未到来，便只好让其凑数，可惜这不过是给院落里多增几许萧条。
“此处近郊，一来便于饲养鸽群，二来不过用于驻留，平日里仅有一位老管家与厨娘看守，除却定期打扫的几位仆人，倒不需太多人手来照料。如此简陋，是让徐兄见笑了。”沈彦回答，倒没有愠恼，反而一板一眼地回应着。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既然天色不早，待看过鸽舍后，那么徐兄是否愿赏光留下与我小酌一番？虽山珍海味没有，几道家常小菜也定不会让徐兄失望的。”
徐清砧颇为爽快地应了下来。各自不知对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但徐清砧倒是有种预感，与对方多几分来往，倒是没有什么弊处的。
他拢了拢脖子上的格子围巾，快步跟紧了沈彦带路的步子。
他们刚看见鸽舍的房梁，头顶便传来几声咕咕声，黑头不知从何处钻出，轻车熟路地落到沈彦的肩头，又冲徐清砧叫了几声，才开始清理自己的羽毛。看起来早一步飞回巢的黑头是在这里候着了，听见动静便又飞了出来。沈彦用食指碰了碰黑头的喙，低声说了几声，黑头便又飞起，回了鸽舍。
“它们大多都是我几年前从各处寻回的，不少是从野外救下的，最初不过是为了救治，但有的放回野外又识路飞回了，这么下来也就有了不少数目。”沈彦打开了鸽舍。里面的空气算是流通，没有太多异味，而且因为防范措施做得不错，也算没有受到倒春寒的影响。或许是嗅到生人的味道，惊扰了部分鸽子，察觉到并不是敌意，便又休憩着了。部分的格间并没有鸽子，但巢穴是蓬乱的，证明主人不过暂时离去。尽管没有问出口，不过撞见黑头腿上绑着信件，徐清砧大抵还是能猜出那些鸽子去干什么。他小时候跟在于鸿身边，虽然于老爷子并没有摆弄过鸽子，但是像鹦鹉，八哥那些鸟还是养得满院子乱叫，人话说的有模有样的。他就曾上手要去照料过那些羽翼缤纷的鸟们，但半吊水的水准还是被于鸿斥责了一番，老爷子唯恐自己的宝贝鸟儿哪一天命丧黄泉，便经常把鸟儿藏在锁了的院门后，让一群好奇得不行的小兔崽子们白白干瞪眼。这么看来，沈彦养得还倒真是算行家了。
当两人停到某个鸽舍前，里面的鸽子却突然大叫起来，试图扑腾起翅膀，但却挣扎着飞不起来，不慎还撞到一旁的侧壁上。沈彦伸手安抚这只鸽子，瞅了眼食盒，发现并没有缺食少水的迹象。徐清砧往后退一步，暂时离开了鸽子的视线。在安抚过程，一道白影掠过，似乎是黑头飞向了鸽舍。
“这是翡翠。”沈彦说，似乎是怕徐清砧等待太久，“它上次回来的时候不慎被村民的猎枪打落，是黑头带我寻回了它，幸好救治及时才算救回一命。感到徐兄的生人气味，而且旧伤未愈，反应才会比较大。”
徐清砧沉默了一阵，突然叹口气：“这么说，彦兄，是不是我来的时机不对？或许我就不应该来才对。”
沈彦似乎笑了声，回答：“徐兄言重了，是我考虑不周，忘了此事。况且这匹鸽子除了平日里替我照料的仆从，你还是见到它们的第一人。不如说徐兄的到来我应该致谢才对。”似乎是安抚好了鸽子，沈彦从鸽舍那边走了出来，他说：“现在有黑头看着它，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翡翠本来就惧生，如今又受了伤，我最初接触它时，它也不亲人，只能让它练飞，后来熟悉了才逐渐好转。倘若它与徐兄熟识了，我想……翡翠也应该挺亲近徐兄的。”沈彦在末了故意放缓了语气，视线若有若无地瞥向对方。
徐清砧一笑，假装没有听出对方话里有话。
他恰愁怎么打马虎眼，就有小厮来告厨娘已经备好了晚膳。徐清砧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调笑般说了句：“那么我可要好好见识下彦兄府上的佳肴。”
沈彦没有回答，只是礼貌地点头。
所幸沈彦没有什么饭后邀人赏月消食的雅兴，也算兑现了他来时的诺言，安安全全地送徐清砧回到了于鸿老爷子家里。他被祝酒祝了几杯，虽然徐清砧的舌头不是那种开过光的，一沾酒水就能品出几等的，但是好坏优劣在徐家本家里还是陶冶过几番，是好酒，但绝对不会让人贪杯，只不过……徐清砧抚了抚额头，感觉后劲还是挺足的，幸好没有为了客套多饮。
他磕磕绊绊地跨过了门槛，推了大门，发现一推就开。他万幸地吐口气，看到于老爷子还是给他留了门。他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然后顺着本能把门锁好，转身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一段路回自己屋里去。
这个时间点，于鸿还不会就寝，不过按徐清砧的感觉这时候真是泡茶看书的好时候，轻手轻脚一点还是能瞒天过海的。至于今天这没个通知的事，过了夜估计就能糊弄过去了。
可惜小狐狸的如意算盘打得再好，听到手杖打在青砖地上的时候，徐清砧觉得自己在劫难逃。他还没伸脚，装作没有察觉，于鸿便已叫住了他。徐清砧自觉地噤声站直了，暗地里骂着自己这听话的本能。
于鸿随手一挥，一本书就落在了徐清砧的面前。虽然没看清上面的字是什么，但是徐清砧就听到了于鸿的话：“把这本书的第三至十五节誊一遍，后日到我屋内和我讲讲里面的内容。”他顿了一会，又轻描淡写地看了徐清砧一眼，“不许别人代抄，见一张罚两张。”
徐清砧恨不得脑袋能点得像个拨浪鼓，好赶快翻过这一篇。他猜想到于鸿接下来要问什么，于是立刻快口答道：“今日是清砧到朋友家中一坐，一时忘形才误了，下一次一定会提前告诉阿爷你。”
于鸿轻哼一声：“你已加冠，来去再约束你倒是我不像话了。不过是你本家有人担心你，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某人定是找着借口问责。”
徐清砧一转眼珠，思索了一下，觉得对方说的是自己亲爹，但是想想他亲爹，似乎也不是个一点差错就拿别人问责的人。
他这么思索着，于鸿却挥挥手，让他赶紧带着书回自己屋。
待徐清砧溜走后。于鸿握住手杖，在庭院里站立了一阵，然后摘下了自己鼻梁上的一副眼镜，在怀里擦了擦，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架回了鼻梁上。
这眼镜还能再用上好一阵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