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6、第六章 秦念歆

　　秦念歆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秦姑娘！”尹夫人的贴身婢女翘翘喊她。

　　“啊？”

　　“夫人回来了，找你去陪她谈谈天。”

　　“好，我们走吧。”

　　“对了，秦姑娘你怎么会在二少爷这儿呢？”

　　“我迷路了。”秦念歆笑言。

　　秦念歆进去的时候，尹夫人正在泡茶。秦念歆阻止了正要叫唤的翘翘，示意她下去。她悄悄走到桌边。桌上摆了两只茶杯，茶壶在尹夫人手上，是紫砂的。看成色应该有些年头了。还有只篮子，很精致，是藤编的，里面是什么就不知道了，像干了的花叶什么的。

　　尹夫人倒好水，抬头招呼她坐下。

　　“来，试试这个，这可是我新制的花茶。”

　　“花茶？”秦念歆接过杯子，浅尝了一口。“好像是素馨花，又好像有月季花……还有……”秦念歆摇摇头，“实在是品不出了。”

　　尹夫人不住的点头，“不简单不简单了！”她大笑，“念歆，你很厉害了。尹老头一种都品不出，还自以为很行！这是我自制的五花茶，是用款冬花、旋覆花、素馨花、野菊花和茉莉花，对身体很好的，是少譞教的。”

　　她看了一眼低头喝茶的念歆，低声说：“念歆啊，我教你呀。”

　　秦念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尹夫人一脸坏笑，“我家少譞很喜欢喝的哦，你一定要学会，这样才能讨他喜欢。”

　　“尹伯母——”秦念歆有点嗔怪地叫道，“对了，之前，你说譞和弟弟感情很好的，怎么现在好像……”

　　提到这个，尹夫人脸色又暗下来：“是啊，少譞嘛总是冷冷淡淡的，少裴又是定不下来，不听话。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的性格不一样了，所以才会感情也随着淡了。”尹夫人摇头。

　　“可是好像不光是这样吧？少裴对譞好像误会很深呢。”

　　“他们之间有误会？”尹夫人很吃惊的样子，“也是，你和少譞比较接近，自然知道的比我清楚。”

　　“其实，具体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少裴对他哥哥有些芥蒂，没打开。”

　　“等等——”

　　“是不是想到什么？”

　　“那年少譞回来……”尹夫人刚要说，被翘翘打断了。

　　“夫人，沈孟山老爷一家到了。老爷让您到厅堂去。”

　　“知道了，你去跟老爷说，我就来。”尹夫人挥挥手。“念歆，晚上到我房里来，再跟你详细说啊。我先去了。”

　　尹夫人已经走出门了，又回头来拉住也要离开的秦念歆，“不行，念歆，你也来。”

　　进入大堂，沈瑜一家已经在和尹老爷谈开了。沈孟山和夫人坐着，两人笑得很开心。沈瑜就站在沈夫人身边，也是一脸笑意，很温娴的样子。

　　秦念歆跟着尹夫人沉稳缓慢地走进去，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包括沈瑜。

　　秦念歆朝她嫣然一笑，微微含颌。沈瑜愣了一下，也还礼予她。

　　尹夫人在尹老爷身边坐下，把秦念歆也拉在身边。

　　“兰琪，你们要来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也好有个准备呀。”尹夫人笑着问沈夫人。“小瑜也来拉？”

　　“尹伯母。”沈瑜行礼。

　　“小瑜真是愈见标致了。是吧，天哥？”

　　尹老爷大笑，“那是自然，我尹家未来的儿媳妇嘛。小瑜这孩子是不错的，跟少譞又好。”

　　“是啊，瑜儿从小就喜欢少譞，她那大小姐脾气对着少譞就全没了。”沈孟山捋捋胡须，

　　“阿天，少譞也早该成家立室了。所谓，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以前嘛小瑜还小，现在小瑜也已经十七了。呵呵，看来我们也该筹划筹划了。”

　　“爹！您说什么呢？”沈瑜嗔道。随后，低下头在沈夫人耳边说了什么，沈夫人不住点头，喜笑颜开，连声说道：“去吧，去吧。早知道你心早飞到那儿去了。”

