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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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叫春城，但昆明不是不下雪，只不过没有北方的好，零星的一点，盖在远远的山头上，一眼望过去只像稀薄的云。乔越腾以前没见过下雪，新奇得很，趴在阁楼边张望。程兰和客人在底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乔越腾自觉地不去打扰，安安静静地缩在窗边。他已经习惯了在昆明，没那么抵触，也没有一开始那种局促，总要习惯的，即使他再倔，也得学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活着。
昆明的气候比起北方确实暖和不少，但程兰还是不耐烦地抱着大人的自觉，给乔越腾套了厚厚一件棉衣。乔越腾本来就瘦，穿着臃肿的衣服也不见胖。他个子窜的快，六月还小小一个，现在已经快长到程兰胸口了。一月份快见底了，不过几天就到除夕。程兰过节一向很随便，清明不上坟，端午不吃粽子，中秋没有月饼，春节都不太在意。乔越腾跟着他，慢慢地对这些节日也不太敏感了，最多就是意味着学校会放假，那些阖家欢喜的快乐，这两个人谁也感受不来，吃穿和平常也没分别。
乔越腾对这些节日也就停留于放几天假的认知了，学校慢慢地严谨起来。要说前一年还有几次空袭，现在就差不多太平了一样，日本人的飞机看不见了，哪里的土地好像回来了，也就没那么多懒可以偷，还得读书。程兰心情大好，半年了竟然一次都没揍过乔越腾。哪怕他学期末拿着张勾满红圈的卷子回来，理直气壮要程兰签名，程老板也只是皱一下眉，弹一下这榆木脑袋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现下乔越腾趴在窗口往下看，刚好看到客人出了门要走。放在以往，谁来了程兰都爱理不理的，今天这位不知是谁，程兰默默地跟着送到门口，就站在乔越腾窗下，低声说着什么。乔越腾一时好奇，探了半个脑袋出去，看见程兰旁边挨着个花白的脑袋，穿着朴素的黑衣裳，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乔越腾眯起眼睛，觉得有点眼熟，客人抬了下头，正巧看见头顶大开的窗户，有个毛茸茸的头，于是笑了笑，花白的胡须挡住了嘴唇。乔越腾立刻把脑袋收回去，靠着窗不做声。
是半年前来给程兰带消息的老头。半年过去又老了一点，皱纹把他整张脸包裹了，混沌的眼睛还是混沌的，笑起来就全是褶子。乔越腾鬼鬼祟祟地趴在窗边偷听，那两个人却没再说什么，步子远了，大概人也走了。乔越腾再把脑袋伸出去的时候，只看见程兰一个人站在下面，抬头看着他。
“看什么呢少爷。”程兰笑眯眯地问。他穿的不厚，白白的衣裳，就像是浑身镀着雪，看一眼都觉得刺。
乔越腾不理他，啪地一下把窗子关上了。半晌楼下传来程兰的声音，“我这面都端回来了，少爷到底吃不吃？”
楼上的少爷慢慢吞吞地挪下来，整个人裹得厚实，像个不饱满的团子，程兰看的想笑。乔越腾稀里哗啦地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慢条斯理地吩咐:“吃快点。”
乔越腾这才抬眼看他，“干什么？”
“等会儿三月来了，领你们出去逛。”
童三月隔三差五要跑过来骚扰，既有美人可以看又可以蹭乔越腾的零食，两个人都习惯了。只是乔越腾停了一下，看着程兰问:“她爹妈呢？”
程兰伸了个懒腰，敷衍似的回答:“忙得很。”
谁家父母能忙到小孩子都不管，大过年的放她四处跑？乔越腾总觉得怪，但他还没资格去过问这些事儿，干脆闭嘴，专心吃面。等他吃饱喝足，果不其然听见外面一小阵急促的脚步，童三月趴在店门口的柱子旁探头探脑，“程老板！程老板！”
她穿的衣服总是花花绿绿的，不像程兰那样苍白得素净，又不像乔越腾那样暗的低调，跟朵花似的，乔越腾觉得俗气，她倒是喜欢得很，每次都得穿的跟嫁娘一样喜庆。程兰对她点点头，“吃过没？”
童三月蹦蹦跳跳地进来，谄媚地去扶程兰的手，“吃过了！你说今天要带我出去玩儿的！我还特地找了套新衣服呢！”她转了个圈，“好不好看？”
乔越腾被晾在一旁，随便扫了一眼。童三月今天穿的一身大红，绣着牡丹百灵一类的图案，热闹喜庆，这是要嫁给谁的作态？乔越腾翻了个白眼。他自己小小年纪，非要穿黑的灰的，一看就觉得阴沉，加之乔越腾的眼神总是太凶，他和童三月一起出门总要被人多看几眼，太太婆婆都忍不住捏一下童三月的小脸，对乔越腾是完全下不去手。程兰倒是没注意过这么多，他问乔越腾:“少爷吃好了吗？”
乔越腾凶巴巴地瞪他，什么也不说，抱着手臂坐在桌子旁。程兰走过去，一只手牵着童三月，一只手推着乔越腾脑袋，“走，出门买点年货。”
“你不是从来不过节吗？”
“心情好，给你买点吃的。走。”
