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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你说程老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是刚刚过春的中午。头顶一轮太阳,没什么云浮着,地面在发烫,踩一踩会发出干裂的焦声。云南的蝉声音很小,趴伏在树干上,偶尔一两声,这里实在算不上太热。童三月和乔越腾互相瞪着,在院子里扎马步。

      童三月头上顶着一小碗水,说个话都不敢大声,挤眉弄眼地冲乔越腾讨问。乔越腾瞟她一眼,不太想开口,装作木头,同样地顶着一碗水,稍有动作就得泼个一身。他细长的骨头刚刚开始抽芽,十一岁的个子,蹿了不少,胆子更大,脸皮却还是要命的薄,百年不变的死犟。天气还不算太热,不过他们俩已经这样站了十分钟,乔越腾额头一层密密麻麻的汗,领子也浸透了,却还是死咬着嘴巴一声不吭,真是天生的武林奇才,一个姿势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变过。反观那边好吃懒做的,一有机会就往树下挪,动不动就腿软,就差跪地上求饶,是个铁没骨气的。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啊,程老板又没看着,你说两句话呀。”

      童三月抓耳挠腮,一不留神那碗一斜,里面的水就从她额头上往下流。小姑娘大呼不好,鬼鬼祟祟地往程兰的房间探了探头,端着那碗跑到水缸旁边舀了新的,满满当当,又装模作样地撤回原地,往头上放。

      “你以为谁的错啊?”乔越腾看不惯她耍小聪明,从鼻子里哼声。

      童三月不服气,更看不惯他傲上天的德行,要呛他,嘴里叭叭跟枪似的:“不是我说,你看,个子最高是你,年纪最大是你,吃的最多的还是你,怎么倒数第一你还抢?”

      乔越腾嘴笨,除了市井脏话,甜言蜜语说不出来,斗嘴就更不用说了,一下子被呛到痛处,面红耳赤讲不出话,死死瞪童三月。他们两个,一个人精,一个流氓,合起来天下无双,本应该在学校过着一呼百应的头头日子,不恰巧二人脑子都有点问题。耍流氓闹事捉弄小孩子倒是得心应手,提起笔来就是文盲,造个句子都狗屁不通,光荣地抬着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名头给程老板看,程兰大手一挥,赐二位中午扎马步的上好待遇,站满二十分钟自己去领骂。

      自乔越腾两年前触了霉头,童三月就变成了牛皮糖,死死黏上了,甩都甩不掉。看起来是黏他,实际上眼睛是瞅着当家那位来的。从早到晚,坚持不懈地跟在乔越腾屁股后面,就为了看一眼程老板,发泄一下她看不见美人的焦躁。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不敲门就能直接上门,差不多变成了第二个乔越腾。

      程兰一开始还客气,对着外人说话也是柔的,笑容还是挂着,没看出什么不愉快。等到越发摸透了童三月的脸皮厚度确实深不可测,也就不怎么客套了,就当第二个丫鬟自己送上门来,洗衣做饭打扫,溜溜地推给这两个人去了,自己乐得清闲,偶尔还能当当家长,一次训俩。

      乔越腾挨骂童三月在旁边幸灾乐祸,两人挨骂她就自我安慰好歹有个伴,独自一人挨骂就更高兴不过,程兰说什么她一个字听不见,盯着那张脸自个儿乐呵,还不用担心乔越腾在旁边碍事儿。说死了就是色胚,美色大过天,小命不重要,脸皮就更不用说了。

      各自有各自的德行,都不是讨喜的人,聚在一起也是天意。

      这事儿说起来,归根到底还是乔越腾不好。程老板虽然不关心他过得怎样,成绩是照样要看的。这捡来的孩子似乎天生的装不下墨水,你倒多少他吐多少,就是个榆木脑袋,让他读书就跟用刑似的,逼不了。先生踱着步子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乔越腾伸长了脖子要去抄前座那个色胚的卷子。奈何童三月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一张卷子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小人,亲嘴的牵手的,不知道这小姑娘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先生一下子逮了俩,听闻童三月一双父母都是神出鬼没的上边的人,日理万机,压根没时间看孩子,实在不好打扰,干脆扭送到程兰手里。两张卷子,一张丑的惊为天人,一张乱的叫人头疼,两个崽子都不是好东西,如出一辙的坏。程兰看着眼睛疼,懒得训斥,都给罚院子里去了。

      说是要站二十分钟,实际上谁都不知道站了多久。乔越腾还是老样子的倔,不管他九岁,十一岁,十五岁,或是更往后的年纪,好像都会这样的犟,谁都拉不住的脾气。他自觉这次丢脸丢大发了,下定决心不要去面对程兰的冷嘲热讽,腿软了都没喘口气,跟苦行僧似的闭着眼,静心。

      冷不防头顶的碗被人拿下来了,程兰一手端着那水碗,一手抬着罐米酒,好笑地看他,“你干嘛?练功啊?”

