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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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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茉又打了一遍肥皂,揉搓一阵后,墨迹依然在,虽然只剩浅淡的灰色,但是始终无法完全去除,乍一看去,像一朵梅雨天的阴云。
脑子里突然冒出化学课的知识:碳具有稳定性,所以古代用墨书写或绘制的字画虽年久仍不变色。
她不死心,重新又抹了一层肥皂,继续揉搓,直到那一块都热起来。
卧室里传来于秀蓉的声音:“嘉嘉,这么晚了,你还洗什么衣服哦,洗了这么半天,快去睡了。”
“啊,奶奶,我马上就好,袖子上沾了点墨,我搓一下。”
“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大了一点都不爱干净,墨水也能弄到身上,以后咋个收拾哦。”
张茉声音低低的:“是……是钢笔不小心漏水了。”
于秀蓉咳了两声,没再计较,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说什么也不让张茉洗了。
“要洗泡着明天洗,哪有这样三更半夜点灯洗衣服的。”
张茉一边连连应着,一边匆忙拿水漂了沫儿,将外套拿回卧室。
卧室的灯要亮一些,张茉把袖子夹了条白毛巾拧得干干的,又使劲扯平,对着灯光一看,眼神涌起浓浓的失落。
即使颜色淡了很多,但还是淡灰色一块,一眼看去,还是很显眼。
她尽力了,也只能这样了,再搓下去,衣服本身的颜色都要搓掉了。
心沉下去,她的眉也拧在一起,或许,只能明天去洗衣店试试了。
第二天,张茉告诉陆卓外套得下周一给他了,陆卓什么也没问,云淡风轻地就应了。
“洗不干净就算了。”他衣服不少,其实并不差那一件。
“记得给我就行。”但就是想把它要回来。
张茉保证:“肯定还和以前一样。”
“那更好。”
陆卓一脸的无所谓。
张茉暗暗舒了口气,又可以拖两天了。
好不容易盼到放学后去了洗衣店,店家看了看衣服摇头。
“你这块墨迹啊,要洗到完全看不出来是不可能的。要是白的我还能给你漂一漂,可这衣服有颜色,一漂自己的颜色也掉了,没办法,这衣服挺好的,将就将就穿吧。”
张茉默默把衣服放回书包里,将就?
陆卓又不是自己,他哪是能将就穿穿的人。
何况说好了恢复原样,那就得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慢慢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书包里沉甸甸的,似要把她压垮。
怎么办,这件衣服,好像很贵的。
晚上,卧室。
张茉偷偷把存钱盒打开,仔细数了数,六百多块钱,这学期的助学金没有发,还能有五百块钱,期中还要交两百的杂费,除了应付自己上学的日常开支,还是能挤出几百块的。
只是原本打算给家里的那部分就没有了。
全家四口人都靠爷爷的一点退休金生活,日子过得艰难,尤其是张茉上了高中之后,爷爷总是说营养要跟上,基本上每天都会买点肉,但钱还是那么多,买肉的钱多了,别的地方就少了。
原本全家人一年到头难得买一件衣裳,家里只有电视和电饭锅两样电器,连烧水做饭都是用煤炉,日子紧了之后,水果更是一月才能买上一两次,香皂代替了洗发水,连卫生纸都是去市场切的,又粗又糙,但就是便宜,每次奶奶最多只让用两张。
等到后来自己能贴上一些,日子也松快点了。
虽然爷爷并不要,让自己花,但张茉往常都是包了家里香皂洗发水纸等日用品,有时还会买些水果之类的。
柔软的纸,细滑的香皂,洗了不炸毛的正经牌子洗发水,晚上的炒饭和酸辣粉,可口的水果……统统都在离她远去。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一叠钱,唇上咬出几个牙印,终于狠狠心从里面抽出五百块。
五百块,肯定够了吧,又不是冬天的外套,她身上最贵的羽绒服才一百九十八块呢,还是姑姑买给她的。
