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4、第四章 日子平

　　日子平静了很久、很久。沈瑜的身体早好了，看到在院子里发呆的秦念歆，她偶尔会走过来，但总是沉默。

　　这次也是。

　　秦念歆准备离开，被她叫住。

　　“秦姑娘，我要走了。”

　　“是吗？你希望我如何表现？我其实很巴不得你走。你应该知道。”秦念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吧？我只是争取我要的而已。”

　　“原来真的是你……本来我还想是不是我把你想得太坏。你告诉我，不怕我告诉尹少譞？”

　　“不会的，你不会。何况，少譞也不会信。”沈瑜嫣然一笑。

　　“是啊，他是不会信的。”背对着沈瑜的秦念歆语气幽幽，看不到什么表情。

　　“还有……算了，还是让少譞自己跟你说吧。”沈瑜欲言又止。

　　“何必？你直接说了就好。”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少譞明天送我回家。”

　　秦念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沈瑜知道她的感受。其实她很羡慕秦念歆，她爱就是爱，不爱就不爱。无需掩饰，不用带面具生活，不用掩藏真实的自己。她渴望这样生活。只是，秦念歆这样的生活正是尹少譞所造就的。她什么都没错，唯一错的就是——尹少譞对她好。如果……如果，她们爱的不是同一个人，会不会是朋友？或许吧。

　　人生本来就没有如果。

　　秦念歆呆呆坐在床上，双手抱膝，脸搁在膝盖上。尹少譞进来也没发觉。

　　“念歆，还在生气？”

　　他的声音低沉，秦念歆故意忽视。她没有看他，她不知道泪什么时候会出来。

　　“明天，我会离开一段日子。”

　　“哦。”

　　秦念歆的冷淡出乎他的意料。他有点失望。他期待着她跳起来，“你去哪里？我也去！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这才是他熟悉的秦念歆，那个霸道的秦念歆。

　　“我送沈姑娘回去。”尹少譞本来不想告诉她，怕她难过。但秦念歆的冷淡大大在他意料之外，他竟直觉地选择了这个能刺激到她的方式。他想她嫉妒？吃醋？还是生气？他不知道，他就只是想念那个情绪很坦白的念歆，而不是眼前这个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的念歆，对他毫无回应的念歆。

　　“我知道。”秦念歆抬头看他，“你的沈姑娘跟我说过了。”

　　她直直看进他的眼眸。好悲哀，她总算知道这辈子都无法从他给的温柔里跳出了。他的眼是平静的，却有能力让她不顾一切地陷进去。陷进去以后才知道，他的温柔其实是最最伤人的，而且让人甘心受伤，就算伤再再多再痛也仍执迷不悔。

　　不悔……？

　　这两个字闪过秦念歆的脑子，她嫣然笑了，她看到了尹少譞眼中的自己——笑靥如花。尹聪的话在耳边响起：“其实先生对你很好的……”仔细想想，的确。尹少譞不会让她以外的女人这样靠近的。或许——我对他来说真的有点不一样。

　　想到这里，她一扫刚才的颓然心灰，偎到尹少譞身上，伸手拨弄他的发：“譞，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的变化让尹少譞措手不及。

　　“啊？”

　　秦念歆攀上他的脖颈，“譞，我还没去过你家呢！送完沈姑娘顺便带我去嘛！”

　　尹少譞笑了，他的念歆回来了。

　　这才是秦念歆，不屈不挠。她有她的坚持。这么多年的坚持，就这样放手，她不甘心。沈瑜都能为着譞努力，她为什么不能？她是这世上最爱尹少譞的人，她一直坚信没人会比她更爱尹少譞，是对父亲的爱、兄长的爱、男女的爱……她有这么深这么浓烈的爱，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她给自己多一次机会，这次之后，她会决定是坚持还是放弃……飞蛾扑火也有个尽头。

　　“念歆，我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尹少譞实在是不放心她。刚刚把沈瑜送到家门口，由于念歆坚持在马车里等他，坚决不肯随他下去进沈家，他也只好匆匆和沈家二老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秦念歆给他一个“你放心”的微笑。

　　“譞，你家好大。”她低声嘀咕；“比我家还大。”她隐约记得自家的庭院长廊也这样迂回曲折，爹经常牵着她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娘就在一边恬静地笑着。不知道尹少譞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凶？还是像爹娘那样慈祥？

