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9、第九章 “小姐

　　“小姐，我们已经出来好久了。再不回去，被将军发现就完了。”说话的女子，年龄不过十六，娇俏玲珑，一身鹅黄薄纱衣衫，头发束在右侧胸前，更添一副古灵精怪的味道。

　　“你可以先回去的。”被唤作小姐的女子，一袭长裙，淡淡紫色如烟似缕。腰带佩环，随裙袂轻摆发出阵阵清脆的碰撞声。头发不似其他女子云鬓高耸，只是在后面随意束了一缕。同样是淡紫色的面纱下，看不出模样，只透出模糊的轮廓。唯一可探知的是那双眼睛，淡然而平静。

　　“明知道我不会一个人先回去的嘛。”黄衣女子撅起了嘴，小声嘀咕，“将军再三交代不要让你乱跑，免得弄丢了。我一个人回去，那不是死定了？”

　　“小蛮，我说了，你可以先回去。”清透的声音，软软的，却神奇地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小蛮只好悻悻的闭上嘴巴。没办法，将军太疼小姐了。看他连出门都不让，怕人轻薄无礼，害得这次她们偷偷出来还要遮人耳目。所以惹将军事小，千万不能惹小姐生气。

　　“驾——让开！”

　　一辆马车驶来，行人纷纷让道。马车驶近时才发现路中央有个小孩吓呆了，车夫来不及喝住马儿。眼看就要撞上了，只见一道紫色的影子掠过，将小孩带到了路边。
　　马车停住，帘子掀开，一男子下来。

　　人群沸腾起来。

　　“原来是南宫公子。”

　　男子走到小孩身边，才发现那抹紫色的身影是位姑娘。

　　“姑娘，在下冒昧了。不知……”他本来想问小孩有没有伤到哪里，待女子抬眼看他，他却愣住了，眼中闪过霎那的欣喜。女子感受到他的眼神，才惊觉面纱在刚才一连串的动作中掉了。无视周围惊艳的目光，她又重戴回去。

　　“我们没事，公子下次小心点就是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伊人离去，幽香犹存。男子看着她的背影，荡起一丝微笑。

　　“还好没被发现。”小蛮关好门。“小姐，你什么都没买，明天送什么给将军啊？”

　　“我已经想好了。”女子脱下面纱，盈盈一笑，转过头来。正是秦念歆。

　　一年前，秦念歆堕崖，幸被树枝托住，只昏迷过去。被四处游玩的上官卓霆将军和夫人林佩瑶发现，救了她。上官卓霆膝下无子，又对秦念歆甚是喜爱，就干脆收为干女儿，取名为上官舞儿，以承膝下之欢。

　　记得当时听完秦念歆的故事，上官夫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出去。随后进来，手里多了一枝花，正是秦念歆在尹家凉亭墙边看到的那些花。

　　“这叫桔梗花。”上官夫人看着花。“传说,桔梗花开代表幸福再度降临。可是有人能抓住幸福,有的人却注定与它无缘,抓不住它,也留不住花。于是桔梗有着双层含义——永恒的爱和无望的爱。”

　　秦念歆接过花，真是小小的花朵。这么脆弱的花朵，又如何承担永恒的爱？她的爱，一直都是无望的爱吧？无怪她一见就喜欢上了她。

　　“秦念歆已经坠崖身亡了。老天给了你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就当是你的来世吧。好好过。”
　　“这是你的来世，上官舞儿。”她低喃。

　　“舞儿！”林佩瑶敲门，把上官舞儿的思绪拉回。

　　“娘，来了。”

　　“舞儿，明天你爹五十寿辰，会来很多客人。你爹还要向他们介绍你呢。”林佩瑶笑着。

　　“我？”

　　“是啊，你可是他的宝贝，当然要向他那些朋友炫耀炫耀了。他对你好得连我都要嫉妒了。”林佩瑶装作生气的样子。

　　上官舞儿赶忙走到她身后，搂着她脖子，“娘，你又逗我。”

