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2、第二章 如果可

　　如果可以，秦念歆愿意永远这样受伤躺在床上，虽然痛，可是可以离他好近好近。这时候的他是那么温柔，让她想到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对她笑，那笑照亮了她的世界。

　　突来的横祸对于八岁的孩子，实在太残酷了。当她从床底下爬出来，看到的是，前一刻还抱她亲她的爹娘，就这样倒在血泊里。她颤颤地爬到娘的身边，小声小声地喊“娘、娘……”而娘亲永远不会答应的时候，很难想象，那个小小的她会有多痛，多害怕。还有一直会把他高高举起用胡渣渣扎她小脸的爹，爹的手紧紧握着娘的，很紧很紧。她一声一声叫“爹爹，爹爹……”没有回答，回应她的只有冲天的火，映红她的脸……

　　很多时候，秦念歆会假设，要是，当时他不那么迁就她，不那么宠她，对她不那么好，或许她不会这么依赖他，不会这么爱他。但很多事情是不能假设的，已经发生的事不能重来的。

　　爱就是爱了，尽管辛苦，但是她愿意，她愿意爱他。从她第一次看到他，第一次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刻，她就决定爱他，而且她坚信，这世上只有他可以让她爱，爱得如此疯狂。

　　秦念歆翻了个身，压到了背上的伤，立刻痛的倒吸了一口气。端药进来的尹聪看到，立刻冲过来，放下药，赶紧扶她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先生看到，我又要挨骂了。”尹聪抱怨。

　　秦念歆笑笑，脸色好了很多，只是还是有些许苍白憔悴。自从被尹少譞救起，她就随他住在这幽谷，甚少出去，加上她自己性格也很冷僻，不会跟人打交道，就算是跟尹少譞出去游医，她也只会冷冷地瞥着人。除了尹少譞，其他人都不在她眼里。

　　尹聪是她生命中第二个熟悉的人。关键是他对她好，不像尹少譞，她永远都无法掌握；尹聪是任何时候都在她身边的。

　　“他不会生气的，什么时候都不会。”她淡淡然道。早已习惯这样的他了。

　　“那是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先生不知道多担心呢。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一连几个晚上都没合过眼，就守在你床边。”尹聪把药递给她。他喜欢秦念歆，他也知道秦念歆只喜欢尹少譞。

　　秦念歆旁若无人地爱尹少譞，尹聪也无怨无尤地爱秦念歆。只是，秦念歆比他幸福，至少她爱得很坦荡，爱得全世界都知道，爱得霸道；而他，只能在心里偷偷地爱。不过，这样也算是一种平衡了。

　　一辈子都这样多好！尹聪希望。

　　秦念歆叹了口气，尹少譞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他如果不对她好，她就有理由不爱他了。她想不通，既然他不爱她，又何必对她这么包容这么温柔这么宠溺，让她总有幻想。如果是她，她不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好的。秦念歆忘了，尹少譞不是她，他不是只对她好，他对所有人都好。没有区别的。

　　“尹聪，我想出去走走。”秦念歆看他。

　　尹聪别开头，他无法拒绝她的眼神。所以他很佩服先生，他就能忽视秦念歆的眼神，拒绝她。他永远做不到。

　　他只有不看她：“不行，先生说你身子没好。”

　　“可是我想。”

　　“唉……”就算不看她，他还是拒绝不了她。“就一会，好吗？”

　　秦念歆点头，反正答应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院子里的芍药放肆地开放着，一片一片，红得发紫，间或夹着白的，粉的。映红了半边天，秦念歆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红晕。

　　“开过就谢，芍药原是这么纤细，谁又知道她的根也能入药呢。花红不过百日，入药的功效才实在。白芍尚且如此，我呢？一朝红颜尽逝，我又能给尹少譞留下什么，让他记得我？”秦念歆抚上一朵白芍，是粉色的。“你呀，太温和了，所以才不吸引人。我要做就做……”她看向紫红色的那一片，“要么不活，活就要他死都记得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柔很慢很轻，脸上还洋溢着暖人的笑意。不过，尹聪还是冷了一下子，他知道，秦念歆要么不说，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她可以。

　　“对了，怎么没见尹少譞？难得不见他在啊。”

　　“先生啊……他……好像去采药了吧……”尹聪低着头，“我去给你熬药。”
　　秦念歆饶有兴趣地看他：“尹聪，你知道吗？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说谎，所以呢，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我……”尹聪很无奈地叹气。她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一样，让他很有挫败感。

　　“说吧。怎么回事？”秦念歆拍拍尹聪的肩。尹聪大为头疼，这个魔女，为什么只要跟尹少譞有关的都这么执着呢？

　　我骗不过你还躲不过你吗？尹聪撒腿就想逃。秦念歆早看出他打这主意，立刻上前拦他。两人便过起招来。打着打着，秦念歆的小孩子脾气就出来了，心想捉弄他一下。

　　“看我新创的‘飞花满天’！”秦念歆云袖一挥，扬起落英无数。她原本是逗尹聪，心想他一定会逃跑的，他以前也一直这样，一吓就跑。结果，这次尹聪不但没跑，还使出全力支出一掌。秦念歆根本就没料到他会出招，所以挡都没挡，重重地被打在地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难免伤重，嘴角渗出血。

　　　尹聪慌了，他以为秦念歆又要欺负他，而且他知道自己是打不伤她的，所以才会出全力。他只是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很丢脸，他忘了，她是有伤的。

　　“怎么样？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挡？”尹聪飞奔到她身边，托起她。

　　秦念歆挤出笑容：“别傻了，你被我打得还不够多吗？难得让让你，没想到你下手这么重。”看尹聪一脸懊悔，又说：“还不扶我回去？不怕你先生骂你？”

