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8、第八章 尹聪留

　　尹聪留在幽谷照顾尹少譞。尹少裴先赶回去，通知二老。

　　“什么？念歆堕崖？”尹夫人跳起来，“少譞还吐血昏迷？天哥，我要去看儿子。”

　　“少譞吐血？”尹天大惊，“好，玉娴，我们立刻动身。”

　　沈瑜也紧张不已，“少譞没事吧？他怎么样？”

　　尹少裴看了她一眼，“尹聪在照顾他，闲杂人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是啊，小瑜你还是先回家吧，少譞有我们照顾就行了。你别跟着忙了。”尹天说道。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尹天携着夫人，匆匆出门。

　　沈瑜呆在原地。

　　“沈姑娘，你是自己回去，还是我送你？”尹少裴俯身问她。

　　沈瑜心里一阵发毛，不知怎么，她就是有点怕他，“不用了，少裴你还是去看哥哥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样最好。”尹少裴留下这句话，就也走了。

　　二老赶到的时候，尹少譞已经醒了。

　　“少譞，没事吧？怎么会这样呢？”尹夫人坐在床边，抓着儿子的手。

　　尹少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拍拍她的手，“娘，我没事。”

　　“少譞。”尹天上前一步。

　　尹少譞抬头看他，“爹。”

　　“少譞，你现在有没有感觉气息紊乱，胸口间歇会针刺般的疼痛？偶尔还会气血逆流，直冲百会？”

　　尹少譞点头，又很惊讶地问，“爹怎么会知道？”

　　尹夫人也一脸吃惊，“天哥，你也懂？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玉娴，你们先出去，我替儿子看看。”

　　尹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犹疑了一会儿才离开。

　　尹天关好门，拿张凳子坐在床边。

　　“少譞，你练的《清心诀》，对吧？”

　　“爹怎么知道？”尹少譞大为吃惊，师傅说这门心法口诀在江湖上已经失传了，外人是不可能得知的。

　　尹天叹了口气，“少譞，爹对不住你。”

　　“爹何出此言？”

　　“这话要从三十年前说起。事实上，你的师傅，也是我的师傅。在我十三岁那年，他看中我的资质不凡，以救我娘也就是你祖母为条件，要收我为徒，成为医神传人，以承其衣钵。”

　　“那爹……？”

　　“听我说下去，”尹天阻止他发问。“后来他带我上山，我才发觉那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神医门’历代都是一脉相传，故对下代医神的要求也及其严格苛刻。要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得有儿女之情。你去的时候太小了，所以在你的认知里，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清心诀》的修炼，以阴阳调和为要领，杜绝因七情六淫以及跌仆损伤等因素使阴阳的平衡被打破。因此，凡修炼《清心诀》，必须摒除一切情欲，不得动情，否则必会伤及五脏内腑，轻则武功尽失，重则身亡。而我跟你娘从小青梅竹马，双方亦有婚约。于是我便偷偷逃下山。后来，他找到我，倒没有逼我，只是要我答应将后人送交他‘神医门’……”

　　“那个后人就是我？”尹少譞轻轻地问。

　　“是的，那个后人就是你……”

　　“所以我不能动情。”尹少譞依然是淡定浅浅的笑。

　　“少譞……是爹不好。”尹天一直对这个儿子怀有很重很重的内疚，他知道在“神医门”的苦，不是身体的苦，是精神的苦——没有温暖，没有人情。所以才会想要给他一个家，不需要动情但够温馨。他一直以为沈瑜可以的。

　　“爹，我想一个人静静。”

　　尹天起身，“你好好休养，你放心，爹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尹少譞闭上眼。

　　秦念歆的身影在他眼前浮动，她的笑，她的泪，她的生气，她的无理，她的冷艳……

　　“念歆，念歆，念歆……”对着秦念歆曾经睡过的那半边空床，尹少譞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低，最后终于渐不可闻。

　　尹少譞起身出去。只留下空空的房间，静静的，好像不曾有人在过，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尹少譞在悬崖边上站着，看下去，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的念歆的确就在下面。

　　“爱你，一生足够，我不后悔；输了今生，我不会再要来世……”深渊里似乎还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不要来世……念歆，你真的这么绝望吗？今生放开了手，连来世也都不要了。

　　心又绞痛了。现在发作得好像越来越频繁了，每次痛的间息也越来越短。师傅一定没想到，他的《清心诀》最终还是抵不过一颗真心。

　　“哥，你真在这里。”尹少裴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默默看了他很久。哥哥的背影更加孤单了。“爹娘都很担心你。”

　　“我只是来看看。不会有什么事的。”尹少譞语气平淡，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哥，念歆她……”

　　“她没有死，我知道。她可以为我死，一定也可以为我活。”

　　“活着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尹少裴走到他身边，“哥，如果念歆没死，她那么爱你，一定会回来。别忘了，她是秦念歆，不是普通的女子。知道吗，她很勇敢，很倔强，也很可爱。只有她会坚决认为她应该保护你。在她眼里，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你是她要保护的人。她很瘦弱，但她爱你，所以她要你平安，要你开心。”

