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14、第十四章

　　不知不觉地，她又来到了这里。

　　逸走后的第五天，爹派人来接她回去住几天。今天小蛮陪她去抓几味药材，大概是前几天秋雨的湿气太大，爹在以前战场上留下的旧患又开始发作了。谁知人太多，竟然把她们冲散。

　　她一个人才会不自觉地慢慢踱到这里。

　　秦念歆在门口站立了很久。

　　现在的她越来越喜欢回忆过去了，记忆是那样活跃，一动就会跳到眼前，不让人有回避的机会。这里不如幽谷大，也不如幽谷清静，虽说僻静，也仍是在城里，仍然有车来人往依然有人声起伏。

　　幽谷的秋天很美的。有落叶飞舞，落在躺在草地上看天的她的脸上，遮住她的眼，于是她就从落叶的洞眼中偷偷看那个人。他喜欢搬张躺椅在院子里，躺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的看书。有时候看累了，就眯起眼睛，拿着书的手靠着躺椅的扶手垂下来，于是风吹起书角，一页一页。那时候的她，就算不看他，单单看被风翻起的书角都觉得是一种享受。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秦念歆这才抬头，是尹聪。他显然很吃惊。两人这样默默站着，竟谁也没有开口。以前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闪过，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相对却无言。

　　“来了？”过了许久，尹聪才开口。

　　“嗯。”她点头。

　　“我出去抓药。”尹聪的声音有点低，又有点急促，似乎巴不得很快结束这样的见面，

　　“少裴这几天不在，你正好帮我照顾一下先生。”

　　秦念歆心一沉，他说“帮他照顾一下先生”……如果是以前，他会怎么说呢？他会说，丫头，还在这呆着？快去看着先生！不对，不对！以前的譞从来不要人照顾的……

　　她点头，“嗯，你放心吧，快去快回！”

　　尹聪的步子很大很急，一会看就不见背影了。秦念歆这才转身，推开门，轻轻走进去。
　　院子里熟悉的一幕让她停住了脚步。入眼的那张躺椅和椅子上闭着眼睛的那个人，除了那个人的脸上的苍白和瘦削，那一幕，几乎让她以为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段谁都不必挂心理睬的日子。

　　秦念歆收起脚步的声音，走到尹少譞跟前，悄悄拿下他手上的书。他的手还是冰冰的，唯一不同的是更加白皙消瘦，瘦到能让她清楚地看见他皮肤下突起的弯曲的青色的筋脉和细长的手骨。

　　心里一阵揪疼，紧接着泛起想要呕吐的酸。秦念歆侧过身子赶紧捂住嘴。
　　待她再转脸回来，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幽潭。

　　“来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好久没有说话的关系，虽然沙哑，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低沉的温柔。

　　“嗯，我来了。”秦念歆给他一个笑容，是她这近一个月以来最单纯的笑，尽管心酸。

　　尹少譞也笑了。他动了动胳膊，想坐起来，却发现一只手被抓在秦念歆手里，她的手心软软的，有她特有的温度。

　　秦念歆赶紧蹲下，按住他，“不要动，你不要起来，我这样就可以了。”

　　尹少譞乖乖地点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秦念歆。她的刘海不见了，露出光洁的前额，原本在身后柔顺的披着的长发也绾成了髻。

　　“真漂亮！”他笑着说。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看到她的发髻却猛然记起这已经不是他的小女孩了，于是手就这样停在半空，和她的头发相隔半个指尖的距离。最终，他放下手，重重地，好像这样一个动作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一样。

　　“要回去休息吗？”见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秦念歆问道，这一声已是万般温柔。

　　尹少譞摇头，眼睛还是闭着，听着这一声的温柔，他已经知道，今日的念歆不再是昨日的念歆了。他抓紧她的手，紧紧的，像是在汲取什么似的。他也不知道，只是内心一种渴望让他这么做了。另一只手也敷上念歆的手，才秋天啊，难道就已经这么冷了吗？

　　他在颤抖，秦念歆慌了。他的两只手抓得她好疼但是她顾不上，他在颤抖。

　　“冷吗？冷吗？我们进去吧。”秦念歆用空着的那只手扶着他的肩。换来的是他强烈的摇头，他闭着眼睛，但是却是在摇头。

　　“那我去给你拿件衣服。”她试图挣开他紧握的手，不想被他握得更紧。她不禁痛得“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尹少譞这才惊醒了一样地睁眼，触电般地松开双手。

　　“弄痛你了吗？”他的眼里满是内疚。

　　她笑着摇头。“进去吧，外面有点凉。”

　　尹少譞不再坚持，撑起手肘，慢慢坐起来。秦念歆小心地扶他。尽管隔着衣服，她还是感觉到了他肌肤的冰凉，不禁搂紧了他。

　　天快黑了，秦念歆从睡着的尹少譞手里抽出已经麻了的手。尹聪怎么还没回来。她到门口张望着，只觉天一下子就暗下来很多。

　　怎么办，再不回去又要像上次一样引起轩然大波，累得两府得人都要劳师动众地到处寻她；回去的话，譞一个人，她放不下。这个尹聪，怎么还不回来？

　　秦念歆走出房间的那刻，尹少譞也睁开眼睛，顿感手上的温暖在一点点失去。天已经黑了，他想闭上眼睛继续睡，不去想念歆是不是已经走了，是不是已经回南宫家了，不去想她现在是不是回到了南宫逸身边。可是，就算他叫自己不要想，继续闭上眼睛睡觉，眼前晃动的仍然是念歆，想骗自己她还在身边，可是手里的空荡荡的冷着，容不得他自欺。

　　躺着看天花板看了很久，尹少譞终于忍不住了，与其这样胡思乱想的猜着，还不如出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用这样忐忑。

