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3、第三章

　　沈瑜就这样插进了他们的生活。除去她爱尹少譞这一点，基本上她还是一个很温柔很聪慧的女人。她会琴棋书画、女红厨艺。说不上样样精通，也算是每件都做到七八分了。

　　这让秦念歆多少有点说不出的介意，也不知道是嫉妒抑或是羡慕。自从跟着尹少譞，她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医书草药。娘教的那些音律诗词在脑海里也只是一些朦胧的印象了。如果她一直就那样长到现在，如果爹娘没有遇害，如果没有尹少譞，现在的她会是怎样的？秦念歆又会在哪儿？会遇到谁？

　　也许还是会遇到他，继而爱上他，也不一定。也许他就是命定的。

　　“命定的……”秦念歆咀嚼着这个词。

　　从书里抬起头，沈瑜袅袅地走来。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美，烟视媚行。她很讶异，怎么会有人同时兼有纯情和妖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而且还糅合得如此无懈可击。

　　这是她佩服沈瑜的又一点。

　　女人有时候很奇怪，爱着同一个男人的时候，亦敌亦友。她们可以很亲密，但私底下却暗暗较劲；或者表面上水火不容，心里又惺惺相惜。

　　就像秦念歆和沈瑜。这两个同样美丽的女人，走在路上，谁也不会看对方一眼。但一个尹少譞，让她们彼此审视。

　　“少譞这个人，很好的。”沈瑜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样暖暖的午后，听着让人懒懒地要睡觉，轻轻柔柔的。不像她，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样子,天生与人不亲。秦念歆暗想。尹聪现在也开始和沈瑜熟络起来了，尹少譞反正对人都那样，都好，也就没有好坏之分了。

　　秦念歆收回飘荡的思绪，埋首又看起了医书。最近尹少譞给沈瑜配了些药茶，用的是晒干了的梅花还有一种长长弯曲的东西。今天看了书才知道原来是合欢花。梅花和合欢花都是解郁安神，开郁和中用的，她是来散心的吗？说不定心烦的来源就是尹少譞。秦念歆浅笑。

　　“知道吗？少譞不是一般的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沈瑜自顾自地说着，“那一年，我跟爹到尹伯伯家，一个人乱跑在花园撞到少譞，他十三岁，我五岁。我大概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上他了。他那样温和地看着我，那样温和地笑着，真奇怪，我才五岁，怎么就会喜欢他了呢？”

　　秦念歆视线还是落在书上，但是，她却一字不漏地听着。是啊，尹少譞就是有这种魔力，只消一眼就能让人甘心沉沦。她秦念歆又何尝不是？她浅笑摇头。

　　“我八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又哭又闹谁都劝不了。但是少譞一出现，我立刻就安静了，他生来就是让人安心的。后来我爹总是会把我送到尹家，不过，少譞不太在家，他在这里有别苑，只每月回去住一两晚。那之后，我就见过他一次。后来那一年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沈瑜望向远方，视线不知道落在那一点。

　　“你今年多大？”秦念歆突然歪头问她。

　　“十七。已经九年了。”

　　“十七，我也十七。已经九年了。”尹少譞啊尹少譞，我已经爱了你九年了；沈瑜呢，更长……“知道吗？尹少譞那一年之后为什么没回去吗？”秦念歆看向沈瑜，绽开笑颜如花，天真无邪。

　　沈瑜转过头来，满脸疑惑。

　　秦念歆笑得花儿都失色，慢慢、慢慢的吐出：“他在照顾我，我那年也正好八岁。”

　　沈瑜呆住了。

　　秦念歆合上书，起身往屋里走去。

　　“少譞不会要你的。”沈瑜也起身，声音轻轻的。

　　秦念歆径直走着，裙角飘飘，只留给沈瑜一个背影。

　　秦念歆对着镜子，镜子里面的秦念歆也看着她。

　　“少譞不会要你的。”沈瑜的话还在耳边，异常的清晰。她想忘掉，可是做不到。她以为尹少譞只是她的，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现在多了一个沈瑜，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二个沈瑜？一个沈瑜她都怕得不得了，何况两个三个甚至更多？在尹少譞面前，她就是没有信心；在沈瑜面前，她也只是假装强硬。

　　仔细看看镜中的自己，没有沈瑜美，没有沈瑜妩媚，没有沈瑜的家世，沈瑜有的她都没有，就连人人都有的爹娘她都没有。难怪尹少譞不爱她。

　　“尹少譞，如果我可以少爱你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秦念歆无力地趴在桌上，将头埋与手臂之间。

　　晚上的晚饭又是沈瑜做的。很好吃。

　　看着尹聪狼吞虎咽恨不得全部都吃光的样子，沈瑜笑意盈盈，柔柔地问向尹少譞：“少譞，好吃吗？”

　　尹少譞点头，“小瑜一向很能干的。”

