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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乔越腾来的第一天没睡好。他认准味道,甚至于脚底踩的泥,他都觉得不熟。程老板的小店藏在太深的小巷里,没什么人拜访,左右的邻里不热衷于串门,这条街没什么声音。乔越腾的房间有窗,面对着这条窄巷,偶尔往外望一下,除了鸟什么都看不到。这不是个多大的房间,乔越腾不在意这点,他在意的只是原来的那些东西,比如那一院子的兰花,那些吵人的鸡,曾经门口摆摊的傣族姑娘。他对于战争没什么概念,只是一味地跟着程兰逃,要逃到哪里,为什么要逃,乔越腾一概不知,只有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确实还是个孩子,操不起大人的心。

      于是越发不爽。

      程兰嘴上说着要把他送到学校里受罪,却还是没混账得那么彻底,大概是随口说出来吓唬一下他的,倒是给了乔越腾两三天的时间熟悉一下新的住所。他们俩走走停停赶了一个月的路,是个人都会累,何况乔越腾年纪小。

      虽然这孩子总是老成些。

      乔越腾醒得早,他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院子里的鸡鸣,没有街口的吆喝,这里太安静了,像是防备着什么一样。乔越腾发了会儿呆,意识到他现在躺在所谓新居的地方。楼下传来走动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大约是程兰。他每天都醒得早,不像乔越腾一样喜欢赖床,一大早就起来不知道折腾什么。

      乔越腾翻身起来,去推窗。窗子是红木框的,雕着不精细的花鸟,落着一层灰,乔越腾踮着脚向外张望,看见底下铺着湿润石榴花的青石板路,各家门口摆着一些零星的花草,也是无声地长。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又被一些屋檐遮住了末路,乔越腾看不清到底有多长。他再低下头时,看见底下走出来一个黑色的脑袋,白白的衣裳,真悠闲地扫着门口的花。

      这巷子偶尔有一家的石榴树伸出枝叶,昨天的雨砸下来一些花瓣,软软地黏在地上,残败的红色,看着总有些压抑。程老板今天没让小丫鬟出来扫地,自己上阵,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慢悠悠地用扫帚赶着那些花。他白色的鞋踩在花上,就像淌着血,乔越腾冷不丁想起了他前些日子那个难受的梦。

      “你放着我来。”他对着窗下那个细皮嫩肉的大佛说,声音不大,“你会扫地吗你?”

      程兰抬起头来对他笑,挑着一边眉毛,从额头到嘴唇,一色的苍白,“少爷起了?我做不来这些粗话,还得您老人家出马。”

      白生了漂亮脸,嘴巴欠,改不掉的。乔越腾翻着白眼,转头去穿鞋。他下楼时程兰早就扔了扫帚,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点的熏香和以前的是一个味道,不浓,醒神用的,乔越腾一抬头才发现门口也摆了兰花,昨天没看见,不知道程兰从哪里搞过来的,还没开,青葱的叶子垂着,沾着些露。

      “看什么看。”程兰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扫地去。”

      乔越腾一言不发地拿起扫帚。他看得出来程兰闲得无聊拿自己耍,懒得搭理这人,留个无聊的背影给程兰,自己去门口扫起了地。这店面似乎有些年头了,台阶上长着一小层细密的青苔,润得正绿,有些湿滑。乔越腾小心翼翼地越过,认认真真地去扫那些落花。

      只要他抬头看店,程兰的太师椅就大摇大摆地对着门口,墙壁上随便地挂着一两副画,看不出水平,左边一副兰花,右边一副青竹。乔越腾总觉得中间应该有张潇洒的字,想了想,程兰的和他自己的字,谁的都登不上台面,程兰的性子也不是喜好文雅的。

      他有点想笑,不知道该笑什么。只要一直起腰,就感觉那块玉硌着胸口,温凉的,老想到程兰的手指头,于是弯着腰扫地,什么都不看。他老老实实下来扫地,倒不是给程兰面子,只是这巷子清净,没什么人看他这副受气模样,程兰和他,彼此知根知底,扫个地而已,也不用碍着面子和老板对着干。

      他总觉得这一路程兰没那么混蛋,用不着过不去。

      才这么想着,就听见程兰闲的没事似的叫着:“哎哎,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好脾气?”