      童三月跟条哈巴狗似的跟在老板屁股后面,一只手拽着人家衣角,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盯着程兰一会儿盯着米酒,食色皆不放过。乔越腾看她没出息就头疼,对着老板装聋作哑,继续扎着自己的马步,结果程兰把碗放下来,反手拍他屁股,“装模作样,小混账,滚屋子里喝米酒去。”

      乔越腾瞪他,跟条养不熟的狗似的,怎么看怎么讨厌,不过程兰不怎么跟他计较,领着童三月往屋里走。这两年来程老板已经没心思跟小孩子闹脾气了。近来这几个月,乔越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程兰好像不那么混账了,虽然还是把所有的麻烦事儿推给他做,吵嘴也是有的,却不怎么揍他。什么东西把程兰的精力吸引走了,他整个人都少了那股斯文败类的流氓味,平白生出一股冷意。

      乔越腾没瞎没聋,两年前有段时间程兰总是早出晚归的,忽然有一天,程老板不开店了。玉铺早早地关上,乔越腾不知道店里那些他童年时匆匆一瞥的金银珠宝往哪运,也不知道程兰是不是往哪得了消息。从1941年的冬天开始,程老板不出门了,跟过冬似的,懒洋洋地躺在家里做大爷,每天唯一干的事儿就是戏弄两个小孩,乐得清闲自在,这清闲自在下面藏着什么,乔越腾看不出来,还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他还是个孩子,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先生讲课还是一样的催眠,周围坐的一圈小屁孩还是老样子地怕他,程老板依旧是个换汤不换药的王八蛋。他听说在打仗,可是不知道在哪打,打仗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搞不懂,毕竟没见过那场面,体会不到害怕。先生痛心疾首地骂,骂日本人,骂德国人,骂完外面的,又转过来骂里面的,骂盘踞在北方的人。他整天骂来骂去,说到底只是个读书人,笔杆子太软,谁也听不懂,乔越腾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想起来,程兰从不跟他讲这些。

      乔越腾纠结了一分钟,这两年程兰不怎么找他麻烦,他试着柔软一点,可惜生来就是个硬骨头,招人嫌,不适合去做乖乖儿子,于是放弃了,对着程兰照样恶言恶语。但是不代表他真的愿意当个苦行僧。他抖了抖站累的腿,跟着进了屋。童三月抱着一个小碗,快乐地喝着米酒,见他进来,露出个不情愿的表情,摆明了想和老板共度二人世界,也不想被分去一半的零食。

      乔越腾曾经有一件乐此不疲的事,就是惹程兰不快活。程兰不快活,他就能高兴得上天。近年来又多了一样,就是惹童三月也不高兴。两个小孩子较真能吵上两三天,程兰又没那劝架的心,乐得看他们俩闹。还多亏童三月是个健忘的,不过多久又屁颠屁颠凑上来黏人。乔越腾扳着手指头数,悲哀地发现他读了这么久的小学,整个班里叫的出名字的居然还是只有这个臭丫头,边喝着程兰买来的米酒边在心里把这两个人骂的狗血淋头。

      程兰不琢玉了。

      乔越腾后知后觉,发现玉房已经被铁锁紧紧扣上了,落了一小层薄灰。看来程老板铁了心这段时间不再抛头露面。他晚间就窝死在房间里,写那些东西,不知道寄给谁,最近这几个月,似乎连信都寄不出去了。程兰有所警觉,立刻乖顺地不再写东西。乔越腾写作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报,看书,看他那些上了年头的黄白的纸张,不知道细想些什么。乔越腾几次想鼓起勇气问他,却没好意思张口,生怕程兰反过来笑他一无所知。

      他们俩不像父子又不像兄弟,依偎着撒娇是不可能有的,一次都没有,也别提乔越腾想问他先生在学校里骂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他的毛笔有些长进,可是依然惨不忍睹的丑,程兰看累了,转过头来就拿起他的字直笑。笑吧笑吧,任他笑去。乔越腾翻着白眼,私底下却还是偶尔从枕头底下把程兰当年写的那几个字拿出来,看上几遍,悄悄地仿那个字迹。他谁都没告诉,怕人家笑话,最怕程兰笑话,还是不说为好。

      时间久了,不用去看都能勾勒出那几个字的形状,不算好看,但是乔越腾莫名地就喜欢那股子神形。跟宝贝似的放在心头。

      这天把童三月撵走了,已是黄昏。程兰终归没混账得那么彻底,还是担心小姑娘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自己牵了人出门的。童三月嘚瑟的,快要长出条尾巴飞天了。乔越腾眼不见为净,躲在书房里看连环画。他已经学了些字,不过遇上复杂的,看不懂还是看不懂。那连环画是他从程老板随手给的零钱里省出来,去摊子上买的。黑白的,印得模模糊糊,他不知道讲的是什么故事,一群人,抬着刀枪去杀,杀谁也看不清,挨刀的都是些大胡子大卷毛的怪人,乔越腾没看明白,只觉得有图片的故事都好看,好看的不明不白。他看的入迷,听见院门响,有人在外面敲门问:“程老板在吗?”

