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茉莉》安娜酥

31、第 31 章

　　张茉坐在冰冷的地上，她一只手撑起自己的上身，头却埋得低低地，在阴影里，她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一堆支离破碎的难堪之中。

　　她不想抬头，她更想钻进地底，钻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没事了，你起来吧，她们已经走了。”

　　陆卓瞥了一眼，便一蹬脚踏，向前驶去。

　　路灯洒在他的身上，他路过坐在地上的女生，她始终没有抬头，前面地上还倒着一辆自行车，想必是她的吧。

　　他突然定住了目光。

　　这个颜色，这个有点旧的车架，看起来有点像，有点像……

　　“吱”的一声，他双手捏住了刹车，山地车戛然而止。

　　“张茉？”

　　“……”

　　女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唯独一只手握成了拳。

　　“张茉是你吗？怎么不出声？”

　　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地临近，在踩在她的心上，一步比一步更重，张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野里出现一双运动鞋，在灯光下，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可能是蓝，但在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黑。

　　如果他能就那么走了该有多好。

　　如果，只是如果……

　　“张茉是不是你？”陆卓蹲下来，想去看对方的脸。

　　张茉恨不得将脸埋到地下去。

　　“真的是你？！”

　　陆卓没有想到张茉竟然会这样狼狈，她的眼镜已经不见了，头发也散了，缭乱地挡在她的脸上。

　　唯独一双眸子清亮得像泡在寒潭里一般，闪着幽幽寒光。

　　她只好出声：“是我。”

　　“你没事吧，”他瞳孔一缩，“她们……”

　　“别问了，”张茉截住了他的话头，摇摇头，“什么都不要问。”

　　她狠狠地咬着唇，像是在重重地压制什么一样，倔强得让人心疼。

　　陆卓的眉心皱在一起，喉结滚了一滚，他原以为一切才刚刚开始，却没想到还是晚了。

　　现实就这样残酷地摆在他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地上凉，快起来吧。”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似是她唯一的救赎。

　　张茉轻轻别开头，并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自己以手撑地，缓缓地坐起来，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就像那是自己精神的脊梁一样。

　　她不认输，她不需要帮助，她自己也可以的，是的，她一定可以的。

　　她站起来，脚有些浮。

　　大约是坐了太久，快要起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却被一双手稳稳按住了。

　　“走，我送你回去吧。”

　　张茉后退一步，从他的手里挣脱开，干脆地拒绝了：“我不用。”

　　声音冷如冰霜。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倔？”

　　张茉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只想一个人走不行吗？”

　　“随便你。”

　　陆卓转而去拾地上的眼镜，万幸眼镜并没有损坏，他抬起手，将眼镜架在张茉的鼻梁上。

　　张茉还要往后躲，他两手稳稳一放，眼镜已准确无误地戴上了。

　　他的手掌，近在脸庞，却并未触摸到。

　　他的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又缓缓的融化。

　　陆卓又走到前面去把自行车扶起来，踢下脚撑，自行车稳稳地定在那里。

　　“你可以走了，”陆卓说，“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

　　他是无辜的，他在可怜她，可所有的事情却又由他而起。

　　似乎这种场景下，自己还应该对他说谢谢，真是可笑，可笑之极。

　　张茉的眼里明明灭灭，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生长出的荆棘，那些尖利的刺戳得她心上一片狼藉。

　　“你知道她们什么要这么对我吗？”

　　“嗯？”

　　陆卓转身看她，灯光下，他英俊得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明媚而温暖。

　　可惜她却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她只是一个生活在阴暗角落的小丑，遍身皆是尖锐与残缺。

　　张茉一字一句：“因为你。”

　　陆卓面容耸动：“因为我？”

　　“是的，她们想要我离你远一点，”张茉冷冷一笑，“这个理由是不是很搞笑。”

　　陆卓难以置信：“怎么会……”

　　张茉打断陆卓的话：“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

　　给她惹麻烦？

　　陆卓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这样被一个女生拒之于千里之外。

　　而且是以这样的理由。

　　他看着张茉，刹那间，两人像站在悬崖的两旁，那是从未有过的遥远。

　　不知哪里吹过来一阵冷风，好像从胸口灌进去，一直吹到火热滚烫的心脏处。

　　心一点、一点的凉下来。

　　张茉捡起地上掉落的扣子，然后自顾自地骑上车走了，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

　　她的背影倔强得可怕。

　　陆卓怔怔站在那里，等张茉前行了一段距离，他才蹬车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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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张茉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只是两个人重新变成了视而不见的情况。

　　那夜的事成为了两个人不可谈论的禁忌，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只有张茉晓得，那就像是一块深而大的伤疤，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你或许可以遮掩，却永远也没法否认它的存在。

　　更加迫切的是，她对于那帮人一无所知，那些人就像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却又无法提前清除的地雷。

　　告诉老师，她们并不是本校的，管不到那么远。

　　告诉警|察，这种事当时可能还能管一管，她现在既没有死也没有残，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追究，何况她们一群未成年的混混，能追究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在道上认识的人，有时候甚至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她显然没有。