      乔越腾深吸一口气,不去搭理,还是低着头扫地。程兰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遥遥地望着巷子尽头。今天也是白的一身,程兰穿习惯了白衣,连带着乔越腾都觉得这人穿白衣服最顺眼,穿别的什么颜色都不好。乔越腾在泛着水光的地面上看到程兰倒映上去的模糊的轮廓,白色的一片,像朵兰花。

      “快点扫。”程兰的两根手指头捏住他的后颈,乔越腾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程兰在他后边说:“扫完咱们出去逛一圈。”

      乔越腾眨眨眼睛,回过头看他:“逛什么?”

      “你没出来过,昆明比咱们那大得多。出去给你见见世面。”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说到乔越腾短处。乔越腾最要面子,他一早就感觉到格格不入,这里的车马,这里的巷子,这里的男人女人,和他见过的不大一样,就跟乡下人来城里一样,陌生且抵触,根本不想出去转,当下果断地摇头。

      “要去你自己去,别拉我。”

      程兰还是笑,站在旁边等他扫。乔越腾被他看得受不了,抬头瞪回去。小王八蛋一直搞不懂,这么多年没改变什么地方,没长出皱纹也没有白发,还是干干净净的脸,连笑都和几年前一样,总觉得程兰是妖怪变的。等到他拖着时间扫完门口的花,程兰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你干嘛?”

      “看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看你呢”叫乔越腾心脏抽了一下,连带着胸口的玉都温热起来,他假装不闻不问,耳朵却开始泛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骂回去。程兰没有顾虑太多,伸手就提他的领子,乔越腾这两年长得不太快,却也有些重量了,程兰这一揪还没拖动,于是改为抓他一只手臂,要他跟着去关门。

      “哎!”

      “出去逛逛,你想吃什么?”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想吃,你能不能别多事儿?”

      “挺犟。”程兰低笑,一只手摸索了一下怀里的钥匙钱袋,又才安心的把门口的锁重新挂上。乔越腾瞪着眼睛看他,小崽子长着一双上挑的眼睛,瞪人的时候总有股杀气,恶狠狠的叫人不爽,程兰看了这么多年也看习惯了,完全不放在心上,只用拇指轻轻扫一下乔越腾的眼皮。

      “以后别这么看人,怪欠揍的。”

      “我就喜欢这么看,你拿我怎样?”

      “不怎样。”程兰抬脚往巷口走,“再这么瞪人揍你。”

      乔越腾看看那把锁,又看看程兰的背影,撇着嘴跟上来,踩着程兰的脚印走。地上的雨水还没干透,太阳模模糊糊的,被一小层云雾遮着,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程兰压根没拿那把伞,乔越腾张口想提醒一下,转念一想关我屁事,于是负气地闭嘴了。

      他以前从没去过外地,出远门还是第一次。不知不觉就把那个院子当成一辈子的墓地似的,死都不愿意离开。跟着程兰走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昆明落脚了。程兰没刻意等他,倒是放慢了速度,乔越腾跟在他身后,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看程兰的脚,生怕自己跟丢。

      出了巷子是一条宽阔的街,大早上的人不多,偶尔看见一两个女人挑着担子,装着些豆苗,要去集市上卖的样子。街角停着几辆马车,安静的几匹黑马踱着步,不知道赶马的去了哪里。程兰像是很熟悉这地方,跟早起闲逛的大爷似的往前走。乔越腾加快步子跟着他,问他:“你要去哪?”

      程兰说:“随便逛逛。”

      “要买东西?”

      “唔。不买。”

      “要找人?”

      “不找。”

      “就是随便走走?”

      “对啊。”

      乔越腾瞪大眼睛,想要破口大骂,这时候路边走过几个姑娘,扎着麻花辫,穿蓝色的衣服,说话轻轻的,他压着性子,低低地问程兰:“那你带我出来干嘛?要逛你自己逛去,我不要出来。”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缩在里面。”

      程兰头也不回,乔越腾听得很清楚,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跟着程兰走,越发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走得熟门熟路,乔越腾跟着走了几条街,人就慢慢多起来,像是闯进了人间。卖菜的,切肉的,笨重的马车不敢往这边过,挤着各种各样的人,清一色黑的蓝的灰的衣服,程兰一身的白,太过显眼了,像是泥巴里开花,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乔越腾不习惯四面八方的视线,多是年轻的姑娘,搞得他自己倒不舒服了,不知不觉就放慢的步子,程兰的白衣裳在人群里露出一点衣角,等到乔越腾反应过来去追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