　　“尹伯伯，尹伯母，爹、娘，瑜儿先告退了。”沈瑜语清如莺，浅笑盈盈。

　　沈瑜离开后，尹天笑着问妻子：“玉娴，小瑜很乖巧吧。真该快点把事办了。我等抱孙子，等得脖子都长了。”

　　“天哥，我们家不都是随他们自己的嘛。”尹夫人笑答，“少譞的事一向是他自己决定的，我们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吧。何况，念歆还在这里呢。少譞现在哪有闲情去想那些？总是要先陪陪念歆的嘛。来者是客，总不能让人家笑话我们尹家不知待客之道。”

　　沈孟山夫妇一早就注意到李玉娴身边这位女子，只是主人家不提，他们也不好问。现在尹夫人自己主动提到，他们才开口问起。

　　“玉娴，这位姑娘……”兰琪看向尹夫人。

　　“哦……”尹夫人拿起秦念歆的手，“念歆啊，少譞带回来的。少譞对她比对我这个亲娘都熟稔呢，害我还时不时会吃醋。”尹夫人拍拍她的手。“哎呀，把你留在这里闷着了吧？我们都是年纪一把了，小姑娘还是出去走走的好，省得闷坏了，少譞要跟我要人了。你去找少譞吧，我都霸占你好久了。”

　　秦念歆依言离开，明摆着尹夫人是在帮她的。

　　只是沈孟山夫妇有些尴尬。李玉娴对沈瑜从来都没像这样热络过。看得出她很中意这个秦念歆，而且不停在暗示对于尹少譞来说是她很不一样的，难道她中意的儿媳妇是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历的秦念歆？

　　尹天也陷入不解。

　　李玉娴喝了口水，暗暗偷笑。

　　原来，沈瑜已经是他未来的妻子了。从在厅堂那会儿到现在出来，秦念歆的脑子里就一直盘旋这样的认知。沈瑜有一个家作为支撑，她呢，只有孤身一人，还有一颗爱尹少譞的心。不对，她想起还有尹伯母。

　　“少譞的事一向是他自己决定的……”

　　是的，决定权在譞。一生的爱人怎么可以由别人决定？秦念歆觉得荒唐，她秦念歆的感情只有她自己才有掌控权。她决定给谁就给谁，没人可以左右，没人可以强迫。譞也应该如此。

　　她要去找譞。

　　经过花园，一习婉转低畅的曲子传来。她循声望去，是湖中央的亭子——沈瑜抚着古琴，尹少譞则在旁凝神细听。

　　秦念歆止住脚步，远远地望着，竟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这样和谐的画面，或许她不要去打扰会比较好吧。

　　风吹起，她能看到亭子的幔纱卷起，在沈瑜和尹少譞之间辗转飞璇；又从湖上吹来，撩起她的发丝，贴着脸。她拨开脸上的头发，就这样呆呆在原地。

　　“如果我是你，就会过去。”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尹少裴。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种默契，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之前他还对她大吼要她走，现在却又为何主动跟她说话，这个她不清楚。恐怕连尹少裴本人也不清楚。

　　秦念歆回眸看他，“你是我，你也不过去。”

　　尹少裴一怔，随即笑了，还是那种坏坏的笑，带着些许邪气。“你倒像很了解我的。”

　　“会有人不了解自己吗？”

　　她的话语如此笃定，以至于尹少裴只能怔怔地看着她，而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爱上譞了。那时候我差点没命，是譞救的我。我欠他一条命。不过，这条命我上回已经还给他了。所以，我现在只欠他情。”两次的生死，在她嘴里似乎只是云淡风清的事，生与死交际的心惊胆战在她脸上根本看不到。

　　尹少裴对她越来越好奇，先是对她的敏锐，一眼看破他的心事；再来还是她的敏锐，看出他们是一类人，用强悍来保护脆弱的自己；最后是她的胆量，生死竟在她谈笑间略过。这样纤弱的她，体内怎么会蕴藏这么大这么大的能量。他不解。

　　他对她的感觉起了微妙的变化。甚至是有点欣赏。

　　他所遇到的女子要么如沈瑜，温婉而暗藏玄机；要么就唯唯诺诺，没想法也没做法；再不然就浮浅之极，想什么就做什么，却不管该不该做。

　　她不是。

　　她爱哥哥，她就说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她也无所谓。她单纯地爱，快乐给哥哥，伤心就只给自己。