　　林佩瑶笑着拉下她的手：“你呀，现在越来越会撒娇了。都是你爹宠的。”然后拍着她的手，“不过，明天娘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什么人，娘这么神秘？”

　　“明天就知道了。”

　　“夫人，舞儿呢？怎么还不出来？”上官卓霆从人群中偷空在林佩瑶耳边问。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你不要这么急。”林佩瑶伸手帮他理理衣服。

　　“怎么不急？我就是等着这一天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上官卓霆的宝贝女儿？”他得意地抚着胡须，“对了，南宫啸那家伙来了没？我要跟他商量商量 ……”

　　“你看你，这么沉不住气！”林佩瑶瞥了他一眼，余光却看到正向大厅走来的人。“喏，你急着见的人来了。”

　　上官卓霆立刻上前迎接，笑得十分爽朗：“南宫你总算来了！”

　　“上官将军五十大寿，我岂能不来？”南宫啸还礼，又向着林佩瑶作揖，“嫂妇人，别来无恙吧？”

　　谁知上官卓霆拨开他，往他身后找着，“逸儿呢？逸儿没来吗？”没看到人，一下子就没了精神。“我不是再三让你带逸儿来吗？”他转身对南宫啸瞪眼睛。

　　“上官伯伯，您在找逸儿吗？”

　　上官卓霆旋即转身，跟前这个温朗如玉、笑颜和煦的男子，就是他要见的南宫逸。上官卓霆这才舒展开颜。

　　“逸儿，上官伯伯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你都不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啊？”

　　“上官伯伯和佩姨到处游山玩水，逸儿怎好冒冒然打扰？”南宫逸双手奉上一把刀，非常小巧精致，刀鞘纯金打造，镶着七颗紫玉，温润光亮，剔透润泽。“逸儿知道上官伯伯喜欢这些，特意留意了一下。这把紫玉刀本身没什么，只是这七颗紫玉很是罕见，价值连城。传说紫玉为大祥之物，能趋吉避凶。逸儿借此恭贺上官伯伯五十大寿，健如松柏。”

　　“哈……”南宫逸一席话，说得上官卓霆开怀大笑。他接过紫玉刀，抽刀出鞘，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刀身的一行蝇头小字：“舞儿至爱”。

　　上官卓霆脸色一惊，连忙给林佩瑶看。林佩瑶也是吃惊不已。两人就互相看着，眼睛里装满了不敢相信。

　　南宫啸父子也互相看看，不知道怎么回事。

　　“上官兄，不知这把刀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过……”上官卓霆看向南宫逸，“逸儿，这把刀从何得之？”

　　“逸儿是从收藏刀剑玩物的店家购得，听说原来是位外族亲王为爱姬打造的。”

　　“真是天意啊！”上官卓霆感叹。“夫人，这把刀我已经找好归宿了！”

　　林佩瑶和他相视一笑，给他一个“我知道”的表情。随后提醒着：“卓霆，该开宴了。别让客人等太久。”

　　“对对对，来人，开宴！”

　　酒宴进行到一半时，十二位妙龄少女身着浅绿罗纱舞裙，从大厅不同的角落碎步走出，和着乐声，踩着鼓点，云袖飞飞，步生莲花，眼波流转。一时间引得掌声阵阵，为酒席增色不少。

　　“上官将军家里的舞姬都不同凡响，毫不流俗，令我等羡慕！”

　　“是啊，是啊……令我等大开眼界啊！”

　　“……”

　　下面一片赞声不绝。

　　南宫父子默默噙笑不语。平时上官卓霆也很讨厌这种一找着机会就逢迎拍马之辈，然而今天心情好，也被说得开怀不已。

　　一曲终了，少女纷纷退去。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觥帱交错。谈笑间，东南角落响起琵琶声，扫弦、拂弦十分有力，气势强烈。

　　循声望去，幔帐后一曼妙女子背对大家，伴着手中琵琶弦动，翩然而至。只见她一身白色纱裙，下摆绣的是百花争艳，外面罩一件紫色幔衫。琵琶被五指迅速弹弦，持续不断，紧紧相扣，圆润如玉珠落盘，引得在场的人痴醉忘我。女子舞步飞扬，体态轻盈柔美，葱管十指把一曲《楚汉》演绎得精妙绝伦，最后一式“反弹琵琶”，短促有力地结束。