　　她就像一只风雨飘摇的小舟，独自航行在人生的大海上，几个浪头打过来，她就颠簸不堪，或许再来一个，她就支离破碎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忧愁淡淡笼罩在她的眉眼间，提起笔又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

　　一旁的陆卓眉一皱，捏紧了手中的笔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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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间，李茂林终于有了消息，为首的女生是职高的大姐头，蔡颖。

　　“靠，卓儿，你就说说昨晚上你到底遇到什么了呗，这么生气，”李茂林握着手机，笑得猥琐，“该不会那些女流氓对你上下其手吧？”

　　“滚蛋。”

　　陆卓冷着一张脸，只撩了一下眼皮，而后又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

　　他并没有和李茂林说实情，只说昨夜遇上几个职高的女混混收拾一个本校的女生，他很看不过眼，后来又发生了冲突，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三缄其口。

　　反正就一个意思，他陆卓非常愤怒就对了。

　　搞得李茂林还以为陆卓是被女流氓轻薄了。

　　不过以陆卓的性格，他应该宁死也不让那些人沾一个手指头才对，好好一个大男人，偏偏就像个贞洁烈妇一样。

　　李茂林不由对杨钧嘟囔了一嘴：“嘿，对于咱们，只有占女生便宜的，怎么到了陆卓那里，还反过来被女生占了便宜呢，真是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李茂林的表哥是本市小有名气的道上大哥，做的都是KTV、酒吧和洗浴城的生意，那些少年混混们平时再牛气，在这些人面前，不过是小弟的小弟，说句露骨的，能和小弟攀上关系都够在学校里横上一阵了。

　　虽然这个表哥平时接触并不是很多，但是李茂林找上门来还是很给面子的，一个电话下去，不过经过三个人，这件事就妥了。

　　当天夜里，蔡颖就被她的男友王强甩了几个耳光。

　　“傻|逼，谁他妈让你出去替人出头的？”

　　突如其来的耳光让蔡颖懵在那里。

　　王强继续破口大骂：“平时在学校横着走也算了，眼睛瞎爆了？一中也是你他妈乱去招惹的？你知道人家家里干什么吗？”

　　一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虽然学生大多规矩得不得了，但学校里卧虎藏龙，本市家里有点势力的父母，除了能送孩子去外面念书的一部分以外，只要是在本市的，那么不论成绩好坏都是要送到一中的，即使交一大笔建校费也在所不惜，不像是职高，学生的家庭情况都不会多好，大多都处在社会的底层。

　　虽然一中的学生不是各个都有背景，但王强知道，学生之间的关系也错综复杂，就算惹得是没背景的，你怎么知道人家朋友就没有背景呢？

　　再说了，都是学生家家的，尤其是那些老老实实读书的，他们也犯不着去染指。

　　蔡颖就是这一点让他特别看不上，仗着自己有点底气，就到处去替人出头、撑场子，要是混的也就算了，反而很多本分老实的她也要教训，颇有种狗仗人势的姿态。

　　谁知道这次真踢到了铁板。

　　王强也是替人看场子的，手下也有几个小弟，平时看起来也是人模人样的，可只有他知道，所谓超社会，也就是十来岁的小孩子才真信这一套，如果没钱，谁他妈会拿着刀往前冲啊。

　　上头几句话落下来，他照样被骂的像孙子，只好把气撒在蔡颖身上，手又狠狠戳着蔡颖的脑袋，戳得她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哭你妈的哭！自己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蠢笨如猪！”

　　蔡颖捂着脸，妆都花了：“那个女生一看就很穷，根本就不像有背景的样子，我才，我才去教训她的。”

　　“操，人家好好读书，用得着你这傻|逼去教训？”

　　蔡颖执迷不悟：“谁让她那么贱？！”

　　“呸！”王强一脚将蔡颖踹倒在地，拿手指着她，“能有你贱，你自己什么B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他妈也就比妓|女好点儿。”

　　蔡颖抽抽噎噎的，待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你妈的丧，真是晦气！”

　　王强心头厌烦，干脆摔了门进了卧室，又小心翼翼地拨通了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客厅。

　　“哎哎，郭哥，是我王强啊，对不住啊对不住……确实是蔡颖干的，我已经把她教训一顿了，学生还好吗？我明天就让蔡颖赔礼道歉去……”

　　蔡颖哭声停住了，竟然让她去道歉，她以后的脸往哪里搁？

　　她张了嘴想拒绝，却又怕得瑟瑟发抖，王强对那人竟然那么恭敬，自己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啊，好好好，郭哥，您这么说，我实在是臊得慌，我教训过她了，她就是傻逼没见识……对对对，您说得对……我保证不让她出现……是是是，一中再不让她去，离得远远的……”

　　王强挂了电话，一脚踹开房门，“砰”一声，吓得蔡颖瑟缩了一下。

　　“就这么一回，”王强瞪着她，一股凶狠的江湖气，“要是有下次，你他妈就给老子滚！”

　　蔡颖眼里满是惊惶，她的妆容被泪水冲去大半，狼藉之下，她那张脸终于显露出一种符合她年龄的稚嫩。

　　头一次，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大姐大的头衔不过只是个屁。

　　在那些人面前，她不过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