要是能剩下一些,先把家里的纸买了。
星期天,张茉借口要买书,来到本城最贵的购物商场,这是去年刚落成的,坐落于最繁华的地段,一楼都是大大的广告窗,海报上的模特时尚而自信,衣服充满了设计感,精致而高贵,镜子上倒映出一个虚的影子,张茉低了头,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在小南街批发店买的,那里衣服很便宜,普通的T恤裤子十几块就能买一件,即使是冬天的棉衣,也不过几十块。
还有一部分是别人的旧物,只有姑姑每年送给她的一件衣服,会好一些,但也不是这种地方卖的。
这里离自己的世界很远,她甚至都没有进去过。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心头涌起一点慌张,犹豫了良久,她还是提起一口气走进去。
购物商场分为三层,很大,到处都是亮堂堂的,地板几乎能照见人的影子,里头都是长长的自动扶梯,广播播放的音乐声活泼而优雅,一点也不刺耳嘈杂,没有撕心裂肺的大甩卖,没有血红刺目的“跳楼价”,衣服和鞋子都整整齐齐地陈放在店里,空气中还有一股香气,很好闻。
就连商店里的导购都衣着时尚,全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一切的一切,陌生而新奇,新奇得让人心生畏惧。
张茉就像误入大观园的刘姥姥,怕别人瞧出了窘迫,既忍不住要看,又得忍住不要露出了“馋”。
就像偶尔出去吃酒席一样,奶奶常常教育她,遇见喜欢吃的或是没有见过的东西,只能看一眼,就算吃也只能很随意地夹一块,千万不能盯着夹,那是要被人笑话“眼馋”的。
张茉也不好意思问人,张望良久,终于在二楼找到了那家男装店。
她猜对了,果然这里有。
如果这个商场没有,那么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了。
张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店铺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许多男装,都是年轻人人的款式,虽然也说不出来哪里好,但看起来就是比小南街的好上一大截。
门口的货架上还挂着大大的“on sale”的牌子,里面还有“全场八折起”的字样,就是“起”这个字小得像蚂蚁。
她左右看着,目光从一件件衣裳来飘过。
一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导购走过来:“美女,来看衣服吗,我们这里刚刚到店了一批新款。”
张茉不敢对上导购热情的眼,声音细细的:“嗯,我自己看就行了。”
导购眼睛上下一扫,微不可绝的撇了撇嘴。
一看就是买不起的穷学生,估计来这也就是过过眼瘾。
不过店里的规矩还是得遵守的,她褪去了几分热情,跟在张茉身后:“想看什么呢?我们这是国外的牌子,比较高端,最适合十几、二十多的男生穿哦。”
一听到高端两个字,张茉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
勉强笑了一笑:“我想给……给我表弟买一件。”
她目光一停,正好看到那件卡其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美女,喜欢这一件吗?正好是今年的最新款,还有墨蓝和浅灰两种颜色,都很好看。”
“我就看这件。”
张茉走过去,见导购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伸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子,又看了看领口、拉链、下摆,一一确认之后,她还想摘下来看看后面。
导购的手在外套上一抚,似是要抹平上面的褶皱,又像是要拍去上面的灰尘。
她面白唇红,笑起来就像一个纸人:“美女,我们这件衣服颜色比较浅,也容易皱,不太适合拿下来摸呢,你确定要吗?”
张茉咬了咬唇,点头:“嗯。”
“那要多大号的呢?”