　　秦念歆正在想得入神，尹少譞一声“娘”把她从回忆中唤出。

　　她抬头，眼前的妇人眉目慈善，眼角含笑。她不易亲近人的，但尹少譞的娘却让她的心底生出一股温暖。尹夫人也打量着她。

　　“少譞，这位就是秦姑娘？”她的语速也是慢慢的，跟尹少譞一样。秦念歆一下子有了熟悉感。

　　“尹夫人。”秦念歆记起尹少譞说过，外面的女子是要讲究礼数的，于是道了万福。虽说是现学现卖，倒也似模似样。

　　尹夫人笑着拉起她的手，“进来。来，别在外面站着。”说完，领着秦念歆进厅堂。

　　尹少譞走在她们后面。秦念歆回头看他，他点点头，示意她轻松点。她没有跟人打交道的经验，难免会无措。不过，娘是个很随和的人，他相信她会和娘很好地相处的。

　　尹夫人拉着秦念歆坐下后，叫人端了茶水来。她始终执着秦念歆的手。她喜欢这个女孩子，跟他们家少譞倒是蛮配的。看样子很单纯的，少譞的性子不适合复杂的女子，就像沈瑜。她不喜欢沈瑜，那女孩子不简单的。尹夫人本身也是简单的人，自然看不惯。为此，她和老头子争了多少次。就不知道那老家伙怎么想的。约定是人约的嘛，又不是铁打的。儿女亲家？亏他想得出来！

　　“少譞，你爹在后花园摆弄他那些宝贝花草，你去叫他。”

　　见尹少譞要离开，秦念歆也想起身，被尹夫人拽住了，“让他们爷俩好好聊聊。秦姑娘陪我说说话。”

　　秦念歆只好坐下。她还是不习惯。长久以来，她只和尹少譞一起，还有尹聪。她也知道她和尹少譞的相处模式是不适合用在和尹夫人相处过程中的，尹聪的自然也不合适。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算合格。眼前的是尹少譞的娘，秦念歆希望她喜欢自己。

　　“秦姑娘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秦念歆点头。

　　她轻轻抚着秦念歆的手，“你跟少譞也有九年了。他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这个做娘要多得多得多。”

　　秦念歆手一缩，忐忑地望着她。她是在怪她吗？怪她不该和尹少譞这么接近。

　　尹夫人赶紧解释：“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少譞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很淡的，跟我这个为娘的都不亲。”尹夫人有点失落。她其实很在意的，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冷淡，另一个叛逆。少裴整天不着家，说什么都不听；少譞是不用操心的，就是不亲。

　　“秦姑娘，我叫你念歆，可以吗？”尹夫人满含期待地问她。

　　秦念歆鼻子一酸，一声“念歆”从尹夫人的口中叫出，有种娘的味道。“尹夫人……”

　　“叫我尹伯母。”尹夫人轻拍她的手，慈爱地注视着她。

　　秦念歆重重地点头：“尹伯母……”

　　夜色很好，凉风徐徐而来。

　　秦念歆独自凭栏而立，让夜风抚过脸庞。她很开心。

　　今晚一起吃饭的时候，尹伯母非拉她坐在身边，还不时地给她添菜。尹伯父虽然话不多，看上去时严厉了点，不苟言笑的样子，可不知怎么的，她对他们就是有一种亲切感，莫名的。她还见到了尹少裴，譞的弟弟。

　　尹少裴，跟譞很不一样。秦念歆想起他的眼神，那犀利的眼神，有如豹子一样的凌厉。
　　隐约感觉到身后那一道视线，秦念歆直觉地转身。

　　“你？”当看清来人，她多少有些诧异。

　　尹少裴嘴角擒笑，双手抱胸，身子斜斜的靠着凉亭的柱子，浑身散发着危险的讯息。

　　“怎么？很失望？不是他。”他的语气带着嘲讽，不明显，但有。“我哥哥很讨女人喜欢的嘛。又是一个……真是可惜了。”

　　秦念歆无意听他胡言乱语，冷冷瞥了他一眼，打算离开。就在她擦肩而过的刹那，尹少裴捉住她的手，顺势搂她入怀。他俯身靠近她，鼻尖对鼻尖，力道是秦念歆无法挣脱的。她只能不住将头往后让着。

　　“知道吗？他跟一般人不一样。”他眯着眼，魅惑地吐出这些字。抬起右手，抚上秦念歆的左颊，拇指轻轻地划着圈。

　　秦念歆挣扎着，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她要逃，可逃不脱。

　　“真的，他像神一样。”尹少裴的眼中有过一瞬间的受伤，就一瞬，时间短得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抑或是月色的温柔使然 。“不要爱他，爱上他的人一个个只能心碎而死。因为他不会爱任何人，他是神，你说神会爱上谁吗？嗯？”

