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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乔越腾快要睡着了,他迷迷糊糊靠在程兰手边,意识是模糊的,却一直没靠进程兰怀里,连睡着了都对这人心怀警惕。程兰手里抬着乔越腾那个简陋的小包,一言不发地在看外头的路。天色渐晚,他们坐着马车晃悠悠地走了一路,还没有停下来吃过晚饭。乔越腾耐饿,何况这次还有程老板陪他一起挨饿,想想不是很亏,于是心安理得地睡。

      程兰没拖太久,手脚麻利地整顿好了东西,赶鸭子似的驱着乔越腾收拾剩下的东西。乔越腾总觉得童三月整天往这儿跑,她家里人不太可能什么屁事都不知道,总之自从程兰收到通知那一晚过后,童三月没再跑来了。乔越腾试探着去问的时候,程兰只轻描淡写地说:“不怕,她爹罩着她呢。”

      虽说一开始和童三月结仇,是因为她那位嘴巴不干净的爹,但是听程兰这口气,倒像是认识的。乔越腾想不透,不知道程兰和童三月他爹是不是确实协商好了什么,他还从没见过什么奇人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但是接下来就是马不停蹄的赶路,他要问什么全给忘了。

      云南铁路太少,乡下的妇人进城卖个菜都得走路出门。土路太多,一下雨就是一水的泥,沾在裤脚上,沾在各种各样的菜上,带着泥来赶街。没有泥的青石板地也是坑坑洼洼,一积水就是小坑。这里尚还是中国最落后的西南,火车站都不多见。程老板这次带他出门,坐了两天的马车,不去找个火车站挤挤,乔越腾猜到程兰怕引人注目了,也就猜到麻烦大概来了,这一路倒是自觉地没有惹事儿,乖的不像话,连带着有些紧张的程兰都对他和颜悦色的,终于像对兄弟。

      赶马车的汉子大概是联系好的,一句话不多问,老老实实赶路,遇到短程的客人就拉一拉,入夜就找家小客栈住一晚,第二天接着赶。程兰没拿多少东西,和乔越腾一样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包裹,大概他老早就把那些珠玉运到别处去了,未雨绸缪的本事一等一,不像是普通小老板的做法。这天黄昏,马车已经离乔越腾被捡回去的那个院子有好大一段距离,乔越腾板着手指头数,路过了多少个村,多少个镇,程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茫茫然然地跟着他走。今天还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乔越腾昏昏欲睡,程兰抱着手臂不知道想什么,低头看见一个小脑袋靠在一边。乔越腾头发长出来后,终于不再受小孩子们指指点点,整个人春风得意,脾气小了点,但也只是一点,偶尔还是会咬程兰的手。程兰想着他捡回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团,脏兮兮的东西,跟条狗似的,到现在都还是咬人。不过十一岁的孩子,可惜生在这个年代,否则这个脾气改一改,温和一点,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好汉一条。

      他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挺没礼貌地揪着乔越腾领子把他扯过来。乔越腾被这一领子扯醒了,睁着上挑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他,十一岁,发育不出什么好看的眉眼,还显得幼稚,依稀能看出至少没长坏。

      至少不招人讨厌,只要再乖点就行。程兰按了按眉头,觉得烦心事太多,带个活物好歹不至于无聊。他伸出手,把乔越腾搂过来,靠着他胸口。乔越腾听见他声音闷闷的,靠在那胸膛上还可以感受到那声音的震,程兰说:“你先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乔越腾迷迷糊糊又闭上眼,恍惚觉得真是他哥一样,他死都不认干爹,谁也不想看着那张美人脸叫爹。他一只手悄悄地去抓紧程兰的衣角,靠着那纸一样单薄的身子睡着了,这次没流口水。做梦,梦里都是程兰身上的味,他说不出来,像院子里那些被丢弃的兰花,太淡了,跟梦似的,抓也抓不住,掺着店里点的熏香,熏香味道也淡,有些安神的效果。程兰身上的味道形影不离地贴着,乔越腾还听见他心脏的声音,有力地,冷漠地,搏动一下,一下,就怕随时没了声音。马车有些颠簸,毕竟云南的路都没什么好走的,可是这一下子乔越腾睡得很香。他靠在程兰怀里,程兰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抓着包裹,遥遥地看远处的山,乔越腾在梦里和他一起眺望。

      他梦见他自个儿长高了个子,长得比程老板高半个脑袋,程兰看他的时候,抬着眼皮,睫毛发颤。他梦见自己是有钱了,十个手指头,戴着一模一样的玉,程兰喜欢的那种白玉,磨得光亮,他伸手可以去摁程兰的脑袋,头发是软的,眼神也是柔的。乔越腾在梦里想起他当年怎么看见这个人,抬着白的伞,一身的白,低着头看他趴在地上,他生出一种无端的羞恼,想要程兰怜惜,又不想要程兰怜惜,非要等自己有出息了,才愿意对这个人服软。

      哪有战乱,那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东躲西藏,尽管听着没骨气,可是安全。带着程兰,东南西北地逃,并没有多坏。

      “醒了?吃东西去。你属猪的?叫都叫不醒。”

      睁开眼睛,先闻到饭香,程老板在他耳朵边慢条斯理地骂人。菜不多,米饭倒是很够,乔越腾揉揉眼睛,发现窗外已经黑了。这房间小的很,随便摆着几个凳子,大概是哪个小村镇的客栈。程兰不知道吃没吃,靠在床头看一封信,房间里太黑,他连灯都不点。

      “你吃过了?”