　　“其实，你不该恨你哥哥。”秦念歆话锋一转，“知道吗？他那么小就离家，全是为了你。”

　　“什么？”尹少裴呆住了，随后摇头，带着一丝漂浮的笑意，有点苍白，“不会的，怎么会为了我？你不要胡说……”

　　“是为了你，真的！”秦念歆看着他。

　　他抓紧秦念歆的手臂，“为了我？他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那样消失了，那叫为了我？我哭了整整两天，我哭着找哥哥的时候，他却不见了，那叫为了我？后来娘告诉我，他很快就回来，我等啊等，天天坐在台阶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见他，那也叫为了我吗？……”

　　尹少裴猛然打住，惊觉自己的失言，就再不说下去了。一阵沉默，伴随着难看的脸色。

　　“是谁从小身体就不好？是谁从小就容易生病？又是谁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陪他弟弟，总会在第一时间保护他，陪着他，照顾他？”秦念歆不看他，就这样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

　　“你后来是怎么好的？”

　　尹少裴看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就只是看着她，慢慢才开口：“一个老头子，隔断时间就来给我看一次，后来就慢慢好了。那和我哥……”

　　“那是譞的师傅。”

　　“那哥哥他……”

　　“譞是为了你才愿意的，他才六岁。只比你大了三岁。那么小的孩子……你很自私，你知道吗？”秦念歆的眼神变得凌厉，语气也激烈起来，“你只知道自己狠狠地恨他，却不去问清楚。你这样对谁公平？你吗？还是譞？不！两个都不公平。你莫名其妙恨了这么久，而他这么爱你却被你恨这么久。”

　　“他是为了我……？”尹少裴震惊，“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你问过吗？”

　　他无语。是啊，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在心里难过，埋怨，受伤。

　　“可是……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为了我，为什么譞一定要拜那个家伙为师？我还是不明白。还有，他后来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就走掉了？他答应我要保护我的，可是我十三岁生病烧得一直在说胡话的时候，他明明回来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其他我不知道，或许尹伯母可以回答。”秦念歆摇头，“不过，你生病的那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

　　“你？”

　　“嗯。我八岁那年，全家遭人杀害，后来还被放火烧了。我没死，但是已经烧伤了，昏迷了很久，是譞救的我。”

　　尹少裴看着她，她笑了笑，“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而对譞一直有芥蒂的话，那么你要恨的人其实是我。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那时候他不要救我，或许得到的感激会更多，不会有我恨他，你也不会恨他了……”

　　她看向亭中离开的两个人，尹少裴的眼神也一直跟随着。

　　　秦念歆在屋里发呆。

　　尹少譞进来。今天好像都没见到她。她又在托着下巴发呆。她现在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了。谷里的那个时而侧目生气，时而巧笑倩兮，时而妩媚倔强的她，似乎越来越远了，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希望他的歆是快乐而满足的。

　　只是，他知道他就是她所有快乐和幸福的来源吗？

　　在她身边坐下。

　　“念歆。”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温柔地拂过她额前的发。“怎么了？”

　　秦念歆看他，是譞。可是，他还是她的譞吗？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譞，譞，你是我的譞。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来了，是沈瑜出现的那刻。那刻开始她就不会这样叫了。是不敢？或许吧。她何尝不是个骄傲的人，即使在爱的人面前。不管多爱多爱，在他面前，她还是要一个完整的秦念歆，总要留一点点的尊严。

　　怎么会呢？她秦念歆怎么会如此害怕？害怕失败，害怕最终会一败涂地。

　　爱情总会有竞争的，沈瑜的出现怎么会让她如此自卑呢？就算眼前的譞还是一样温柔，一样包容，一样谦和，一样对她好得让她不能自拔，可是沈瑜的存在没有一刻不在提醒她，无时无刻不在刺她，在她心里。

　　她知道，是自己不够好。譞宠着她的时候，她一直认为没有人会比她更好。但是不是。沈瑜就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秦念歆慢慢蜷进尹少譞的怀里，将头深深埋进去，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昨晚还在他怀里安静地睡去，今天却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那么久。

　　尹少譞被她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要阻止她动来动去，“念歆，我怕痒。”

