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5、第五章 趁着

　　　趁着天没亮，秦念歆抓着枕头，偷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尹伯母约她一大早去后花园采花的，不能再睡下去了。虽然她不知道什么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譞说不好，所以她会注意的。

　　临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尹少譞，他睡着。姿势还保持晚上入睡前的姿势，看着自己睡过的现在空着的那部分，秦念歆想到被窝里的温暖，今天一天的心情都跳跃起来了。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挺挺的鼻子，又赶忙缩回去。

　　再看一眼，终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尹少譞睁开眼，看向那消失在门后的娇小的身影，脸上又出现了他那习惯性一笑——她总是这样，趁他睡着的时候做一些小动作。他好像越来越喜欢她做的这些小动作了，他摸摸鼻尖。

　　“念歆，过来。这里一片都是可以入药的。喏，这是忍冬，清热解毒，凉散风热；这个千日红，可以祛痰，平喘，是你尹伯父硬要栽的，说自己总是咳嗽。”尹夫人笑笑，“他呀，有时候就像个老小孩，什么都要占先。”

　　秦念歆看她一脸的幸福，其实能活到这份上的人又有几个？爹娘也是这样的，只是已不在了。不知怎么，她这段时间总会想到娘，昨晚还梦到了娘，娘还是跟记忆中的一样美丽、娴静。

　　“那个……看到吗？”尹夫人她指着一片淡紫色的花，叶子细长细长的，几根十几根长长的叶子顶着一朵花。“怀着少裴的时候，我自己不当心，身子没调理好，害得少裴自小身体就弱，自己也落下病根，一直不舒服。前几年少譞就引栽回来这个，叫番红花。听说那个地方很远，这种花可以活血化瘀，凉血解毒，解郁安神……”

　　“譞的弟弟——他身体不好吗？”秦念歆想到那晚。她实在无法想象，那样摄人的眼神会是体弱多病的人所有的。

　　“那是小时候了”尹夫人拉着她的手慢慢逛着。“后来有一天，有一个老人说要少譞跟他学医术，悬壶济世。那年少譞还很小呢，才六岁。他爹和我都不舍得，不过，少譞自己就答应了，为了弟弟。”

　　“他们感情好吗？”秦念歆并不觉得尹少裴对他哥哥有多好，他提到尹少譞的时候，语气是那么不屑，甚至带着些许恨意。

　　“是啊，他们俩小时候可好了。特别是少裴，他身体不好，总是要少譞保护他。所以呀，他就特别依赖少譞。他脾气小时候就不好，别看他老病怏怏的，软软的样子，发起脾气来那是谁都劝不住。只有少譞的话他才听。而且他就爱粘着他哥哥，晚上睡觉也不愿意分开的。现在想想他们那时感情真是……不过……”尹夫人本来晴朗的脸上笼上愁云。

　　“不过什么？”秦念歆扶她坐在亭子里。

　　“不过，现在，他们两个……唉，一个都不让人省心啊！”尹夫人叹气。

　　“譞那么小，尹伯母就放心让他一个人跟来历不明的老人走吗？

　　“当然不放心啊，你尹伯父摸清了那位老人的来历才肯答应。”讲到这里，尹夫人一扫刚才的愁云惨淡，精神起来了。

　　“他呢，原来就是神出鬼没的‘医神’。你是不知道的。现在江湖上只知道少譞。”尹夫人很是得意。“不过，在二十年前，他就是神。什么样的病人到他手里都可以完好地回来。就看他医不医了。我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出现我们家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怎样？”秦念歆很好奇，抓着她的胳膊轻摇。

　　“他……”尹夫人刚要说，突然“哎哟”一声，“坏了坏了！我来不及了。”她边走边说，“我要去籁隐寺烧香的，念歆，我回来再慢慢给你讲啊。”

　　秦念歆笑着看她离开。其实尹夫人说尹老爷像老小孩，自己又何尝不像呢？

　　秦念歆走下台阶，亭子墙根的一丛紫色吸引了她的目光，是几株不起眼的野花。不过，尹家的花都不简单的，说不定这些小小的花也是一种药。她蹲下，细细看着她们。那紫色的花瓣很单薄的张开着，可以看见一丝一丝的花茎，在花瓣上各自孤单的延伸着。

　　一串串的紫色在她眼前低着头，有点害羞，又有点倔强。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们，说不清原因，就是单纯地喜欢。

　　秦念歆站起来，一转身，从月季树的隙缝间看到尹少譞从回廊拐出来。她刚要叫，却看到另一个人已经抢先，拦住了尹少譞。

　　是尹少裴。

　　秦念歆没有过去，就站在原地。

　　尹少裴站定，在尹少譞跟前。他看着尹少譞，嘴角扬起。

　　“哥。”他叫他。

　　“少裴。”尹少譞温温笑着，“我正打算去找你。”

　　“哥，你昨天没来找我。”尹少裴荡着淡淡的笑，眼神却依然凌冽。

　　“我去的时候，你不在。”尹少譞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要微微仰着跟少裴说话了。以前那个要他抱的少裴什么时候已经比他高了。“少裴已经比我高了。”