　　沈瑜羞涩地低下头：“那你多吃点哦。来，尝尝这个，我最新学会的西湖醋鱼。”沈瑜夹了一块放到尹少譞碗里。

　　秦念歆伸手又把那块鱼拣出来：“他不吃鱼的。”

　　沈瑜有点尴尬，看向尹少譞，似在求助。

　　尹少譞笑笑，“我是不吃的。有尹聪吃就够了。”

　　尹聪从饭碗里抬起头，不住点头：“是啊，是啊，很好吃，很美味！沈姑娘的厨艺真是一绝！我还怕不够我吃呢！……嗯……以后谁娶了沈姑娘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瑜这才脸色好转，登时泛起红晕。“吃这么多，话也这么多。”

　　秦念歆看不下去了，重重地放下碗：“不吃了，食不知味！”

　　说完起身，临走之前狠狠瞥了尹少譞一眼。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吃着，倒是尹聪边吃边回答：“这么好吃的，真浪费……”

　　今晚没有月亮。天空很冷清。

　　秦念歆倚在栏杆上，静静坐着。偶尔有风吹过，扬起缕缕长发。尹聪站着默默看了好久，
　　他心疼这样的念歆。

　　“你这样做，只会离他更远。”尹聪在她身边坐下。

　　“我看不惯。”

　　“我知道，你不喜欢。只是，相比之下，沈瑜就更可爱了。你这样叫无理取闹。”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沈瑜，我没她好，她温柔，她漂亮，她还会烧很好吃的菜……连你都喜欢她了……我不喜欢她，我不要她在这里，我好希望她离开……为什么不能单纯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活呢？”秦念歆仰头看着天空，天上什么都没有。

　　“念歆，其实先生对你很好，你总是小孩子脾气，阴晴不定，很多时候发脾气，先生都是忍让你的，他从来不会跟你计较。”

　　“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你见过他生气吗？”

　　“你不知道，先生对你是特别的。是你不自知……”尹聪本来想说，如果先生不愿意，根本就不用跟她睡一起；如果先生不在乎她，根本不会那么迁就她。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或许，他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或许，秦念歆会死心……

　　秦念歆摇头，“我已经不奢望他会爱我，我只想回到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日子，没有其他人的打扰，这样就够了……”

　　尹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

　　“念歆——”是尹少譞。

　　秦念歆丢下书，立刻起身。

　　“譞，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早？”秦念歆打开门，看到尹少譞站着，脸色沉重，已没有了他一贯的笑。而尹聪则在一旁拼命地使眼色。

　　尹少譞径直跨进屋里。

　　尹聪刚要跟进，就被喝住：“你在外面。”尹聪一脸惊愕，收回跨出去的那条腿。就这样被门挡着。

　　秦念歆跟在尹少譞走到内室，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始终摸不着头绪，加上尹聪又被关在外面，更加一头雾水。

　　尹少譞在卧榻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过来。秦念歆很喜欢坐在那里，她喜欢靠在他身上，尤其是冬天的时候。不是为了取暖，事实上尹少譞体温一直很低的，一年四季都这样，冷冷的。而她就火热火热的，冬天的时候，她喜欢执起他冰冰的手，焐在双手之间。

　　尹少譞的手很漂亮。或许说一个男人的手漂亮似乎不太恰当，可是她除了用这个词，实在想不出其他更适合的字眼了。修长，白皙，有力而温暖。

　　秦念歆认真看他的手。

　　“念歆……”尹少譞轻叹一声，“念歆，我一直没有教你要谦和礼让，一直由着你随自己喜好而定。我想我这点是失败的。”他将手覆在秦念歆手上，她的手暖暖的。

　　“知道吗，当你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看你那么依赖我，我真的以为你是我的小女孩，会生出一种为人父的温暖。”尹少譞暖暖地笑着，温柔地看着她。

　　秦念歆低着头，很安静。她不要他把她当小女孩，不要像父亲那样疼她，她要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

　　“是我的疏忽，让你成了现在这样直来直去，不会掩饰自己的喜好，就算伤害别人也不在乎。”他轻轻抚着她的手，滑滑的，软软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沈姑娘。”

　　秦念歆点头：“她喜欢你。所以我不喜欢她。”

　　尹少譞把她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你可以不喜欢她，但是，你不可以伤害她。我不希望念歆是个不讲理的女孩。”

　　秦念歆猛一抬头：“我对喜欢你的人都那样，你以前都不会说什么的。你喜欢她吗？你喜欢她是不是？”眼泪在打转。

　　“你以前不会这么过分。”尹少譞摇头。

　　“我哪里过分了？”秦念歆“腾”地站起来，“她来跟我炫耀你对她多好，多好；又在饭桌上那样……那样……”

　　“怎样？”尹少譞抬眼望她。

　　“故作贤惠，故意把我比下去，故意炫耀给我看！”

　　“所以你才把她的药换掉？”