“L的。”
导购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货真价值的微笑,没想到穿得这么破,竟然给别人买这么贵的衣服。
哪门子表弟这么亲,别是偷了家里的钱买给心上人的吧。
她从后面拿下来一件,递给张茉:“这件才是L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嗯。”
张茉重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一点细节都不放过,生怕搞错了。
导购在一旁等得都快不耐烦,提醒道:“除了码数,其他都是一样的呢,这件衣服在我们家走得很好,穿起来可帅气了。”
张茉“嗯”了一声,检查的目光却没有停,她已经确认了,这件衣服和陆卓的一模一样,可衣服的质量还能检查,尤其是袖口、肩膀、腋下等处的针脚必须得平,不能有瑕疵。
这是她自小从爷爷奶奶那里学来的习惯,帮助她用同样的价格,从一堆衣服中选出最好的那一件,如果实在都有瑕疵也没有关系——靠这个,往往还能再便宜一点钱。
导购不耐烦地回身,冲着柜台处的同事撇嘴,眼珠朝着张茉处斜斜一停,轻视的意味不言而明。
这里可是男装名牌专卖店,一件衣服一条裤子随随便便都是好几百上千的价格,又不是街上的便宜地摊货,还得看做工看针脚,这位顾客真是有够老土的,还要细细检查个遍。
一看就没买过什么正经的好牌子。
导购目光一低,落在张茉的鞋上,一双极其普通的旅游鞋,做工粗糙,用料随便,鞋子表面甚至有种硬脆的塑料感,四十块钱不能更多,鞋带的塑料头都有些爆开了,一看就穿了很多次。
俗话说得好,看人先看脚,鞋子主人的档次几乎呼之欲出。
她轻咳了一声,声音高冷了几分:“美女,这件衣服要吗?我给你包起来。”
张茉又上下试了试拉链,很顺滑,一点也不滞涩,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轻声道:“要。”
“我看看多少钱,”导购从衣服里掏出标牌,捏着标牌的指尖涂着血红的指甲,“898块,现在结账吗?”
竟然这么贵!
张茉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不可置信般,片刻后抖索了嘴唇,颤颤问道:“能……能再便宜点吗?”
“美女,我们这是最新款,不打折的。”
张茉咬着唇,目光像粘在衣服上一般,不舍得挪开:“真的……不能少点吗?”
在她看来,一件衣服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个价格,八百多,是她平常衣服的十倍以上,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简直就是天价。
可这件外套的成本能有两百块吗?
导购的声音礼貌而疏离:“不好意思,我们家的新款都是不打折的。”
张茉讷讷点头,声音紧得像绷紧的弦,些微的颤音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卑微:“我……我这是第一次买,给点优惠吧。”
导购终于失去了耐性,眉心一拧,高傲地抬起了下巴:“对不起,我们这里是专卖店,不讲价的,要讲价的话,去小南街买吧。”
一句句都像从鼻子里冷哼出来的,锋利得像闪着冷光的刀。
“……”
张茉立在那里,脸又红起来。
导购一把夺过衣服,横了张茉一眼,将衣服挂回去,衣架碰到横梁架,刮擦出金属冷硬的声响。
“嘁,买不起就别看啊,以为逛菜市场啊,还讲价,衣服都给摸脏了,真讨厌……”
导购一边俯身拍着衣服,一边小声嘟囔,那些话像一条蛇钻入张茉的耳朵,又直往她的心里钻。
她的脸又红又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几乎是小跑出专卖店。
张茉一口气跑到扶梯,商场里人来人往,都是结伴的,他们大多提着购物袋,互相交谈着,洋溢着一种说不清的欢快。
一张张笑脸在眼前旋转,像变换的万花筒,耳边又响起导购刺耳的声音。
“嘁,买不起就别看啊……衣服都给摸脏了……”
心像针扎般难受,眼眶里热热的,她看着自己手,很干净。
她狠狠搓了搓手,搓到发红,她的手,真的一点都不脏。
不知为何,她有种嚎啕大哭的冲动,吸了吸鼻子,她将这种酸涩无助一阵阵地压下去。
那件外套为什么那么贵,那么贵,贵到她无论如何地买不起。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商场,讷讷地坐在商场后的木凳上,眼光木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你是张茉吗?”
“唔。”
张茉应了一声,胡乱擦了擦眼睛抬头,就看到眼前一个陌生的女子,化着精致的妆,约莫三十多的样子,贵气逼人,被大地色眼影包围的眼睛含着疑惑盯着她。
手上还拎着几大包花花绿绿的购物袋。
是姑妈的朋友吗?
张茉胡乱揉了一把眼睛,立刻站起来,挺直了背,得体微笑道:“阿姨,是我。”
“果然是你,”女子眼睛一眯,就看到张茉发红的眼眶,上下一打量,惋惜之色溢于言表,“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了,”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也难怪,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