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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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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雨。乔越腾两只手抱着程兰的脖子,拽着两个包裹,看着头顶白色的伞骨发呆。估计是有点重了,程兰走的有点慢,一只手稳稳托着乔越腾,一只手撑伞。
“你要不放我下来。”乔越腾说:“我能走。”
程兰笑起来,乔越腾只看见他一只苍白的耳朵,微长的黑发服服帖帖地下垂,偶尔挠一下乔越腾的脸。程兰问他:“你怎么走啊,少爷?单脚跳着赶路?”
“跳就跳!”乔越腾忍不住拔高声音,结果程兰忽然松开了托着他屁股的那只手,乔越腾一个惊慌,差点摔下去,两只手连忙搂紧了这人,差点给整个掀过去。程兰站稳了,才慢悠悠地搂住背后的小屁孩。
“怎么,怕摔着呀?”
乔越腾咬牙切齿,恨不得拿手指把这个人的胸膛挖开,看看他有没有良心。程兰没回头看他,估计笑得开心。也不像个逃难的,像是带着崽子溜达。
乔越腾扭了脚,左边的脚腕子肿的老大,像是敲了颗小核桃进去。估计是跌的。程兰看着他走路,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干脆直接把人领起来,卷开裤腿看。
二话不说,把乔越腾甩背上了。乔越腾不敢动,按照程兰的尿性,他是真的敢把人丢下去,还会笑眯眯问疼不疼的。吓唬了乔越腾一通,程兰就不再作怪了,他沉默地往前走,撑着那把一样白的伞,脚底踩着路旁掉下来的石榴花,白的映着红的,鲜艳且明媚,在他脚底一点点碎开。乔越腾把头搁在程兰肩膀上,感觉到胸口压着那枚白玉戒指,被他自己的身子捂热。
程兰把玉戒给他了。
没说为什么,也不说能干什么,随手扒下来,就给了乔越腾,只说让他收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乔越腾手腕还太细,指节都没长开,拇指都戴不上,于是他自个儿找了根红线,串好了挂脖子,就当个护身符一样的宝贝。程兰没问他放哪了,好像乔越腾丢了他都不在意似的,就跟他写的字一样,随随便便给了人,也不去关下落,更不知道谁会宝贝似的藏起来。乔越腾感受那块玉温凉的面,就跟程兰这个人一样,凉的,捂多久都暖和不起来。
“我们往哪走?”
“哪有路往哪走。”
“还有多久?”
程兰皮笑肉不笑地侧了侧脸,赏他阴森森的眼神:“少爷人在我背上,闲久了,想得倒是不少啊?”
这一偏头露出他半张漂亮的脸,一下子塞的乔越腾说不出话,像苍白的石榴花,像玉,温润的,满满当当地填进乔越腾的眼睛。少爷哼哼两声,不说话了。程兰继续往前走,雨水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乔越腾安静地搂着他,隔着伞面看见枝头开红的石榴花,艳艳地在他们身后开。刚刚过一个小村,没什么能歇脚的店,他们继续往前走。
乔越腾扳着手指头数,数他们俩走了多久,一个星期是有了。路上断断续续传来一些消息,不知真假,乔越腾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地方在哪里,那些人是什么人,对不上号,也不关心。马车往另一个方向走,程兰带他走路,像是要这样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不会停下来。程兰是不会停下来纠结的人。
他靠着程兰的肩膀,盯着这个人的侧脸,他在猜测,他甚至不能马上答出来程兰究竟多大年纪。三十不到,二十已过,看着年轻,是个老油条王八蛋,该混账的时候使劲混账,却又没混账得那么彻底,至少没让乔越腾铭心刻骨地恨到底。比如他随手摸摸乔越腾的脑袋的时候,比如他唯一一次让他拥抱的夜晚,显露出一点柔软的面孔,但不彻底,王八蛋的皮囊丢不开。
“程兰。”乔越腾在他耳边叫他。
程兰头也不回,撑着那伞应了一声。
“干嘛?”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乔越腾以前没问过,他心里有数,认定了程兰存心折磨自己。这几年又觉得不对,或许程兰只是没那么细的心思去哄孩子。他就算不讨厌乔越腾,也绝对说不上喜欢。
程兰默了半晌,冷不丁地摇摇头,带着点笑,“怎么,怕我把你丢了啊?”
