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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昆明的天变得不太快,下雨也只是温和的一阵,不算滂沱,花也不会死。乔越腾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只靠一本旧书做遮掩,脑袋搁在后面。先生是个年轻人,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像原来的老先生那样愤世嫉俗,国事,他半点不谈,严谨得很,性子也是温和的,只偶尔过来敲敲乔越腾的桌面,再接着讲书。

      这学校离店不远,拐过三四个街就到,程兰只带过两次路,摆出了一副你不记得我也没办法的模样。乔越腾看书脑子不好使,记别的东西倒是有天赋,街边谁家开什么花,摆摊子的各卖什么菜,全都记下来了,程兰知道他的性子,上学第二天就没再送人出门,自己安安稳稳地缩在店里,等待那些程老板不期待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顾客。乔越腾面子薄,连个自我介绍都不肯说,进教室的第一天就把自己锁在角落里睡觉。先生当他不适应,也不敢说什么,随他去了,乔越腾顶着周围一圈好奇的眼神趴在桌子上,偶尔睡着了,偶尔醒着,不愿意看别人,还是那样趴着。

      先生脾气很好,任他这样懒。但前座的小姑娘不安分,时不时转过来戳一下乔越腾的脑袋,专门挑着他那个发旋按,改不掉的作死。

      “乔越腾!乔越腾!”

      乔越腾不想理她,把脑袋往臂弯里埋,姑娘不依不饶,趁着先生转过去板书,伸手在乔越腾腿上狠狠拧了一把。多亏乔越腾要面子,痛也咬着牙没敢叫出来,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人,那双上挑的眼睛像两片竹叶,粘着细密的针,刺人得很。

      “你他妈干什么?”

      “程老板呢?”

      乔越腾赶了几个星期的路,脸颊都瘦下去,童三月看起来倒是吃得很好,又胖了一点,整个人养得白白净净,跟个汤圆似的,里面裹着实打实的色心。乔越腾转来才知道这姑娘还活着,且和程兰说的差不多,过着滋润日子。她父母一双究竟是什么人,想来想去也就那几个选项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把小姑娘养成这样的。

      乔越腾翻了个白眼,“看店呗。”

      童三月一只眼睛得盯着先生,嘴里还问着:“程老板找到铺面了?在哪?在哪?”

      乔越腾实在听不下去,一巴掌扇到她后脑勺上,逼这人老实听课。这一掌下去他才惊觉,这动作和程兰像的很,什么都跟着程老板混,果然不学好。

      童三月不轻易放过他,直到敲钟下课了,还揪着乔越腾不放,非要跟去看一眼程兰才罢休。兵荒马乱的,哪怕不知道哪里在打仗,也总得有点防备,童三月像个没心肝的,满脑子装着美色,别的塞不进去,心心念念老板。

      倒是和乔越腾不同,她大概早来了昆明几天,也只是个逃难来的小姑娘,却对这片地方半点隔阂也没有,随随便便就和昆明的小孩子们打成一片,她长得讨喜,柔软的一个面团似的,谁都亲近,俨然是孩子王。而乔越腾的轮廓长出来了,是个秀气的男孩子,眼神却凶恶,照样没人敢去招惹他,上学放学都是独人。他们两个说句话,怕乔越腾的更怕乔越腾,把童三月看做大姐大的更敬她勇气可嘉。

      小孩子还没长出玲珑心,没有识人的本事,单纯就着面皮来爱憎。只能说好在乔越腾本身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他一个人乐得清闲,还不用费口舌和一群小孩子说话。他不知道程兰是不是故意的,或是早得知童三月在这里,没按他的年龄登记,照样是读着低龄层,十一岁的乔越腾,稀里糊涂地读着三年级,学的东西还不如一年级的孩子。他认识字,读也会读,就是听不进那些之乎者也,要他解释一下,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能庆幸程兰似乎已不太关心他的成绩。程老板脑子里装了别的东西,大概只是想好好活着,诸如此类,至于那几个分数,没有命来的重要。少了几顿揍,谁不高兴?

      放学回家的时候,乔越腾屁股后面跟了个尾巴,和他逃路离开前一模一样,黏糊糊地死跟着,甩都甩不掉。童三月铁了心要见程兰,隔了一个月没看老板,一路上或许也没看见多少美人,憋的难受了,非要吸一口解解馋。乔越腾一向不搭理她,他们两个不对盘,童三月一个人说,乔越腾在前面走,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吵。他们两个也习惯了,乔越腾懒得搭理她,童三月只粘着程兰,算不上朋友,顶多认识,多于萍水,仅此而已。等走到了店门口,童三月长着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也没进门的意思。

      “你不是要看他吗?”乔越腾不耐烦。

      “这店……是不是太小了点。”童三月托着下巴琢磨,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打量店面,盯着墙上的画,那两根涂着红漆的柱子,她脚底踩着软湿的青苔往后一退,忽然肩膀上搭上来一只手,把她推着往前走。程兰一只手抬着碗面,一只手推着童三月。他倒是半点不惊讶,露出个懒洋洋的笑,提着童三月的领子把人赶进屋。

      “怎么,来看我?”