　　全场静然无声。良久都没有声响。

　　南宫逸拍掌赞好：“姑娘非但琴艺精湛，舞技亦了得！在下佩服！尤其最后那一式，请教姑娘叫何名目？”

　　“‘反弹琵琶’！”女子缓缓转身，俏颜生花，明艳动人，艳惊四座。

　　不光在场来客，就连上官卓霆都呆住了——“舞儿？”

　　南宫逸也愣住了，眼前正是昨天集市上惊鸿一瞥的女子。

　　上官舞儿收起琵琶，上前行礼：“爹爹大寿，舞儿献丑了。祝爹爹健如松柏。”

　　“好女儿！”上官卓霆大笑，“各位，这就是我上官卓霆今天要向大家显示的绝世宝贝——上官舞儿，我女儿！”

　　南宫逸又惊又喜，惊的是她竟然是上官卓霆的女儿，喜的是再次见到她。一时失态，失神地注视着上官舞儿。上官舞儿自然也看到他了，浅浅一笑，仪态万千，倾倒众人。

　　“爹，舞儿先行退下了。”上官舞儿含颌微笑，预备离开。

　　“不忙不忙！”上官卓霆出声阻拦，连忙下来，“来，爹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说完，领着她走向南宫父子席前。

　　南宫啸起身，南宫逸则看着她款款靠近。

　　“舞儿，这是爹的好友，南宫啸，你可以叫他南宫伯伯。”

　　“舞儿见过南宫伯伯。”上官舞儿欠身行礼。

　　“不错不错！”南宫啸看着，随后又看向上官卓霆，两人对视，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这个是你南宫伯伯的公子，南宫逸，他比你年长两岁，你也得叫一声哥哥。”

　　“逸哥哥。”舞儿一抬头，遇上他注视的眼神，又低下头。

　　“不知唤你舞儿可否？”南宫逸笑着，他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温柔。

　　“无妨，无妨。我们两家还分彼此吗？”上官卓霆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逸儿，你直接可以叫舞儿的。舞儿，你说是吗？”

　　“听爹爹的。那舞儿先退下了。希望爹和南宫伯伯尽欢。”

　　“好好好,舞儿想怎样就怎样。”

　　舞儿离开后，上官卓霆压低声音在南宫啸耳边，“怎么样，不错吧？我就说，我们俩肯定可以成为儿女亲家。”

　　南宫啸点头，“还好，之前没给逸儿定下来。舞儿这个儿媳妇我要定了。”

　　南宫逸还是看着门外，嘴角扬起笑意。

　　“舞儿，南宫公子你见过了？”

　　“娘。”上官舞儿在镜子里看到林佩瑶。

　　“告诉娘，你对他印象如何？”林佩瑶坐下。

　　“很好啊，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舞儿摘下步摇金簪，将翻云髻散下，取下脖子上的缨珞。她一向不喜欢这些繁琐的装饰发型，今天既是爹的生日，宾客如云，自然不能失礼。

　　“逸儿是我和你爹看着长大的，这个孩子从小就很惹人喜爱。遗传了他娘的容貌和他爹的睿智，相貌俊逸不凡，聪颖过人，性格又好，从来都是温和有礼，不管对谁。我们府里的下人都很喜欢他呢。”

　　舞儿转过身，安静地听着，娘的意思她大概可以猜到了。

　　“你爹很中意逸儿，之前，他一直很遗憾，没个女儿，不然他一早就将逸儿定下来了。”林佩瑶拉起舞儿的手，“现在不同了，我们有你了。舞儿，娘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为娘的总是希望孩子幸福圆满。”

　　“我知道，娘，舞儿也将爹娘当亲爹娘。”

　　“相信娘，逸儿一定可以让你幸福。”

　　“娘……”

　　“爹娘不会强迫你，只是不希望你错过。答应娘，试着去接受，真的不行，爹娘就不再提了。”