　　秦念歆从他怀里出来，仰头看他，他笑了，孩子一样的笑。她甚至看到他的眼角因为笑而皱起的纹理。

　　她心中一动，抱住他，轻轻在他眉间吻着。

　　尹少譞始料未及，虽然她以前也曾这样吻他，但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偷偷地。

　　这样的念歆，他第一次见到。

　　这样的吻，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尹少譞不由得搂紧了她。

　　秦念歆在他腿上坐着，手指却不安分地游走在他的眉眼间。

　　譞，我好想吻你的眼睛。她其实想说这句。

　　也许，吻过了，你的眼里就会永远有我了。我要把自己烙进你的眼中，牢牢的。这样，就算不能住在你心里，我也能住在你眼里。她也想说这句。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已经不是那个一直把爱放在嘴上的秦念歆了。

　　尹少譞任由她这样轻抚着，心头荡过甜蜜，却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口，他强忍着吞下。而后挤出一丝笑，静静地拥着她。

　　他笑，温和儒雅。轻轻把头靠着秦念歆，就像她一直对他做的那样。原来这样真的很温馨，她的身子好软好暖。他六岁以后的世界里第一次的温暖感觉是她给的，尽管她只是睡在他怀里。但那小小的身体却是温温的，会紧紧巴住他。从那天起，他的世界便不再冰冷。

　　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最多什么都没有吧，他闭上眼，轻轻用脸摩擦她的肩。

　　秦念歆平静地睡着，在尹少譞怀里。

　　尹少譞低头看她。一绺头发横过她眼前，长而浓密地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阴影。这么容易又睡着了。他的怀抱真的有这么舒服吗？他低笑。

　　就这样静静看她，没有任何打扰，其实也是一种快乐。尹少譞细细端详怀里的那张容颜，一动不动。

　　直到要吃晚饭了，有人来叫了。他低低地应一声“就来”，还是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用拇指滑过她的脸，轻轻的，柔柔的。

　　睫毛颤动了几下，秦念歆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他暖暖的笑在脸上蔓延。她抬手抚上他的脸，笑着。

　　“譞……好舒服哦。”她又偎紧他。

　　“乖，要吃饭了。我们走吧，别让他们等。”尹少譞拉下她的手，看她。

　　她微笑着点头。

　　沈孟山和夫人兰琪傍晚回去了，没有吃晚饭。沈瑜留在尹家。

　　席间，形成一种有趣的模式。沈瑜和秦念歆分别坐在尹少譞的两侧。尹夫人总是叫秦念歆吃这个吃那个，对她的喜爱表现得很彻底；尹天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是，细心一点可以看出

　　他还是偏爱沈瑜，不管是神情还是话语。

　　秦念歆看着，还是记得下午尹天和沈孟山的话，沈瑜是尹家未来的儿媳妇。她不能当着不存在。她其实很介怀的。如果，爹娘都还在，她也会像沈瑜一样撒娇吧？爹也会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吧？可惜她现在都没有。她唯一所有的就是尹少譞对她好。可悲的是，她现在连这点好都好像抓不住了。

　　看她闷闷不乐地，一点一点挑着吃，尹少譞夹了些她爱吃的菜放到她碗里。秦念歆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笑了笑。但对于尹少譞来说，她笑就已经够了。

　　尹少裴则冷眼看着，很快吃完，很快离开。

　　秦念歆实在吃不下，也终于放下碗筷，道一声“你们慢慢吃”，离席而去。

　　慢慢踱到湖心小亭，秦念歆迎风而立。

　　风吹水摇，摇碎月影无数。

　　“你也来这里？”

　　她闻声回首，才发现黑暗处的尹少裴。他的脸隐没在柱子的影子里，然而眼神却仍光亮。

　　秦念歆没有回答，又回过头去，依旧看向湖心粼粼的水波。

　　尹少裴走到她背后，悄无声息。但她能感觉到。

　　“我一直以为幸福在我手上，”她低语，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原来，幸福是水里的月亮——近在手边，却一触即碎，永远抓不到。”

　　“如果，我伸手抓了这么久，却在要碰到的时候，因为别人一句‘抓不到’就放弃了，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转头看他，他的眸子亮亮的，月亮也在他的瞳仁晃动。

　　　“……这么久……”她低低地重复他的话。猛然间抬头，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少裴，谢谢你。”

　　　尹少裴嘴角上扬，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

　　　秦念歆望着他的背影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