　　天已经很黑了，走到外室的时候，被门口的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失去武功以后，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现在外面还有点光，但是在他看来，已经差不多是全黑了。扶着墙稳住身子，尹少譞慢慢摸到院子里，凭印象找到了躺椅，两手撑着扶手，慢慢躺下去，睁着眼睛，仔细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什么也没有，寂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今夜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月亮也躲起来了。他已经躺了很久了吗？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寒意越来越大，心越来越冷，开始绝望了。

　　其实等待是最残忍的，尤其是未知的等待。因为不知道等待的那个人那一刻会不会来，会不会出现，会不会实现。

　　秦念歆悄悄推门进来，刚才写了封信让人送到将军府。她没回去，怕回去了就没借口出来了。她跟娘说了原因，因为只有娘是可以完全相信和依赖的。回来的时候，她当了头上的玉簪，买了些吃的。本来想自己做的，譞还没尝过她的手艺，现在她做的菜可是了得的，南宫家上下谁不知道。只是见天色已晚，怕譞已经饿了，于是买了些现成的，放在盒子里还垫了一层薄薄的棉絮，防止冷掉。

　　见屋子还是漆黑一片，心想譞还在睡着吧。

　　走到院子里，一时忘了还有张躺椅，于是撞上椅子，跌进椅子里。却发现压上一具软软的身体，还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

　　“啊——！”秦念歆惊呼。

　　“念歆？”尹少譞难以置信地问道，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信。

　　“譞！”秦念歆这才放松下紧崩的身体，长嘘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里啊？”

　　尹少譞的眸子闪着，却不固定，秦念歆看见他不安定的眼神，“回去吧，我带了好吃的哦，饿了吧？”她撑着想起身，却被尹少譞一把拉住，伸手揽在胸前。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装饭菜的盒子落地的声音和盒盖弹开的声音。

　　他的拥抱那么紧，似乎再多一份力就要把她捏碎。秦念歆没有动，就这样让他抱着，他身上的气息再一次迷惑了她。不想否认，这样的怀抱，她想念了很久很久。

　　真的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就这样被他静静搂着，什么都不管的被他抱着，就好像在幽谷，她不顾一切唤着“譞，譞，我的譞”的那段日子。然而他身上不寻常的热度不由得她不去注意。

　　拼命挣脱开他的怀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是的，他在发烧。

　　“譞！譞！”摇着他的肩膀，“你在外面多久了？”

　　“嗯？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很慢，说完就慢慢睡过去了。他早就很困了，现在念歆在身边，他可以安心的睡了。

　　尹少譞的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

　　尹少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床上，迷茫了半天，才慢慢想起怎么回事。可是，会不会是梦？刚才他其实并没有出去，也没有躺在院子里，念歆她……没有回来，更不会在他怀里……
　　外室的灯亮着，他听见摆碗筷的声音。是尹聪吧？他叫了声。

　　“你醒拉？”秦念歆掀起门帘，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挂在胸前的发辫随着荡下。刚才在院子里和烧糊涂的尹少譞一阵挣扎，发髻已经散掉了，反正她也不喜欢那么繁复的发式。

　　从来没见过如此编着发辫的秦念歆，她一直都是简单的散着头发，最多在旁边挑两缕用发带绑在后面，她从来不梳辫子。今天看她侧在右肩的长发辫，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似乎又回来了，不再是白天见到了美丽高贵的南宫夫人。

　　尹少譞抱以微笑，朝她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开饭喽！”秦念歆俏皮地眨着一只眼睛，开颜一笑，就退出去了。

　　被她的轻松快乐感染了的尹少譞心情也突然飞了起来，头是有点昏沉沉的，好像也有点热，可是想到外面念歆忙着晚饭摆碗筷的样子，好像发烧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干什么？”秦念歆进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张长长的小矮凳，上面放满了菜还有一碗粥。

　　“下去吃饭啊。”尹少譞看着她，就看见她的手在抖，汤抖快洒出来了。“你要干什么？”这个问题似乎由他来问比较合适，他刚要起身去帮忙。

　　“坐着别动！”秦念歆大吼一声。

　　尹少譞只好不动。秦念歆一边小心地挪动步子，一边努努嘴示意他到床上躺好，“进被子靠好。”

　　于是他乖乖照做。

　　“这四只脚已经都我被擦干净了。不要担心。”已经到了床前的秦念歆把凳子放到床上，
　　“怎么样，这样方便吧？”

　　“尹少譞看着，再抬头看看秦念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累的，她脸上有点红扑扑的，还有鼻尖上亮亮的小汗珠。

　　“真是长大了，会照顾人了。从哪里学来的？”

　　“我生病的时候，逸就是……”话突然止住，秦念歆有点不安地看向尹少譞。是她自私，尽量不想让逸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是，那是一个事实，铁得不能在铁得事实，无论怎么躲避都躲避不了得事实。

　　尹少譞装作没在意，伸手去拿粥碗，不小心被烫到了。秦念歆赶紧上前坐到床边，端起碗。

　　“张嘴。”她吹了吹气，送到他嘴边。

　　尹少譞怔了怔，此情此景，是真的吗？跳动的烛光，投在墙上的那个人影，拿着汤匙举着的那个人影。是真的吗？

　　“快点啦，很累的！”秦念歆抱怨。他这才张嘴乖乖吃下去。

　　就这样，一碗粥吃到最后，也差不多了，菜没怎么动，尹少譞不想吃，本来就没胃口，那碗粥也是硬撑下去的。

　　秦念歆夹了一块鸡，“最后一块，乖啦，真的是最后一块。”

　　尹少譞摇头，“你刚才就说是最后一块了。”

　　“快点啦，真的是……”一阵恶心泛上来，秦念歆偏脸捂住嘴。放下筷子，她赶紧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