　　秦念歆呆住了。

　　“我没有！”

　　“念歆，我不是要怪你。”尹少譞也站起来，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我不会怪你，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我不希望有下次。”

　　秦念歆让开他的手，直直地看他，看进他的眼里——他不信她。

　　“我说，我、没、有！”她一字一顿。“我去问她。”她转身要走。

　　“不用了。”

　　她回首，“为什么？我要问清楚都不行吗？你就这么认定是我？你就这么希望是我？”

　　尹少譞摇头：“我不希望是你——很不希望。但是，你告诉我，不是你会是谁？我？尹聪？还是沈瑜自己？”

　　秦念歆一震，身子慢慢下滑，掉在卧榻边上。是啊，不是她又是谁呢？尹少譞吗？不可能，他们青梅竹马；尹聪吗？他那么善良；沈瑜吗？有谁会害自己？那么只有自己了，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喜好而不顾一切地伤害别人，尹聪都说过她是魔女。

　　一滴冰凉落在手背上。她伸出细长的手指，一圈一圈将泪晕开。多久没哭过了？多久没落泪了？她从来没这么无助过。不管怎么样，她总以为尹少譞是在她这边的。

　　原来不是的，原来在他心中她是这样的，自私。无礼。

　　她抬头，泪光中绽出一抹笑意，那么冰那么寒，“譞，你带我去见她。我们去看看沈姑娘。”

　　她的声音飘飘的，不着地，在半空中悬着，眼睛看着他，却是那么空，空得尹少譞看不到里面有他。

　　尹少譞差点要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他忍住了。不能再纵容她了，他提醒自己。等她道歉过了，回来再说吧。

　　尹聪的耳朵贴着窗户，身子像章鱼一样，张牙舞爪的巴着墙。先生真是的，连他都知道不可能是念歆做的，她就是说话狠点冲点，又不会真的去伤害谁的，干嘛谈这么久？真是的，害他这么痛苦还什么都听不到。

　　“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听不到！！”尹聪抱怨。刚说完就僵住了。慢慢慢慢回头，是先生。他摔下来。

　　“听不到还贴这么久，真难为你了。”

　　“嘿嘿……”尹聪傻笑。眼睛偷偷寻找秦念歆。她哭过。尹聪难过了。“先生，你们要干嘛去？”

　　“念歆去看看沈姑娘，顺道陪个不是。”

　　“不是？”尹聪懵了，真的是念歆做的？不可能！“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哪个地方搞错了？肯定不是念歆做的。我最了解她，她不会的。”

　　秦念歆微颤，连尹聪都知道不会是我……而你……

　　“尹聪，别说了。譞，走吧。”

　　尹聪茫然。

　　沈瑜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看到他们进来，就要坐起来，被尹少譞制止了。

　　“少譞，让你担心了。”沈瑜看着尹少譞，笑了笑，愈发惹人怜爱。她的视线越过尹少譞，落在他身后，“秦姑娘也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费心。”

　　秦念歆冷冷地注视她，即使病卧在床，沈瑜还是有办法让自己依旧美丽，甚至比平时更多了一种无法言明的韵味，是夹着隐隐的弱和淡淡的伤。
　　沈瑜也毫不退让地盯着她，秦念歆是她遇到的异类。她不是在正常的环境长到现在的，尹少譞对她的包容造就了她现在的个性——看起来强悍，其实很简单。不知道人心的复杂，她才能保持住童真的心境。尹少譞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念歆是来道歉的，她太任性了，但是没什么恶意。你还是不要太计较吧。”尹少譞句句都在偏袒秦念歆，任谁都听得出来，就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沈瑜表情有点不自然，许是没料到秦念歆会这么容易就承认吧。

　　秦念歆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沈瑜回应着她的目光，“少譞，其实不用这么认真的，秦姑娘也不是有心的，可能是跟我闹着玩玩吧。我不是也没什么事吗？就算了吧。”她的嘴角含笑，眼神是淡定的。

　　“沈姑娘真是知书达理，念歆还得多跟沈姑娘请教请教。这次的事情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万一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巧，刚好譞赶回来。沈姑娘要是出了事，譞也不好跟你家人交代吧？所以，念歆还是要来说一声：这次的事是我不对，还请沈姑娘切要保重身体。”秦念歆低低道来，轻描淡写。

　　秦念歆出去，没有看尹少譞。这是第一次。她累了。以前怎么样她也不会这么绝望，她绝望，只为尹少譞不相信她。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他而生。他否定她，就是否定了她的所有。她无话可说。

　　尹少譞故意忽略秦念歆的决然转身带来的落寞，只是脑海里一直放不下她之前令人顿生寒意的笑——她总是能撩拨他平静的心。

　　沈瑜看着秦念歆，直到她消失在门外。秦念歆的黯然让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但转眼看到尹少譞的失落，坚定又重新回到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