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15、第十五章 “怎么

　　“怎么啦？”等秦念歆回来，尹少譞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在外室的桌上了

　　“没什么。”她抬头给他一个笑容，心里却是百般滋味。很多事情都在提醒她，已经回不去了。

　　“真的没事？”尹少譞的脸因为发烧有点红，其实他已经有点猜到是什么了。

　　“真的没事。”她笑着，过来抢下他手里的筷子，“你看你，还发烧呢，就出来乱跑，快进去！”

　　秦念歆拽着他要往里屋走，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她一惊，赶紧收回，感觉到他紧紧跟着的视线，她却没敢看他。

　　“我去给你拿衣服。”她急急要走。

　　尹少譞看着她的背影，“三个多月了吧？”声音很低很平稳，慢慢的，比他以往的语速还要慢一点。

　　秦念歆站在原地，再也挪不动步子，也没有回头。“嗯！”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还很小呢……”尹少譞向她走近，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走到秦念歆的身后，抬手扶在她肩上，“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秦念歆转向他，才发现他的脸这样近，近到她一抬头鼻尖就碰到在毫厘之间。要说的话已经被他的气息淹没了。本来她想说，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知道，告诉了你，我就要失去你。可是，她知道没必要说了，因为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就像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他帮她理着乱掉的头发，“真快。窝在我怀里的那个小孩子到现在还时常在我眼前晃呢，没想到也快要为人母了。”

　　秦念歆看着他，近在咫尺很近很近的他，这么近的他怎么还那么模糊呢，模糊得快看不见了。直到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擦去她横上双颊的眼泪，她才知道原来是眼泪。是眼泪把他变得模糊。

　　“傻丫头，哭什么呢？这是好事。”

　　他的声音始终温柔得像是怕吐出的气息吹破什么一样，为什么他的声音就不能换个样子呢？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呢？

　　秦念歆终于放开声大哭起来，她从来没这么大哭过，从来没有，一直没有。她以为自己很坚强，其实不是，她其实很脆弱，譞就是她的脆弱的一角，永远都是。

　　尹少譞把她的头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他个子高，秦念歆的脸刚好能埋在他颈窝处。他的一只手臂长长的圈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后脑勺，五指张开，温柔而坚定。他的前襟已经湿了，门外吹进的风让这个秋夜有点冷。可是他不觉得，有念歆在怀里，他从来不觉得冷。湿掉的地方先是热的转瞬变冷，风吹进来就更冷了，心又是热的，因为在发烧，全身夜都热着。那种感觉很奇怪，又冷又热，对的，是水深火热。

　　灌进屋里的夜风撩动着灯火，墙上映出的影子夜跟着火光摇曳着。一会是一个影子，一会又能看出是紧紧贴合着的两个人。

　　已经是下半夜了。

　　譞坚持让她睡他的床，自己则睡在东厢尹聪的房里。他知道她挑床的。她一直没睡着，自从上次跟着少裴来到这里见到譞，紧接着又发现又了身孕，这段时间以来，她没有一天是能睡着的。总在想，这样算什么？是注定的吗？如果是注定的，她想不通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她，让譞受这样的惩罚。

　　秦念歆和衣下床，上半夜她也是不间断的隔段时间就去看看他。睡倒是睡着了，只是烧没退，还是一样烫，看来明天要去抓几副退烧药了。

　　秦念歆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没刚才烫了。于是帮他掖好被子，刚要走，却被尹少譞抓住手，力道很大，大得她一个不稳就跌倒在床上。

　　惊魂还未定，就发现那个紧紧抓住她的人浑身在打颤。他的手冰得狠，摸摸额头却又烧得厉害。

　　“冷、冷……”尹少譞无意识地吐出几个字。一阵冷风灌进来，她这才发现，之前关好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一个时辰以前还是两个时辰以前？她不知道，前几次她都没注意。一定是被风吹的，被深秋快入冬的风吹了这么久，好好的人都能生病，更何况他本来身体就还没好，又在发烧。都是自己太大意了，窗户开了她都没发现，