　　尹聪才点点头，一把抱起她。刚起身，就看到尹少譞，身边多了一位女子，很纤瘦文弱的女子。

　　四人都呆在原地。

　　秦念歆立刻挣脱开尹聪的怀抱，迅速擦干嘴角的血迹。尹少譞当然都看在眼里。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情绪。听不出是生气抑或是其他，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尹聪一脸内疚、自责。

　　“是我硬逼着尹聪带我出来，结果不小心撞上伤口，就这样。”秦念歆赶在尹聪之前解释，她不想尹聪被责怪。尽管这个可能不大。

　　“是吗？”尹少譞看着她。她急急点头。尹少譞知道，她是在帮尹聪说话。她就是这样，表面上总是很淡漠，甚至是残酷，其实心里是很柔软很纤细的，她是用伪装的强硬来掩饰自己的脆弱。这样的她让人心疼。是的，心疼。只是刚才在尹聪怀里的秦念歆让他又多了一种情绪，是生气？还是……？他不知道。秦念歆总是让他体验很多新的情绪。

　　秦念歆死死地看着尹少譞身边的女子，那个女子也定定地看她，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独特的示威方式，两个爱了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女人的第六感很准，同时也很可怕。

　　“先生，这位是？”尹聪替秦念歆问了她很想问的问题。

　　女子看了看尹少譞，脉脉含情。

　　“沈瑜，家父好友沈孟山沈伯伯之女。”

　　“你们好。”沈瑜欠了欠身子，道个万福。

　　“她来干什么？”秦念歆问。

　　沈瑜抬眼看她，显然很诧异，她的世界里，她所有的认知里，女子不该是低眉顺眼的吗？可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很虚弱的女人，又怎么能如此公然地尖刻。

　　“念歆——”尹少譞叫她，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来警告她要收敛点。现在，他为了沈瑜，为了沈瑜这个才见面的女人，他居然警告她！秦念歆心一凉，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着不流出来。

　　看她这样，尹少譞原本板板的脸再冷不下去了，放柔声音：“沈姑娘是来修养身子的，在外人面前不要失礼。”

　　“修养身子非要到这里吗？孤男寡女，分明居心不良。”秦念歆小声嘀咕，但声音明明足以让在场的四个人都听见。尹聪是想笑又不敢笑，沈瑜则是一脸尴尬，而尹少譞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尹少譞走到她跟前，秦念歆以为他要教训她。结果他却拿她的手，把起脉来。

　　尹少譞脸色一沉，拉起秦念歆：“跟我进来。”

　　秦念歆站着发呆，被他这么一拉，倒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间跳起来搂住他脖子，笑的灿烂无比，大叫：“譞，你真好！”

　　尹少譞和尹聪早就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倒也无所谓，只剩下沈瑜呆呆地站着，还不能接受这样的起落。

　　秦念歆反过来拖着尹少譞跑进房里。沈瑜当然是由尹聪负责安排了，他也只能在心里大叹命苦。

　　“到床上乖乖躺好，我要检查一下。”尹少譞在床边坐下。看着一直笑个不停的秦念歆，他大为迷惑。恁是聪明的他，也无法理解何以女人的态度会变得如此之快，兼如此之大起大落。

　　“譞，你刚说‘在外人面前，不要失礼。’是吧？”秦念歆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期待着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着。

　　尹少譞点头：“你就为这个笑成这样？”

　　“这还不值得开心？”秦念歆反问。——其实你不知道，尽管你那句话是无心的，可是正因为是无心的，才说明你已经我当成自家人了。我是因为这个而开心。

　　“你知不知道你伤没好？”尹少譞再次帮她号脉。

　　秦念歆点头，双眼瞪着他，很无辜的样子。

　　尹少譞终于叹了口气，她自从这次受伤后就吃准了他无法对她生气，总是装得很无辜，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看就心软下来。

　　“那你自己还不当心？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没命啊？以后别那么傻，保护好自己就好了。听到没？”

　　“听不到！”

　　尹少譞吃惊地看她。

　　秦念歆定定地看他，刹时间柔顺无比。

　　“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死的。九年前我那么重的伤，你都能救活我，那一次以后，就没有什么可以杀死我，因为有你。就算再痛再严重，我都不会死，你一定不会让我死。”她的目光坚定而温顺，她是如此信赖他。

　　尹少譞又想到那天倒在他怀里浑身是血的念歆，心一阵抽痛。不禁搂紧了她。

　　“很痛吧？”他的声音很温柔。

　　秦念歆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你还死死抱住我不放？”尹少譞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当然不放，怎么能放手呢？放手的话，砍的就是你了。还好没放，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要痛……这次不放，下次还是会抱紧你的。”

　　尹少譞被震住了。一把揽她入怀，用力用力地抱紧她。秦念歆怔了怔，也伸手环住他。尽管他紧紧的拥抱，让她的伤口发痛，让她几乎窒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第一次。她怎么能拒绝？痛，又算得了什么？

　　尹少譞抚摸她顺顺的长发，他知道心里的某个角落正在慢慢塌陷，那曾一度坚不可摧的防线正在被这个叫秦念歆的女子慢慢攻陷，用她特有的方式。在她叫了无数次“譞，譞，譞”之后，在她拼命抱住他为他挡了那几刀，死都不放手之后，在她说以后都不放手之后，他的心被深深震动了。

　　曾几何时，对她的爱已经从对天下人的大爱中剥离出来，这个她已不是众生中的一个了。

　　“歆，以后别这样。”他说。我是不需要人保护的，所以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你是第一个，也肯定是唯一的一个。你这么弱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歆，以后真别这样了。我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