“……怕。”
乔越腾下意识地就答了。
反应过来立刻就摇头,晃得要掉下去,憋死了没吐出一个字。程兰没笑他,雨有点大起来了,乔越腾的胸口紧贴着他的背,像个火炉子。
程兰什么都没说。没说讨不讨厌,也没说喜不喜欢。乔越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总觉得还不如让程兰刺一顿来的痛快。
他不是没试着示好,只不过拉不下面子。乔越腾小小年纪,犟得很,学不来童三月那样没皮没脸的撒娇手段。他咬死了要一个人活,一个人走,不需要谁来帮扶。恰恰又是程兰把他捡回去,不然他得冻死在哪个疙瘩角,没人收尸,也没人烧纸钱,活着孤零零的,死了也孤零零地去。
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被人骂了犯了错,还是会慌张,怕大人不爱不疼,终究不甘心,非要博点存在感,哪怕对面是王八蛋。
“你讨厌我,你干嘛捡我回去?”
乔越腾趴在程兰耳边小声地问。这一下程兰没装聋作哑,回答得堂堂正正:“是你非要缠着我的,关我屁事?”
乔越腾目瞪口呆。
“谁他妈缠着你!”
“少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你当年死皮赖脸跟着我跑的事儿咯。”
“放屁!”
乔越腾记不太清了,毕竟当时年纪小,又是挨饿又是冻的,脑子不清楚。没准读不好书也是这个原因。他只记得自己坐在路边,抬头看见程兰,他随手给他丢了件外套,然后呢?
然后呢?
不记得了,再怎么想都记不起来,总之最后是程兰抱着他走的。在他还小得像条奶狗时,脏兮兮的一团,被程兰抱在臂弯里回去。当时没下雨,天气阴阴沉沉,程兰穿着白的衣裳,戴着一块温润的玉,一只手捏着伞,像白色的刀剑,一只手搂着他,一个脏兮兮的小屁孩,他趴在程兰胸口,以为这是个漂亮的纸人,身子是凉的,胸口却有心跳声,缓慢的,坚定的,一下一下,戳着乔越腾的魂。
你捡我回来干嘛?缺个丫鬟?
程兰不再说话,乔越腾也不开口了。他沉默地靠在程老板肩头,闻着那股熏香夹着兰花的味,早该散了,可能是乔越腾想象出来的,永远都缠绕在程兰身上,散不开,刻在骨子里,整个人的血肉都有这味道,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是程兰。
“……闲得无聊,看你可怜。”
老半天程兰才说了这么几个字,雨有点大,砸的伞面砰砰,他声音太轻,乔越腾差点没听见,只是呆愣愣地盯着程兰的耳朵看。程兰就是该这么回答的,别的一概不适合。乔越腾想,他不期待程兰说什么暖心话,不撒谎就够了,这才是程老板的风格。
“那你讨不讨厌我?”他追问。
“怎么,看上老板我了,打探军情啊?”程兰一点也不害臊,张口就夸起自己。乔越腾翻着白眼,他想要程兰怎么回答呢?不可能不讨厌,这么犟的孩子,放谁家都不会讨喜。
他想要程兰自己开口,好确定乔越腾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
就好像他一辈子就由这个人定下来。
“你吧。”程兰顿了顿,“还行。”
中肯的回答。乔越腾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这个还行是几个意思,程兰却彻底闭嘴了,他背着乔越腾,假装聋子,随便乔越腾怎么追问都不说话,嘴角却是往上扬的,干干净净的一个笑容。
他怎么看见乔越腾的?
乔越腾当年不记得什么事儿,他在街头摸爬打滚的时候,程兰似乎是到那块地出差。他记得契机是一件衣裳。他在结着霜的土地上光脚走路,伸着手去接那些爬山虎叶子上的水珠喝,脏兮兮的一个,看不出眉目好坏,天气冷,阴沉沉的天,他自始至终穿着春天就没换下来的衣裳,一边发抖一边等掌心盛满露水。程兰一件厚厚的外衣砸下来,盖在他头顶。
程老板大概是随手给的,也不要利息报答,随随便便看了乔越腾一样,抬脚走了。他穿着白的衣裳,握着白的伞柄,小指戴着白玉,整个人干净得像幅画,也不多停一会儿,没让乔越腾看个仔细。
乔越腾抱着那件厚厚的衣裳,没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这个人的手腕,苍白的影子,就像他的一个梦。
然后呢?
然后呢?
乔越腾记不起来了,究竟做了什么,是不是他死缠烂打跟过去了?他不知道。程兰把他捡回去的时候,没有嫌弃那破衣裳沾着灰土,他把他搂在怀里,像是护着一块玉。现在他趴在程兰肩头,脚腕还在痛,却不发声,还是沉默的。他一点一点搂紧程兰,感觉胸口的白玉滚烫得像太阳。
“程兰。”
“干嘛?”
“……程兰。”
“有事儿说事儿。”
“……没什么事儿。”
就想叫叫你,没别的事儿。乔越腾把头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