　　“哥，我早就比你高了，只是你今天才发现。”他的声音被一阵风带走，飘摇而断续。

　　“是啊，少裴已经不是那个要抱着我才肯安静的孩子了。”尹少譞打量着。尹少裴比他还要高，挺拔俊朗。

　　尹家的孩子都很出色。他想起娘一直说的话。娘就是这样，以此为傲。

　　“哥很喜欢秦姑娘吗？”

　　“啊？”尹少譞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你很喜欢秦姑娘吧？娘也喜欢。”

　　“她只是个孩子。少裴也是。在我心里，她和你是一样的。”

　　“是吗？”尹少裴讥诮地扬一扬嘴角。“可是，秦姑娘都跟你睡在一起了。这怎么一样呢？”

　　“我……”

　　“我昨晚看到的。秦姑娘进了你的房间，就没出来。”尹少裴向前俯身，“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在心上的神了吧。”

　　尹少譞没想到，少裴会看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不会让他继续误解。

　　“小时候，哥哥在我眼里就是神，不管发生什么，哥都会保护我。”

　　“现在我也会保护你。一直。永远。”尹少譞用眼神给他肯定。

　　尹少裴笑笑，眼神里却是悲伤。“哥，你现在真的是神，会保护天下人。所以给我的保护就不稀奇了。”

　　他越过尹少譞的身边，停住，“知道吗？我很开心——你现在心中终于有个区别于天下人的人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尹少譞站在原地，就这样站着。“区别于天下人的人……”他呢喃自语。

　　尹少譞离开后，秦念歆才慢慢走出来。

　　原来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个孩子，和尹少裴是一样的。她笑。早就知道的，不是吗？可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的，听到了心还是会痛。会心痛就表示心还没有死。究竟怎样才会死心呢？究竟还要受多少次伤才会学会放弃呢？究竟还要多久所有的感情才会耗尽枯竭，不再为他纠缠千千结呢？还是她一生都注定要为他这样，永不能解脱？

　　秦念歆甩甩头，想把这些想法丢掉。最近以来，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有这些念头，很悲观很无望的念头，似乎要把人推进无底的深渊，永不翻身。

　　她总有种不好的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结果却到了一个不熟悉的环境。看样子应该也是主室，丝毫不比尹少譞的屋子逊色。她猜是尹少裴的。正准备退出，门开了，果然是尹少裴。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不怕我？”尹少裴倚着门框，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有人昨天晚上还打了我一巴掌。”他摸了摸左颊。

　　“我是无意闯进来的。”秦念歆回视他.

　　“现在还不走，就是有意留下来了。”尹少裴冷冷地。他靠在那里，身子微斜，对着台阶下的秦念歆。

　　秦念歆走上前，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地上。她看着他，他也同样看着她。

　　风扬起她的发，和着飞起的白衣。尹少裴在她身上看到了绝世脱俗，不知道是不是跟哥时间长了，也是那种不沾人间烟火的样子。

　　“其实，你是嫉妒我的吧？”秦念歆悠悠然道出，“你会这样，是因为你嫉妒。”

　　尹少裴不置可否。

　　“其实，你不用嫉妒我。譞对谁都这样的。”她很平静，似乎忘了这是她最介怀最难过的，“就像你说的，他是神。”她总算找到了一个很准确的词来形容他。

　　“你偷听我们讲话？”尹少裴挑眉。

　　“不用偷听，你们的声音足以让整个花园的人听到，偏巧我就在那里。”

　　“听到也无所谓。不过，看起来，你对哥哥也很不满嘛。不如——”尹少裴伸手将她一揽，打了个转，让她靠墙站着，他双臂撑着，将她圈住。他慢慢压过来，秦念歆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

　　他俯到她耳边低低地吐字：“不如，你就跟了我吧。我不会嫌弃你的。”

　　秦念歆抬手又要打下去，被他一把抓住。

　　尹少裴邪魅般地笑着，坏坏地：“我尹少裴不会让同一个女人打两次的。不过，打是亲骂是爱，你都打了两次了，看来你对我用情至深啊。”

　　秦念歆冷眼看着，已经不如昨晚那般惊惶了。她竟然看到尹少裴的眼睛深藏的脆弱，就如她一般。

　　“你也只是用张扬的无理来掩饰真实的脆弱。”她看着他，这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理解了他，“其实你和我一样。我知道。”

　　尹少裴的眼里流露的是惊奇、是讶异、是不解、是不信、是……总之一闪而过的，各种感情都有。

　　　——你也只是用张扬的无理来掩饰真实的脆弱。她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人，也是唯一的一个。尹少裴忽然间对她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他无法言明的感觉，不是对尹少譞的那种，也不是对爹娘的那种，不是对其他任何人的那种。是他从来未曾有过的。

　　　他放下手。秦念歆揉揉被他握得发红的手腕。

　　　突然尹少裴甩开她，风一样走进屋里，门“碰”地关上。里面传出一声闷吼——

　　“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