　　看着林佩瑶满是期待的目光，舞儿点头应允。

　　“小姐！”小蛮匆匆跑来。

　　亭间抚琴的舞儿没有理睬，只是专神弹奏着《高山流水》。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也可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是应了那句“焉知非福？”

　　“小姐——”小蛮知道小姐这个时候是不喜人打扰的。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逸，他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小蛮也就不作声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弦上消失后，上官舞儿抬头，才看到静立一旁的南宫逸。于是站起来，

　　“逸哥哥来了，舞儿失礼了。”

　　“是我冒昧来访，舞儿又何言失礼？不过，今日又见识了舞儿的另一项技艺，真是惊喜连连啊。这曲《高山流水》在舞儿的手下似乎多了三分缠绵，五分柔情。”

　　“还有两分是什么？”舞儿笑着看他。

　　“一分离别的惆怅，一分思念的苦。”

　　舞儿还是不语，只是笑着，却在心里讶异——他真的听得出来？是他听懂了，还是我表现得太明显？

　　“舞儿，小蛮说你不太出去的，我带你到集市上走走如何？上次那回也是匆匆来回吧。我带你好好逛逛扬州城。”

　　“这……爹不同意的。”舞儿搬出上官卓霆来搪塞。

　　“小姐！将军不同意是不放心，现在有南宫公子作陪，将军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同意？”小蛮在一旁跺脚，她很喜欢这个南宫公子，一定要把他抢过来做姑爷。她决定了，谁要是敢破坏她这个计划，她就遇魔杀魔，遇佛杀佛。

　　“如果担心上官伯伯那里，你大可放心，我正是从他那里来的，也跟他说了这个意思。他很赞成。”

　　“既然这样，那我们走吧。”

　　“前面不远有一家‘古韵斋’，收集了很多字画古琴，都有一段历史了，一会我们去看看。”南宫逸指着一家店。

　　“爹一直在找书圣的《兰亭序》，不知‘古韵斋’会不会有？”

　　“不如我们去看看。”

　　“嗯。”

　　南宫逸和上官舞儿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南宫逸平时一个人出现都会引得多少人注目，何况今天身边还多了个上官舞儿。

　　“快点，听说南宫公子身边的那个大美人是将军千金呢！”

　　“真的？那我去看看，将军千金到底什么样！”

　　“不是说将军没有子女的吗？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女儿？”

　　“听说是义女，不过，将军当亲女儿看的。”

　　“还说什么，快去看呀，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行人纷纷拥上前，一位老者被谁撞倒在地，伤了脚踝，一时爬不起来了。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身子，让他站起来。

　　“哎哟！”老者一声惊呼，站不住了。

　　“您伤了脚踝，我给您揉揉。”

　　这个声音温暖亲切，老者抬头，眼前的是尹少譞含笑的脸。

　　尹少譞扶着老者到路边坐下，帮他揉起脚来。

　　路上还是一片乱糟糟的。老者叹口气，“豪门公子千金的有什么好看的？唉……”

　　旁边经过的人搭话：“老先生，这您就不知道了。这两个公子千金的，可不同于一般的，都是人中龙凤啊。男的俊朗，女的漂亮，再加上南宫和上官两家的交情，这次一起外出，八成好事近了！唉，其他望族千金要失望了，半路杀出一个将军义女……”路人边走边摇头。

　　老者也叹气。

　　尹少譞趁着他分心，一下子把骨头推到正位。“老先生，你站起来试试看。”

　　老者将信将疑地起身，还小心翼翼地先探脚试试。果然没事了。刚要道谢，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怎么走那边？”老者大叫，“年轻人，将军小姐在这边，你走错了！”

　　尹少譞的身影已经没入逆向的人潮。

　　走在南宫逸身边的舞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回头看了一眼，除了拥挤的人群，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南宫逸轻声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

　　说话间，就到了“古韵斋”。

　　“走吧。”

　　舞儿跟着南宫逸进去了。小蛮刚要跟进的时候，被一个冒失鬼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