      “屁话多,吃你的先。”

      乔越腾翻了个白眼,手忙脚乱地下床去吃饭。他抬头看窗外,发现他已彻底不认识这个地方了,远处近处,都是山,黑漆漆的,借着一点月色才看清楚里面。

      “我们要去哪?”他终于问出口。

      “不知道。”

      程兰的声音有点哑,乔越腾没怎么听见他这样说话。他想去看清楚程兰什么表情,可是看不见,太黑了,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咱们明天往东走。”程兰说。

      乔越腾倒是无所谓,可是总觉得程老板哪里不对,整个人丢了魂似的。他不知道那信写了什么,嘴里的东西都咽不下去。

      “你不跟我说说?”乔越腾试探着问。

      程兰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乔越腾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心情很差,非常差,只是他没见过老板这模样,于是闭了嘴,老实吃饭。等吃饱喝足了,抬起头才发现程兰已经躺下了,一句话也不说,跟死了似的。

      他左右看看,一张床,看来得挤一挤。乔越腾没和程兰睡过一张床,也没怎么逃命似的躲,倒是很新鲜。平常他躲程老板躲得紧,眼不见为净。大约是现在情况特殊,好梦作祟,总觉得今天程兰跟歇菜的老虎似的,可以靠近一点,也就不怎么嫌弃了。乔越腾在窗边溜达一会儿,消化了肚子,不停地往外面张望,想要看看这镇子。太黑了,这里穷得可以,入夜了也没多少人家舍得用蜡烛,一片黑。程兰的呼吸太浅了,听都听不见,乔越腾真以为他死了。他爬上那张窄的要命的床,感觉这人还有点呼吸起伏才放心。程兰确实瘦的可以,够他挤一个位。乔越腾没说话,瞪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轮廓看了会儿,茫然地躺下去,缩成一团,盯着程兰的后脑勺看。也不知道这人睡着没睡着,乔越腾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脊背,没反应,呼吸太浅,也不像睡着了,存心不理他呢。

      大概收到了坏消息,心里正打着结,没时间哄小孩,更何况王八蛋压根就没哄过小孩。乔越腾心里七上八下地猜着,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们以后住哪?”

      大概这一句话终于戳疼了程老板,他人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白白的脸在暗处鲜艳,睁着一双兰花叶子一样的眼睛,还是幽幽的一双,看不出什么情绪,吐息浅浅的,没什么热量。乔越腾不敢跟他对视,他最怕程兰直勾勾地看他,不知道怎么就心慌,跟做了亏心事一般。程兰伸出来一只手,乔越腾以为是要打人,登时觉得自己真是脑袋发昏,觉得土匪从良了,还往这人身上贴,吓得闭上眼睛,咬着牙想:孙子,今天就让你打。

      结果身上没挨巴掌。程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哄自己的狗一样。

      他说:“乔越腾,你怕个屁。赶紧睡。”

      乔越腾眨眨眼睛,心想我确实没怕呀。程兰的手软的,经常摸着玉石,养着薄薄的茧子,手心发凉,一下一下抚着他脑袋,像是哄他快睡。乔越腾隐约听见他嘴里说着什么,惠通桥怎么了?毁了,炸得一干二净。老百姓,逃不走的,刀枪入腹。乔越腾想:所以不是他怕了,程兰在怕。不是怕死,不是怕流离失所,程兰怕他自己,挑不起大担子,还是得做个东躲西藏的商人。

      他大着胆子,往程兰怀里缩一缩,没踹他。再缩一点,没反应,手还是放在他头顶。乔越腾想了想,两只手抱紧了程兰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听见一个弱小的人的心跳,他想:所以这个人,人脉广,攒着点小钱,但毕竟是个普通老百姓,王八蛋了一点,至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程兰没动,不知道有没有理解到乔越腾在安慰他。这个人身子冷,靠着不舒服,五月的天气,像块玉一样凉。乔越腾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手还是搂着王八蛋。

      程兰不说话。程兰没推开人,也没骂人。

      那个包裹,乔越腾想,他装不了多少东西,几只毛笔,几本乱七八糟的书,没什么纪念品,只是夹着程兰写的字。乔越腾,三个大字,不丑也不好看。这东西不能丢,以后他练得好看了,可以拿出来笑话程兰。不知怎么的这一刻就说不出刻薄话。惠通桥在哪?他不知道,他们要往一个新的地方走了。东边有什么?乔越腾不知道。东边有海鲜,他不爱吃。有海,他不爱看。乔越腾没有大梦想,只想着发财养老。

      可是程兰到哪,他得跟着。不跟不行。他缩在王八蛋怀里睡着了,这是他童年结束前唯一一次得到的程兰的温情,别的就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程兰没了影。乔越腾眨巴眨巴眼睛,等着清醒了,发现自己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只是没抱着人。他迷糊了一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程兰在外面跟人说话,口气冷冷淡淡的,客套着什么。半晌听见他说:“南边走不了了。改道。”

      乔越腾等着下文,没等到。程兰推门进来,乔越腾睁开眼睛,发现这人还是一派的优雅,白的衣裳,一点尘埃不沾,忧愁看不出来,昨天晚上跟乔越腾幻觉似的。笑容还是假假的,“少爷,起了。”

      死性不改。

      “去哪?”乔越腾挣扎着爬起来,找他不知道踹哪的鞋。

      “我们去昆明。”程兰说:“你脑子再怎么笨,还是得读书,好歹会数一二三四,免得以后还给我丢脸。”

      “操,我不想读书。”

      “做梦呢,小混账。穿衣服快点,走了。”

      程兰进来刺人一通,心满意足地拿包裹去了,跟个没事人似的。乔越腾清醒了一会儿,想起他昨晚说惠通桥炸了。在打仗。

      永远都打不停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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