　　他加重力道，把秦念歆往身前又拉紧，双眼眯起，紧紧注视秦念歆的神情每一处变化。

　　“你已经爱上他了吧？哈……”

　　他放肆地笑着，终于放开了手。

　　秦念歆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不带任何感情地丢下一句“下次就不会是掴你这么简单了”。尹少裴摸着挨打的那半边脸，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凉亭孤独地临水立着，亭里的那道人影则孤单地萧条着。

　　尹少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人答应，转身要走，只见秦念歆在走廊的那头出现。他静静站着，就这样看着她款款走来。

　　秦念歆抬起头，看到前方伫立的人影，是他。

　　“譞！”她加快步伐。

　　尹少譞等着她走近，脸上还是浅浅的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来看看你。怎么样，还习惯吗？”他含笑地凝望她。

　　“很好啊！”秦念歆上来挽住他，推门进屋。“譞，尹伯母很好哦。我喜欢她。”她拉尹少譞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边。

　　尹少譞看她，无限温柔。比起前段时间她的木然与憔悴，现在的她总算回到从前那个鲜活的念歆了。“那就好。我刚从娘那里来，她也很喜欢你。还说要你在这里多住几天。”

　　“真的？”秦念歆抱紧他的手臂，将脸贴紧他，满脸得意。她真的很简单，有人对她好，她也会对人好的。随后，神色又为之一暗，“譞，其实尹伯母是希望你能在家久一点，她今天还很羡慕我，可以一直跟你在一起。”她仰头望了他一眼，“譞，我们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哪样？”尹少譞低头问她。

　　“就这样，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秦念歆看着他，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
　　只可惜，他的脸上似乎永远就只有淡淡的笑意，从来如此，从来不变。秦念歆移开视线，她不要看这样的他，永远不知道他的想法，永远看不到他的内心。

　　尹少譞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他的念歆就是这样，永远是小女孩般地粘他、依恋他。

　　“念歆……”

　　“嗯？”

　　“今晚不能再跟我一起睡了，知道吗？”

　　“嗯。你说过了。”秦念歆很小声地应声，很不情愿。

　　看着这样的她，尹少譞轻笑出声。秦念歆立刻离开他的身子，吃惊地看他。太意外了，尹少譞第一次笑出声。她有什么好笑吗？她蹙眉。

　　尹少譞伸手按上她的眉头，帮她舒展开来，“乖啦，听话。你不是答应我的吗？一切听我的。”

　　秦念歆享受着他给的好，独独对她的。或许可以暂缓今夜没有他在身边的了然无味。

　　随风跳跃的灯光映着尹少譞的脸，他捧着书，却不时地会想到刚偎着他噘嘴颦眉的秦念歆。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当尹少裴在他脑海里出现时，尹少譞想到他的不羁，他的冷漠，他皱了皱眉，只能无奈地摇头。

　　轻轻一声叹息，尹少譞合上书，准备宽衣睡觉。这时敲门声传来。

　　尹少譞打开门，就有一团东西往里钻。待他定睛看清楚，才发现秦念歆抱着枕头站在床边，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乞求。

　　尹少譞浅笑摇头，知道自己是不忍心赶她的，也知道她是不会走的了。于是转身关上门。

　　“枕头带了，被子呢？”他走过来，笑着问。

　　秦念歆看看怀里的枕头，羞赧地一笑，。她鲜有这样小女子的情态，双颊飞上红晕。尹少譞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才猛然发觉，站在跟前的已不是那个会要他整夜整夜抱着、会撒娇的小女孩了。他的小女孩也知道害羞了。

　　尹少譞走到床边，摊开被子，坐进去。等他坐上床，秦念歆还是只站着，看着他，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尹少譞掀开另外半床被子，拍拍床，看向她。秦念歆这才开颜一笑，很快爬上床，钻进被窝。尹少譞则很习惯张开手臂让她枕着。

　　秦念歆窝在他温柔臂弯，闭上眼睛，很满足的舒了口气，喃喃道：“譞，我睡不着。你家的床好大，又好冷，我不习惯。还是譞的被子暖和。”

　　尹少譞想说，我家床不大，是你以前睡的床多了一个人。再低头看她时，她已经睡着了，挂着甜甜的笑。

　　回到他家的秦念歆好像变得很孩子气一样，他知道，是他娘的缘故。念歆失去母爱太久了，突然间有一个人像娘亲一样的人对她好，她自然就像回到了以前在家跟娘相处的时光。

　　看着睡容平静的她，尹少譞的心被某种情感充斥着，只是他很迷惑，始终搞不清那种流动的暖暖的甜蜜究竟是什么。

　　窗外那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