      他个子还是太矮,挤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乔越腾和程兰不一样,他总是什么低调穿什么,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穿着灰暗的衣裳,生着凶恶的眼睛,怎么看都不讨人喜欢,丢到人堆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乔越腾想停下来,后面又是吵吵嚷嚷的大人挤过去,推着他往前走,不知道人潮要把他推向哪里。哪里都没有显眼的白,乔越腾没有那个脸皮大庭广众扯着嗓子喊程兰,咬着牙都不出声,执拗地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找得到路,他往回走,后面挤上来提着篮子的妇人,压根没看到这里有个孩子,推着他向前,不许他回头,不许他往后逃。

      乔越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向前面,一开始是被人推着,后来他自己向前,拨开那些色彩压抑的身子,去寻程兰。他个子矮,难免被人撞好几下,清瘦的肩膀撞得生疼,垫着脚也没看见那人。乔越腾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个世界上他只认识程兰。他找不到他,去哪里都是流浪。跟他小时候没有分别。

      总不可能一辈子缩着。

      乔越腾咬咬牙,还是没放出声音找人。他脸皮太薄,受不住别人可劲的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宽敞的街沿,一小堵白墙,盖着青瓦,墙里伸出来一枝石榴,青叶红花顶在乔越腾头上,他穿着灰色的衣裳,像块泥巴糊在那里。人来人往的,没人多看他一眼。这里鲜少有人扯开嗓子骂街一样地讲价,大多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挑菜。乔越腾不习惯这样严肃的街市,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和这儿格格不入。他四下寻,没看到程兰,心里浮上来一个念头:程兰不要他了。

      去讨饭。他不是没做过,只是程兰领回来养他,养出来要命的自尊和面皮一样的脸,再也不愿意自己滚回淤泥里去乞怜,要他再去流落街头,不如让乔越腾死在这里。

      可是要真的厌烦了,不如就让乔越腾死在战火里,何必大费功夫地带来昆明,把他丢在路边?程兰当真这么狠心?乔越腾看了看天,太阳没了,剩下一片乌色,大概要下雨。他想起程兰没带伞,心里翻来覆去地把这人粗心大意骂了好几遍,可是本尊不在,有怒火也没地方撒,只得自己憋着。乔越腾跟个雕塑似的站在那里,眼睛扫着人群,没人注意这里有个孩子,注意到了,想上来问两句,看着那双上挑的眼睛,就有些发怵。

      乔越腾自己没察觉,他生着好看但不讨喜的五官,看着就是个刻薄的,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于是就当真没人管他。街市人少了,有一点零星的雨落下来,行人,买菜的,卖菜的,慢慢地散开,拥挤的街没一会儿就空下来,乔越腾头顶一枝石榴花还在艳艳地开,他靠着墙,庆幸这里有一截屋檐让他躲。街边偶尔跑过一两个撑伞的人,急着回家,顾不上搭理这边。

      他讨厌程兰,大约是程兰把他变成这模样。在泥巴里打滚要饭时,乔越腾没有自尊这一说,哪怕吃不好,胜在自由且不要脸。程兰把他捡回去了,吃的穿的,甚至于一间房,一块玉,一点莫名其妙的臆想,全部给他,乔越腾的肩就这样重了,担不住。他怕自己倒下来,像现在这样,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往哪走,除了程兰,没别的依靠,脆弱得像芽。

      小崽子就这样傻站着,直到雨大起来,也不知道换个宽敞点的地方站站。这条街平时大概就是个菜市,没有敞开的店,两头都是低矮的墙。乔越腾一个人躲在那里,雨水把他鞋子都打湿,低着头去看水,倒影里他只是个灰色的影子,不开花也不结果,看不见未来。

      等到程兰找回来,他还在那儿傻呆呆地盯着脚尖。鞋子衣摆都打湿了,脑袋毛茸茸的,还没湿透。程兰没说话,也没吼,更没当街揍他,脾气好了不是一点。

      乔越腾惊醒了,抬头看,发现老板忘带伞实在失策,整个人都湿成了带露的兰花,头发全湿湿地贴在脸上,白色的衣裳也浸了水。他们两个什么也不说,大眼瞪小眼,最后程兰先笑出来,无可奈何的样子。

      乔越腾张口结舌,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他小声地说:“你走的太快了。”

      开头先把锅推给程兰,也是没谁了。程兰扶着额头叹气,一只手伸过来,“成,都怪我办事不力,少爷受惊了,行吧?”

      乔越腾不合时宜地想笑,他在程兰面前没怎么笑过,习惯性地憋着。他把手伸过去,握住程兰的,这手指和他胸口的玉一样温凉。程兰看了看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也没停下来等雨停的样子。他们俩走在雨里,乔越腾没湿的地方也跟着淋湿了,也没抱怨什么。程兰握着他的手往店铺的方向走,谁都没回头,也没吵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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