      乔越腾第一个反应是童三月回来了,可是听着是个老人,口气还彬彬有礼的。奇了怪了。程兰这个人从不把买玉的客人往家里带,这院子藏在巷子里,除了童三月隔三差五地跑,基本没人拜访。乔越腾隐约察觉到程兰对外可能并不是个好客的,连来往的朋友都没有,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他把书放下,犹豫片刻,走出书房去门口。外面的人只敲了一下门,问候了一声,居然安安静静地等着,礼貌得很。乔越腾没开,贴着门听了会儿动静,才把门打开一小条缝,谨慎地往外面张望。

      外面站着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胡子花白的,头上顶个黑帽,怀里揣着封信。看见乔越腾,也不吃惊,温和地问他:“你们家大人在不在?”

      乔越腾想了想,这口气,必定是知道家境的,于是规规矩矩地回:“他出去了,过会儿才能回来呢。”

      老先生点点头,也不知感叹个什么,自己先叹了长长一口气,乔越腾被他这副模样搞得莫名其妙。那老先生左右看了看,确定了四下无人,凑上来,低低地跟乔越腾说:“他回来了,跟他说一声,二号就得动身了,不能再迟了。”

      乔越腾心头一跳,觉得什么事儿确实发生了,跟他隐约猜测的不错。他盯着那老头,不敢确定这人的身份。脸是没见过的脸,衣服是普通的衣服,眼睛……

      他看着这花甲老头,发觉这眼神他见过。就在他九岁时,程兰坐在书房里写信那个夜晚,他转过头来,也是这样冷冷的苦痛的眼神。

      乔越腾不敢不应,只是嗯了一声。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先生要不要进来坐坐?”

      老头楞了一下,像是乔越腾跟自个儿想象的不一样,古怪地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是个乖孩子。”他笑:“也就程老板最爱乱折腾了。”

      他接着说:“你不要怕,你哥会护着你。路上要听话,别乱跑,知不知道?”

      乔越腾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再蠢也不至于现在还傻乎乎的。程兰岂止是不做生意,程兰这是要跑路了。他点点头,老先生不再说什么,揣着袖子急匆匆地走了,看来通风报信不止这一家。乔越腾关上门,心里盘算着程兰回来的时间。他拔腿往程兰的房间走。

      程兰的房间平时也不让他进,他曾经偶尔进去一两次,看见他桌上还摆着一些玉器。程兰房门不锁,乔越腾一推就开,黑漆漆的,乔越腾适应了一会儿,发现这房间已经空了。除了床上一卷被子,桌头一支钢笔几张信纸,别的都没了。

      感情还是早就准备好了。

      乔越腾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孩子,只是没想到程兰这事儿也不说一声。乔越腾气着气着,就觉得难过。他不是怕,只是想想,他被程兰捡回来多少年?得有五六年了,感情没捡出来,到紧要关头,连个要紧事程兰都不愿意告诉他。吃着人家的住着人家的,再怎么王八蛋,好歹还是没让他死。

      也是当年脑子昏,看人长得漂亮就跟着走了,这一走就是死路。

      程兰回来的时候,乔越腾还坐在书房,已经没看那连环画了,怀里搂着一小个包裹,直勾勾盯着他看。程兰一眼就明白得七七八八。他悠哉悠哉地过来了,问乔越腾:“刚才谁来过?”

      “叫你二号前必须走。”乔越腾闷闷地说。

      程兰看他那倔样,还挺自觉地收拾好东西了,也不知道他那包裹里装了些啥。有些想笑,可惜着时节他实在笑不出来。程兰站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乔越腾等了半天,没等到一句话。他心里就跟破了个洞似的,什么都空落落的。

      “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我又不傻。”乔越腾别扭地开口。

      “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啊?”程兰弯弯眼睛,一只手伸过来,敲敲乔越腾额头,小指上的玉还是温润着。程兰像是想起了,把那玉戒扒下来。

      “拿着。”他说。

      乔越腾稀里糊涂接过来,不知道程兰什么意思。他立在灯下,一身的白,稍长的头发没时间去剪,随便地别在耳后,还是那个王八蛋的模样,眼神却不一样了。

      “咱们二号就得走。”他蹲下来,看着乔越腾的眼睛,不躲不闪,“你不要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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