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茉莉》安娜酥

33、第 33 章

　　余下的大半天，陆卓很自然地换了一次水桶，就像这本是他分内的事一般。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张茉拧开了一瓶碳素墨水，而后拆开钢笔的外壳，捏了墨囊吸墨水。

　　虽然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软软的墨囊，她的眼睛却盯着数学练习册，这道附加题难到变态，虽然数学老师说可以不做，但是建议有兴趣的同学磨一磨脑子。

　　附加题后面还有个括号，写着03年全国高考数学卷。

　　张茉自然是不会放过这道题的。

　　她的眉越蹙越深，察觉到指间的墨囊早就吸饱了，又瞥了一眼，刚刚看题没有注意，钢笔整个插进墨水瓶里，前面全沾上了墨汁。

　　她的目光又从题上晃过，脑子就像上紧了的发条，竭尽全力地寻找破题点，同时心不在焉地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纸，而后拧紧了墨水瓶。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一处，突然，她眼睛一亮，“啪”地放下了钢笔，直接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只要找到满足条件的子集，不就能推算出未知数的大小，而后算出第100个数是多少了吗？

　　算了几行，她渐渐找到了解题的方向，这才想起那根饱吸墨水的钢笔。

　　往右一瞥，她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惨了！

　　那根钢笔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陆卓胳膊边，不但在桌上落下一路深黑的印记，更可怕的是，她看到了陆卓胳膊肘处那一个还在渐渐扩大的墨圈。

　　惨了惨了！

　　张茉一把抓过那根钢笔。

　　陆卓抬眼，正好就看到胳膊肘上的墨迹，在他浅卡其色的外套上，扎眼得很。

　　他怔了一下。

　　这件崭新的外套他今天刚穿上，不想就遭此大祸。

　　张茉慌慌忙忙地课桌里抽出好几张纸，“啪”地一下全按在陆卓的手肘处吸墨。

　　她急得眉都皱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卓的目光落在墨迹狼藉的桌上，有点吃惊：“你怎么能搞成这样？”

　　张茉抿了抿唇：“刚刚做题没注意到。”她松了手，纸还贴在陆卓衣服上，她小声道，“这个暂时不要动啊。”

　　说罢她又扯了几张纸，去擦桌上的墨迹。

　　陆卓抬起胳膊看了看，原来贴在桌子上的那部分也被染了，连起来黑不溜秋的一大块。

　　他把纸扯下来：“算了，没用的。”

　　张茉用力擦着桌子，脑子在飞快的盘算着，他那件新外套一看就很贵，不止一两百的价格，她大胆一猜，应该得三百朝上吧。

　　真贵！

　　她惴惴不安地想，赔也赔不起。

　　可外套的颜色很浅，墨迹在上面显眼得过分，如果不弄干净的话，肯定是没有办法穿的了。

　　但洗的话……

　　陆卓眼看张茉专心致志地擦桌子，似乎一点也没有给他一个说法的意思，他莫名地摇了摇头，提起笔，在作业本上书写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难以平息的躁。

　　不知过了多久。

　　“你把衣服给我吧。”

　　“嗯？”

　　陆卓笔尖一停，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今晚把外套给我吧。”

　　“给你干嘛？”

　　“我把它洗干净。”

　　“不用，”陆卓继续写起来，看似云淡风轻，“你也不是故意的，算我倒霉好了。”

　　嘴角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那一点躁也消弭于无形。

　　“这明明是我的问题，”张茉停了一停，“放学后你等我一下。”

　　陆卓以为张茉只是客气：“没有必要，我自己回去洗一样的。”

　　——反正他的衣服统统都交给了洗衣机。

　　“不行，是我弄脏的，就该由我负责把它弄干净。”

　　口气认真得近乎干巴巴。

　　陆卓侧过头去：“干嘛，你真要给我洗啊？”

　　“嗯。”

　　张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既认真又坚定地模样，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大无畏的气势。

　　陆卓这才发现，原来她竟然真的是这么想的，一点都没有掺假。

　　放学后，张茉和陆卓各自借口有事，纷纷留在教室看书。

　　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张茉说了一句“车棚见”率先走出了教室，不一会儿，陆卓也跟着出了教室。

　　昏暗的小路上，张茉低着头匆匆向前赶着，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车棚，车棚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等了一会儿，陆卓才不慌不忙地进了车棚。

　　张茉开门见山地伸手：“把衣服给我吧。”

　　“你真的要？”

　　张茉点头：“明天就还你。”

　　陆卓看了张茉片刻，她的表情认真而正经，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这个张茉啊，有时候真是认真到刻板，刻板到又有一点奇异的可爱。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把……把背上的书包放下来，张茉侧过身去，没有看他。

　　其实他里面还有一件T恤，可不知为何，他的脸突地有点热。

　　“呲啦”一声，他将拉链直拉到底，双手抓着衣角，肩膀向前一送，干净利落地把衣服脱下来。

　　这个脱衣服的姿势大抵还算是潇洒的吧，陆卓突然没头没脑地飘过这么一个念头。

　　虽然她别过脸，并没有看。

　　可万一呢。

　　“好了。”

　　陆卓将外套一把扔过去，张茉转身，外套恰好突兀地扑进她的怀里，带起了一阵风，吹起她的刘海。

　　张茉慌忙抱住那件宽大的外套，阻止它滑下去，动作匆忙中带着笨拙，陆卓轻笑了一声。

　　“洗不干净就算了。”