　　“少裴，你很少会这么称赞一个人，何况是女人？”尹少譞转身看他。

　　“哥，她是你命定的女子，她可以让你成为会喜会悲的人，不是那个看似有情却无情，什么都不在心上的神。”

　　尹少譞又想起那张脸，他笑了，“少裴，我们回去吧。”

　　尹少裴默默跟着。看着哥哥单薄的身影，他要保护譞，曾经是譞保护他，现在他可以了。

　　老远就看到爹娘在门口张望着，尹少譞加快步子。

　　“对不起，爹娘，让你们担心了。”

　　“都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尹夫人擦着泪，“少譞，你爹都跟我说了。是娘对不起你，早知道，我死也不会让你跟那老怪物去学的。”

　　“娘，爹也不想的。”

　　尹夫人看到儿子的笑，更加心酸了，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体谅人，就是不为自己想。

　　“爹，扶娘进去吧。我不是好好的吗？”

　　“等等，到底是什么？”尹少裴忍不住了，他听到现在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尹少譞朝他一笑，“进去再说，爹娘已经站了很久了。”

　　听完了前因后果，尹少裴半晌没说话。他一直以为尹少譞不声不响地消失，才怨他怨了那么久；后来秦念歆告诉他是因为他，譞才离开，他久已经又悔又恨；现在再知道譞过的是那样的生活，而且现在还……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哥哥。譞笑着，走过来，“少裴，不关你的事。”

　　这就是他的譞，他永远是这样。

　　“那现在要怎么办？”他问尹天。

　　“还没想到，师傅没说过。”

　　“哥，听爹说起来，是因为《清心诀》，所以不能动情？”

　　“是这样没错……”

　　“如果这样的话，就是说没有《清心诀》，动情爱上念歆，就不要紧的？”

　　尹天摸着胡子，点点头，“按道理应该是这样……”

　　尹少裴低头想了一刻，忽地抬头，“哥，废武功吧。”

　　“或许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尹天握紧夫人的手，看着少譞。

　　“好啊。少裴，你帮我吧。”尹少譞笑笑，“不过，以后我就不能保护你了。”

　　“哥……”尹少裴说不出话了，“哥，我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

　　尹夫人硬是让尹少譞搬回家住。一方面是家里各个方面照顾得更周全，另一方面她不希望他触景伤情。

　　“少裴，你不用这样不离左右，我还没残。”尹少譞靠着廊上的躺椅，悠悠摇着。
　　尹少裴坐在栏杆上。他很久没看过哥这么轻松惬意了。

　　暖阳下的譞，眯着双眼，连声音都如同春日里的猫儿那般慵懒。拿着书的手放在胸口。

　　“哥，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尹少裴看着他。

　　念歆坠崖后，譞唯一提到她的一次就是那回在崖上。后来，他就闭口不提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他不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提。日子也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我没那么脆弱，不是随时都要人保护的，傻瓜。”尹少譞睁开眼，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要保护他的弟弟。可惜，尹少裴背着光，尹少譞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他可以想象，裴肯定是很认真的表情。“少裴，你有自己的生活的。你的中心不该是我。”

　　“哥，你就是我生活的重心。”

　　尹少譞摇头，“少裴，你以后就知道了。你的重心会在电光火石的那一霎转移。”

　　“就像你对念歆？”尹少裴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宁可少譞生生面对这样的事实，也不要是把自己关起来，在心里怀念。有时候痛苦慢慢积聚，当充斥了整片心的时候，是需要一个出口来分流的。既然譞自己不主动释放，只好他来，在他的伤疤撕开一道口子，让痛苦流出来。

　　“我对念歆？”尹少譞念着，“或许吧，或许就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不过，我忘了。我只记得，她是慢慢把自己烙进我心里的——用她自己的方式。”尹少譞又重新闭眼，像是睡着了。

　　尹少裴又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在回廊上，他看见沈瑜。沈瑜也看见了他。

　　尹少裴驻足，注视着她，等她走近。

　　沈瑜也站了一会，迎接他的目光。最终她还是往前移步了。

　　当她要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尹少裴挡住她。

　　“你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们尹家现在需要的是安宁。”

　　“我来看少譞。”沈瑜没有看他，只是顺顺地看着地面。

　　“他不在。”

　　“我知道他在。我就看一眼。”沈瑜抬头，“一眼我就走。我知道，少譞现在已经没有武功了。”

　　尹少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想说什么。

　　“我沈瑜不会要一个为了别的女人而自愿废去武功的男人。”她的眸子亮亮的，闪着什么，“我要的是一个愿意为我的男人。”

　　尹少裴怔怔地看她，这样地话从如此纤瘦温顺的女子口里说出，是那么不和谐，却又那么自然。谁能看到她骨子里的傲和绝？

　　这样的女人真的不适合譞。

　　尹少裴让开，沈瑜走过。

　　尹少裴站了一会儿，刚想起步离开，被沈瑜叫住了。

　　“想不到，他真的不在。”

　　他呆了一下，立刻冲回去。

　　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桌上压了一张纸，写着“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