      童三月忙不迭地讨好,笑得跟朵花似的,“想你想的紧嘛。”嘴甜讨喜,和乔越腾果然不一样,再长几岁就是个哄人的好手了。程兰吃这套,心情很好地拍拍她脑袋,一边把面放到桌子上一边看她,“吃了吗?”

      童三月摇摇头,程兰冲着乔越腾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吃面,自己转头又出去了,大概是给童三月带一碗。乔越腾端起碗,看见那面上堆了些牛肉,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程兰每次带饭都要嘲笑像是喂猪。吃着人家的住着人家的,有什么好说的呢?乔越腾脾气也是越发的好,不顶嘴,随便他说去吧。

      嫌弃是嫌弃的,带回来的面照样是大份。

      乔越腾埋头吃,童三月趁机爬到程兰那把太师椅上,晃着小短腿看他。

      “哎,我怎么感觉程老板脾气变好了?”

      乔越腾耸肩,懒得搭理她。又听见童三月说:“搁在以前肯定要说:你们俩出去讨,别来找我找饭吃。”

      倒是把程兰摸得透了。乔越腾想笑,还是憋着,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想说老板的脾气好了不是一点,淋雨了都没冲他发火,牵着人回家。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没说出来,像个独一无二的秘密,乔越腾舍不得说了,于是闭嘴,专心吃面。童三月四处打量着,总觉得这店没原来的好,委屈她程老板了。

      “你们就住楼上?”

      “嗯。”

      童三月皱着眉头,严肃地看着乔越腾:“程老板住这儿也太委屈了。”

      乔越腾看着她,觉得这小姑娘懂得不少。听见她又接着说:“我要是有钱了,我就给他买十套院子,特别大的那种。”

      还做梦想当富婆包养人呢,乔越腾摇摇头,又接着吃面。这话没戳到他心坎。他想的是,要是他自己做得到,也得把程兰变成现在自己这幅模样:除了这个人,别的都依靠不了,没他不可。变得软弱,拥有破绽,把程兰变成脆弱的,才甘心。

      结果童三月脑门马上挨了一下,程兰端着一碗少点的面,无可奈何地揪她耳朵:“你这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吃人嘴短。童三月嘿嘿笑着去抬面,不说话了。他们两个坐在小桌旁边狼吞虎咽,程兰在另一张桌子上拆信。乔越腾偷瞄他,程兰心情不错,好歹这一次看信没皱眉头,不知道是谁在整天给他写,断断续续地,像是寄来消息。程兰大概不至于孤僻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不知怎么的就有点难受。乔越腾想着童三月刚才说的话,买个大院子养着,谁也不给看,总觉得动了某根弦,他浑身不舒服,只想把心剖出来擦干净,一点程兰的影子都不要留。

      他不适应终归不能逃,别的地方都去不了,兜兜转转还得待在程兰这里。昆明于他陌生,也只是暂时的,程老板摸准了乔越腾不怎么惹是生非的点子,随他自己折腾脑子,一两个月过去,自然也就熟了。乔越腾的房间比原来的小,和程兰的对着门口,他一早醒来,推门能看见程兰的房门大开,一个白色的背影,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乔越腾总是想起他曾经当宝贝一样私藏的那张毛笔,走的太匆忙,没来得及收上,现在大概已经消失在烟火里了。他就是惦念那张东西,像是程兰给他的独一无二的礼,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要,于是憋着不说。

      乔越腾习惯了每天起来先把窗子打开,往下看看,程兰偶尔会在窗下摆摆花,乔越腾喜欢盯着他的头顶看,仿佛自己窜高了一节。等到程兰有所察觉,就把头缩回去了,一点都不肯示弱。程兰的房间他很自觉地不进,不过偶尔喜欢倚在门口看看,看程兰背对着自己做事,看书,写信,或是端坐着小憩,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柔软的黑发没来得及剪,略长了,贴着皮肤。乔越腾总想去帮他拨开。

      程兰的脾气说不上好了多少,至少比以前温和点。他现在很少揍乔越腾,不过嘴巴还是欠,时不时得讽刺两句才舒服,乔越腾习惯了,也慢慢地懒得搭理了,能回嘴就骂回去,骂不过就装聋作哑,某种意义上也算顺着程老板的毛了。眼看着在昆明待的时间长了,乔越腾慢慢地也就适应了。先生教的很会,他耐着性子听课,听得进就听,听不懂就睡,或者和童三月一起画乱七八糟的小人,小孩子们一开始怕他,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童三月把这人拉过来一起捉弄。地方不一样,但是总得活着。