　　秦念歆赶紧关上窗，牢牢地插好。又帮他裹紧被子，紧紧地抱着，还是不行。于是就到西厢把那床被子也抱来，给他盖好。

　　还是冷，尹少譞身子缩成一团。看他这样，秦念歆只觉得一只手在她心里扭着揪着绞着，想也不想就钻进被子，从背后抱紧他，身体完全贴着他蜷着的曲线，双手包紧他冰冷的手。尹少譞本能地转身回抱着她，靠近唯一让他暖和的来源。

　　秦念歆解开衣服，把譞的手拿着伸进衣服里，圈过腰紧贴着她的背。肌肤相碰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譞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改抓他的胳膊，将他拉近自己的身体，手不住的在他手臂上下用力搓着；脚也贴着他的，并且不停地在他脚上摩擦着。

　　这样过了很久，慢慢的，原本颤抖着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也转暖了。秦念歆还是不敢大意，仍然抱紧他。不知道是不是太困，眼花了，她好像看见譞醒了，眼睛睁开了一会，但是很快又闭上。闭上的那一刹那，她竟然看到譞笑了。这个傻瓜，他笑什么呢？

　　秦念歆摸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这才松了口气，发现两只手又酸又痛。她想换个姿势，刚一动，横在腰间的两只手就一紧。提醒着她，譞的手还在她衣服里。之前一心想让他暖和，并没有想太多。现在放松了，又害羞起来，只觉得被譞碰到的地方一片火热，一直烧到她脸上。

　　外面终于有点微亮。她能看见在她怀里安静睡着的那张脸，他的眉头总算不再紧锁，纵然有痕迹，却是舒展的了。放下一颗心的秦念歆，睡意最终也迟迟袭来，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舒坦，当秦念歆醒来，已经近晌午了。一睁眼，便看见少裴背倚着床尾的柱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他侧脸的线条还是像以前一样完美地紧绷着，可是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不似以前那般锋利。

　　“看了这么久，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尹少裴把脸转向她，带着玩味的笑意。

　　“还以为你变了，原来还是一样自以为是。”秦念歆要起床，猛然记起昨晚好像……于是赶紧低头看了看，衣带已经系好了，还打了个整齐标致的蝴蝶结。想着尹少譞俯身绑蝴蝶结的那个样子，她不禁失笑。

　　“快点起床，都等着你吃饭呢！”

　　“你要出去我才能起床啊。”

　　尹少裴斜了她一眼，往门口走去，“看来你唯一的变化也就是知道男女有别了！”

　　刚说完，就被丢了一记枕头。回头一看，秦念歆正对他怒目相向。

　　尹少裴举起右手，“嗯，还有一个变化——就是更加凶悍了！”一说完，他就很快闪出房门了。

　　这样的少裴，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上次看到他，秦念歆一辈子也忘不掉他那种冷列的煞气，很奇怪，他的表情一向没什么变化，就是那样，可是她就是感觉出他的怒气和恨意。在尹家的默契在那一刻似乎都化为零，她知道如果譞自此再也不能康复的话，他会杀了她——眼睛不会眨一下。

　　而今天，此刻的少裴……嗯，怎么说呢？就像刚才一睁眼感觉到的，原来的那份凌厉和冷酷似乎削减了很多，被什么柔化了一样。

　　会是什么呢？是什么影响了少裴？

　　出来的时候，少裴已经在吃了，而譞则是含笑望着她。她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譞身边，并对他微微一笑。

　　低头吃饭的时候，还是感觉到那坦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想到昨晚，秦念歆不免一阵尴尬。以往的多少日子里也都不乏昨晚那样的亲近，却远远不似昨晚那样让她昏眩——后背似乎还留有譞指尖的热度。秦念歆心里一热，阻止自己再这样想下去，就埋头吃起来，一张小脸几乎都要埋进米饭里了。

　　尹少譞不时给她夹些菜，也不说什么。碗里每多一样菜，秦念歆总要怔一怔，看着碗里的菜好一会儿。她知道譞是要她多吃点，为了腹中的孩子。鼻子一酸，眼睛又湿润起来，于是又是一阵埋头拼命的扒饭。泪滴到碗里，和着鸡汤，竟不知道是鲜还是咸。

　　尹少裴只顾自己吃着，不看两人一眼，也不说一句话。

　　饭吃了一半，尹聪回来了。众人不免一阵逼问，他却一声不吭，任是怎么问，也是一副不闻不理的样子。末了，实在逼急了，闷闷地扔下一句“喝花酒喝醉了”就离开了，留下不知所云不明所以的几个人在饭桌上发呆。