　　张茉抓紧衣服：“你放心吧，保证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卓仅穿一件白色的T恤，圆形的领口稍大，肩膀两侧露出一截锁骨，多了一分精致与秀气。

　　他耸了耸肩，锁骨更现：“一件衣服，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茉抿了抿唇，认真道：“反正……我会解决的。”

　　是她做的事，她就不会躲。

　　“嘁，说的好像你要负责任一样。”

　　“……”

　　“我说的是衣服。”

　　张茉把叠好的衣服小心放进书包，拉上拉链：“……那我走了。”

　　张茉推着车刚走出车棚，就听到身后“哒哒哒”的声音，肆意又张扬，一听就知道是谁的。

　　她没有回头，骑上车朝校外驶去。

　　刚出大门，陆卓就追了上来，几乎和她并驾齐驱。

　　四月的天气虽然已经和暖，但夜里难免还有点凉，尤其风一阵又一阵地直扑在脸上身上，很快就带走了那稀薄的温暖，陆卓不由嘶了两口气，目光落在张茉的书包上。

　　咬了咬牙，他没有开口。

　　毕竟有句话很精辟，要风度不要温度，他若是向张茉要回了那件衣服，那么毫无疑问，他的风度将会荡然无存。

　　好歹他是热气方刚的男人，怎么会被这区区冷风打倒。

　　“阿嚏！阿嚏！”

　　下一秒钟，两声喷嚏随即打破了夜的宁静，陆卓吸了吸鼻子，偷偷瞥了一眼张茉，又立马若无其事地转回眼珠子。

　　张茉头朝右一偏，目光落在陆卓单薄的T恤上。

　　“你冷吗？”

　　“不冷，我一点都不冷，”陆卓连忙揉了揉鼻子，“就是鼻子里有点痒，应该是花粉过敏了吧，反正不是冷。”

　　“要不我把先衣服给你吧，”张茉放慢了速度，“现在风有点大。”

　　“别别别，我真的不冷，”陆卓潇洒地一甩头，“这点风算什么，正好凉快。”

　　凉快，四月的天气，无论如何地没到需要追求“凉快”的时候。

　　可陆卓就是做出一副骑车骑得热火朝天的架势。

　　好像这阵阵的风恰好是他所求一般。

　　张茉嗯了一声，可能他确实是不冷吧。

　　气氛和缓了一些，陆卓问：“听说你上高中成绩进步了很多，是真的吗？”

　　张茉顿了一顿，“算是吧，”她语气坦然，“我进一中的时候，是年级第95名。”

　　“哇，你现在都是第二了，真是厉害。”

　　陆卓的语气里有货真价实的佩服。

　　“还行吧。”

　　曾经的梦想转眼已经触手可及，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

　　陆卓眉一挑：“你还想当第一？”

　　张茉瞥了一眼陆卓，没有问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而是坦白地嗯了一声。

　　她不想掩饰，也不愿意去掩饰。

　　她双目望向远方，仿佛在那不远的尽头有光明的出口。

　　只要这样一步步努力，终究会走到那里。

　　陆卓眉一皱，表情纠结：“哎，那我就有个问题了，清华和北大，你到时候选哪一个啊？”

　　一脸认真的模样，好像做选择的是他，好像这真的可以选一样。

　　“我不知道，哪一个都很好。”

　　“那怎么行啊？到时候招生办可都要来抢人的，虽然我这样的人家门都不给我摸吧，但我也见识过的，激烈得……唔，就差打起来了。”

　　张茉不太信：“真的？”

　　“那当然，大学的专业很多，招生老师不但随便让你挑，还会拿奖学金诱惑你。”

　　张茉半信半疑：“那得考得很好吧。”

　　“应该是吧，”这还是陆卓在七中听到的学长们的经历，他话一转，“要我说，你还是去清华吧。”

　　“嗯？”

　　“清华比北大大，看起来也比北大气派多了。”

　　这算是什么理由？

　　“你去看过？”

　　陆卓点点头：“嗯，以前老爷子最喜欢带我去首都了，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去清华北大，还问我想考哪个……”

　　他顿了一顿，没好意思说自己每次都斩钉截铁地回答是清华，音调低下来：“……呵，反正就我现在这成绩，问了也是白问。”

　　张茉眼睛一亮。

　　清华北大啊，一直都存在于人们的口口相传里，那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是高考的终极目标，崇高得像两座闪着金光的圣殿一般。

　　可北京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啊，事实上她连一百公里以外的省会都没有去过，所以清华北大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

　　“那你去清华看过荷塘月色吗？看到过北大的博雅塔吗？”

　　陆卓懒洋洋地：“就那么个小荷塘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这里随便一个都比它大，还有那个博雅塔，其实就是个大水塔，压根就不能爬上去。”

　　陆卓每次去都要被拎到这俩景点溜一遍，外加被逼的各种找角度合影留恋若干，暑假往往又是天最热人最多的时候，三番几次下来他也不耐烦了。

　　简直就对这种几乎没什么看头的景点深恶痛绝。

　　可他不知道，有的东西象征意义远大于其实际意义。

　　张茉若有所思地点头，总有一天她一定要去漫步月色下的荷塘，去看那高高耸立的博雅塔。

　　她的梦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