乔越腾被他推着出了门，也不要程兰牵，自始至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他们俩身后。童三月年纪小，丢到大人堆里能瞬间就没影，程兰牢牢牵着，偶尔回头看一眼乔越腾。小姑娘叽叽喳喳地问，程兰愿意就答，不愿意就不去搭理，三个人都习惯了这么说话，也没谁觉得不自在。出了巷子就是拥挤的街，摆春联的，卖灯笼的，爆竹烟火，全都挤在一起，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像是从没打过仗。乔越腾费力地拐过一个街口，程兰的手从前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牵住他，乔越腾挣了两下，没挣开。
“人太多了，别闹。”程兰微微提高了声音，把乔越腾拉到身边。他一手一个小朋友，童三月恨不得整个黏在他身上，倒是不怕她走丢，乔越腾就是个刺头，逮着机会要从他身边逃走，程老板只好用了力气，扣紧了乔越腾的手指。他的手指一年四季温凉，像块玉，谁都不敢使劲捏。
乔越腾只得跟着他走，感觉那手指就像他胸口的玉，人声太嘈杂，声音小点什么都听不见，乔越腾也不是好意思扯着嗓子说话的类型，于是难得地乖顺，稀里糊涂跟着程兰左拐右拐。童三月倒是喜欢热闹，兴奋地扯着嗓子要程兰买糖。王八蛋再没这么好脾气过，要是这里人少一点，大概早就把他们俩扔疙瘩角自己去吃茶了，他牵着两个小孩子，挤到附近一个小摊子。左右大都是卖春联红包的，这边有个男人在卖麦芽糖，白白的一大块，像块石头，裹着面，男人一手的白。
乔越腾爱吃甜的，哪怕这种粘牙的他也喜欢，只是不怎么开口要，也拉不下面子买。他平时放学也不乱跑，看见这种糖想吃，但总觉得男孩子吃糖显得懦弱，吞着口水装作看不见，现在凑这么近，他闻见那糖裹着面传来香味，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谁看出来他馋了。童三月手舞足蹈要急着吃，程兰买的不多，够他们俩吃，男人热络地招呼两个孩子过去拿，操着小铁板叮叮当当地切下两块能塞进嘴的，童三月馋的要死，接了就往嘴里塞，乔越腾梗着脖子不说话，忽然旁边一热，程兰蹲在他面前，把那糖往他嘴里塞。
“你干嘛……唔。”
塞了个满满当当，面舔干净了，那腻人的甜就出来了，粘的乔越腾说不出话。程兰看他鼓着腮帮子，笑得挺自在，顺手拍拍乔越腾的脸，把手指上的豆面都擦在小王八蛋脸上。乔越腾毫无察觉，只是拿上挑的眼睛瞪他。
“老这么凶干什么？”程兰又牵起他，“你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想吃的。”
“得了吧。”程兰看着他脸上那一小片白直笑，不去提醒。旁边童三月牙给黏住了，还模糊不清地说着要吃什么什么，程兰一手牵一个，童三月提着一袋糖，指着别处叽里呱啦地说话，大概还嘴馋。程兰顺着她的意思走，回头问乔越腾:“再想想？”
“我没什么想要的。”乔越腾实话实说。程兰只是勾着嘴角，也不再问。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牢牢地抓着乔越腾的，挣不开，就像涂了什么胶一样，有点舍不得放，乔越腾终于乖了，老老实实跟着，悄悄地捏紧了程兰的手。
童三月吵着要玩烟花，奈何程兰完全不懂这东西，看起来他也没怎么玩过。乔越腾和他一起这么多年，也没过过几次正经的年，看着那些烟花爆竹也是一窍不通，只好任童三月自己去选，什么仙子棒飞老鼠，程兰难得困惑，站在旁边不说话，童三月一个人挑的开心，还算有良心，转过头问乔越腾:“哎，你喜欢玩什么？”
乔越腾不好意思跟她说自己从没玩过，含糊地唔了一声，倒是没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程兰的手。忽然程兰放了手，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去呀。”程兰说:“想玩什么自己拿。”
乔越腾张嘴，支支吾吾地咕哝着:“……我又不懂。”
程兰抿着嘴笑，终于还是拿袖子帮他擦掉脸上那一小片白，“那你随便拿去，快点，磨磨蹭蹭的。”
乔越腾瞪他，才反应过来脸上被擦了一片，他低着头随手拿了一两盒炮仗。这些东西他不玩，也不感兴趣，不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闹腾，都便宜童三月了。程兰问了价格要开钱，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等。童三月抱着一大袋子烟花，得意地炫耀给乔越腾看。
“程老板对我真好，啊，我幸福得要死了。”
乔越腾完全不给她面子，一句话都不搭理，他心底莫名其妙攀上来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抵得他难受，想要把那块玉都拿出来给童三月看，最终忍住了，什么也没说。程兰付了钱，伸手去揉乔越腾的头发，“看什么看，走啊。”
这一下把乔越腾心底乱七八糟的不舒服的东西都揉没了，他没躲开，任王八蛋揉乱头发，低着头一声不吭。童三月提着那袋子糖和烟花在前面吵，乔越腾自觉地去牵程兰的手，程兰没回头看，在乔越腾的手指触碰到他那一瞬间，那只温润的手就马上抓紧了。
过年。乔越腾想，过年和他关系不大，打仗关系也不大，他不关心，但他现在确实是高兴的，甚至不知道高兴个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