　　尹少譞在灯下看书，浑然不知秦念歆靠着门框已经默默看了他很久。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书的时候会不时皱起眉头。她最喜欢这样静静在某处看他捧着书专注的神情——和永远那么优雅的姿势。

　　窗外悠悠吹进一阵风，灯影摇曳，还有尹少譞的头发也在肩头微动。

　　正当尹少譞略感风凉的时候，肩上已经披上了一件外衣。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如今也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了，有孕在身的人，怎么还不去休息？”尹少譞反手敷上秦念歆依然放在他肩上的手。这样的动作固然有些不妥，但在他们做来却丝毫不觉有逾礼之处，就像是天生就该如此的。

　　“就会说人，自己还不是？身体都还没痊愈，你也不是没去休息？”秦念歆更喜欢现在跟尹少譞相处的模式。譞不再当她是小孩子，她也不再把譞当高高在上的神。他们说的话都是生活中的平淡事，却无一不透露着彼此的心意。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淡淡地平凡地过着日子，如果她当时能稍微有点自信，自信譞对她的情意，那么此刻她腹中的还会是南宫家的骨肉吗？

　　每次想到这里，秦念歆总是悔恨参半——悔是和譞的错过，恨是对逸的残忍。

　　“譞，还记得我给你梳头吗？”秦念歆用手指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慢慢地。

　　“呵呵，怎么会不记得？念歆的一切于我都是如同昨天才发生的那样清晰。”尹少譞放下书，仰头看她，眼神依然宠溺包容。

　　“真的？”秦念歆弯下腰，拉近她和譞的距离，“譞，我再给你梳一次吧？”她的声音轻的像在耳边耳语一般，还带着几分撒娇。跟南宫逸她从来没这么撒娇过，在南宫逸面前她永远是高贵矜持的，永远不会有如此这般的小女儿情态。

　　尹少譞没有应声，只是又重新拾起书，算是默许了。

　　秦念歆直起身子，腰有点酸，腿也有点胀胀的。伸手到刚腰间捶了几下，就被尹少譞捉住了手，转身拉住她双手，深深地看进她眼里。

　　“酸的话，就多躺躺，你总是不听话。还以为成家后会懂事点，结果还是一样。”他板着脸，装成很严厉的样子，偏偏眼里流露的温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知道啦。”嘴里说着知道，可是她还是一动不动。

　　最后尹少譞只好起身，把她拉到床边，按着肩膀硬是把让坐到床上。想不到失去武功的他还是有点力的，秦念歆仰头看他，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你乖乖休息，我也去睡觉，不再看书了。”尹少譞跟她谈着交换条件。

　　秦念歆点点头，就主动放下被子，上床躺好。

　　尹少譞俯身帮她压好被子，正要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被秦念歆忽然抓住手腕。他停住回头，撞上她祈求的眼神。昏黄的灯光里，他看不清，只是直觉地看到杏色的两汪水潭在闪动。

　　“譞，陪我一会。”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喉咙里深深地发声，“你好久没陪我了。”这一句是控诉。

　　尹少譞无奈地摇头，她难道不知道不是他不要陪她，而是……她没给机会他……

　　拿开她的手，尹少譞轻轻说了一句“乖，好好睡”就准备走。却在门口的时候被夹带哽咽的一声“对不起”给留住了。他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傻丫头，有什么对不起的？乖乖睡吧，你现在需要多睡多吃。”说完，他已经拉开了门要往外走，但是背后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温度一下子让他呆住了。

　　秦念歆死死抱紧他。第一次从背后抱他，她把脸贴紧着他的背。尹少譞没有动，叹了口气闭上眼，任由她的手臂把他紧紧圈牢。

　　“譞，对不起……”她喃喃开口，“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所以对不起；不知道你这么爱我，所以对不起；没有好好守护你，所以对不起……”

　　她的话着实让尹少譞震惊了一下，尤其是最后一句——“没有好好守护你”……这个傻丫头，居然想着要守护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充满了一样，热热的涨涨的，尹少譞松开她的手，旋即转身抱紧她。很用力，很用力。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重复地说着“傻丫头、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