      昆明人喜欢挂点东西在门口,仙人掌或是一小张八卦,程兰的店在深巷里,什么也没挂,摆着几盆兰花而已。乔越腾得帮他收拾,浇水,晒太阳,这事儿做多了也就习惯了。昆明的天上偶尔会有飞机过去,乔越腾不知道那是那边的,程兰眯着眼睛看,好像一点都不怕那上面会不会有子弹扫下来。乔越腾在旁边摆弄那些兰花,飞机在他头顶盘旋,居然也不慌张,淡定地接着浇水。邻里不算太热情,不怎么过来打招呼,不过偶尔看见乔越腾出来,会给他一点零嘴,对门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偶尔给他讲昆明的事。几年前还常有日本人的飞机过来,空袭频繁,飞虎队来了以后,就少了,偶尔还能打下来几架。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自豪,不知道在为谁骄傲。乔越腾其实不明白这些飞机这些人有什么区别,程兰不给他讲,他也不会问,自己琢磨。总而言之昆明算是能喘口气的地方,程老板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不会告诉乔越腾多的事,他们两个谁都不说真心话,秘密全憋在心里。

      于是就这样住了两三个月,乔越腾熟路了,会绕远路去帮程兰跑腿。程兰的生意不多,琢玉的屋子也没有,大概就几个人过来挑点玉,或是给婴儿选块石头雕。赶上放假的段,乔越腾的工作就是端着那盒玉,去程兰说的地方等人来拿。还是使唤丫鬟呢,乔越腾懒得反抗,这么多年操心操惯了,也没那么抵触。有人上门来取玉,程兰不在也是乔越腾帮忙递交,他小小年纪得操心生意,也只有程老板王八蛋敢这样使唤孩子了。

      有人问起来这是哪家的孩子了,程兰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识趣的都闭嘴,乔越腾却日益地好奇起来。他最怕程兰丢脸说一句“儿子”,也不知道程兰把他当成什么。别人都问不出来,乔越腾不肯问,于是程兰到底怎么看他,谁也不知道了。

      八月过后天气一点点凉起来。别的地方比不上这里,热是温和的,下雨是温和的,凉了也是缓缓的,偶尔来一场雨也不算讨厌。因为打仗的缘故,学校的课总是断断续续的,放个假也久,乔越腾还没认全那些崽子的脸,现在又忘干净了,又得不情愿地回学校。将近中午,又开始下雨了,一小层细密的,不恼人,他坐在桌子边练字,程兰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模样。程老板似乎瘦了一点,不太明显,乔越腾一抬眼就看见那身白衣,程兰安静地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也是浅浅的,显出一点柔和。他本想说要睡也别在这里,话到嘴边怕惊醒人,又闭上了。

      于是勤勤恳恳地收好纸笔,要去给人抱毯子。路过程兰身边的时候,似乎被乔越腾的影子打扰了,程兰微微一动,睁开了眼。

      乔越腾哼一声,学着程兰的口气说:“少爷醒啦?我给您拿张毯子啊?”

      有模有样。程兰听得一愣,然后笑起来,一只手撑着脑袋,盯着乔越腾看,他皱着眉,嘴边还是笑着的,也不反击,难得一见的愉快。

      乔越腾抬脚要上楼去拿,程兰摆摆手说:“不用。”他又缩回椅子上,有些困倦似的。乔越腾放轻了步子,不知道要不要接着打扰,程兰忽然招手,示意他过去。

      “干嘛?”

      乔越腾不情愿地挪过去,程兰伸手抹了抹他嘴角。乔越腾愣了一下,刚才对门的阿婆给了块饼,想来是没擦干净。他涨红了脸去抹自己的脸,程兰却闭上眼睛要睡了,抱着手臂,惬意得很。

      乔越腾看了看他,不知道说什么。太师椅不算宽敞,但程兰生的瘦,留出一小块空地。乔越腾慢慢地挪过去,贴着程兰的手臂。察觉到这个暖烘烘的身子,程兰没睁眼,他轻轻动了一下,没赶乔越腾走,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下,给了块更充裕的空间。乔越腾小心翼翼地把头枕在程兰肩上,老板没反对,照样闭着眼睛。

      不算撒娇,也不算讨好,只是单纯想来蹭个地方。乔越腾靠着那白衣裳,闻着安神香和兰花的味道睡着了。却没胆子去抓住程兰的衣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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