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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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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床边,南宫逸凝望着舞儿,望着她略显微白的脸上越发醒目的浓密的乌黑的睫毛。握在他手里的柔若无骨的小手,有些冰凉,却依然修长柔嫩。他把她美丽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慢慢闭上眼睛,然后把原本在眼中的深情温柔地传到微微扬起地嘴角。
“夫人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个时候可能有些行为和想法都会表现出些许异常,此乃正常现象。不过,也应该多加注意,类似淋雨这样的伤身的事情,还是应该注意提防。……”
南宫逸轻啄着舞儿的手,满足地笑着——他要当爹了!
或许是他的幸福传递到了舞儿手上,她缓缓张开眼睛,视线茫然地寻找着,最后停在南宫逸交错着紧张和幸福的脸上。
“逸……”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嘘——”南宫逸宠溺地打断她,“乖,好好休息,嗯?”
“我……”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秦念歆这才发现,她竟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什么呢?逸他一直不知道譞对于她的意义,况且,他对她的心意,她是比谁都知道的。
她难道能说,逸,放我走吧,放我跟那个人走吧,我嫁给你是因为以为他心里没我;可是到头来,他爱的是我,他爱我,所以,我要离开你了。让我走吧……
眼波流转,却转不出他注视的目光,秦念歆最终以一声叹息结束了“我”后面所有的种种可能。
南宫逸轻抚她的脸颊,“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秦念歆点头,“我没事的,我身体……”
“那是以前,现在开始不一样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嗯?”
“孩子?你说孩子?你是说……?”秦念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是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南宫逸按住她,“舞儿,看我高兴的,都忘了告诉你,舞儿,你怀孕了!”
“怀孕?”
“是的,怀孕,两个多月了!”南宫逸无法言谕的感动和兴奋都写在脸上,“谢谢你!舞儿……”
怀孕……她怀孕了……
秦念歆觉得自己就是秋天里泛黄在枝头飘摇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落下。浑身都疼,肚子也痛。不是,是胃,胃痛,早上出去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过。早上她才见了譞,才知道譞其实是爱她的,那么爱她……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又知道自己怀孕了——有了逸的孩子,逸一直盼望着的孩子。
秦念歆闭上眼睛,无力地闭上眼睛。
才只是过了一天吗?推开窗,秦念歆轻轻叹气。
床上的南宫逸沉沉睡着,他的右手臂还是放在念歆睡着地那半边,一如这几个月以来的每一晚。
“望月小筑”临水而依,窗户外面望去是摇晃着点点星光的“吹水湖”,这个名字有点怪异吧?她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很吃惊,后来才知道是取自“吹皱一池春水”。
秋风习习,湖中的星光点点,在树间旋转,一时间花了人眼。秦念歆这才知道“吹水湖”的真正意义。看着湖面的夜风轻抚下荡起了层层涟漪,她甚至觉得满湖的星星就是这样被轻轻摇碎的。
昨天才看到譞的,他的脸色苍白,脸颊好像清瘦了,眼睛安静的闭着。她努力想让自己想起有关尹少譞的每个细节:他紧锁着忧伤的眉间,他有着浅浅皱纹的前额,他紧紧抿着的泛白的嘴唇……可是她越想怎么会影像反而越模糊了呢?
终于脑子里剩下的只有空白。
现在的状况,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譞受伤,不记得譞爱她,不记得自己是南宫逸的妻子,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怀孕……
可是,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她爱譞,一如既往。是的。曾经以为已经尘封的那段感情,就在看到昏迷中的譞的那刻悉数复活,更在得知譞也爱着她的那刻全盘崩溃。那一刻的心情,或许她永远也无法说清楚;或许可以说清楚,然而要准确地表达出来,她会看到自己的感情其实也隐藏着不光彩。
当初以为譞的无情,以为譞永远不会动情,所以冰封了对譞的感情,才有勇气嫁给逸,还曾经许下心愿,一定会让他幸福。可是,现在却让她知道,原来所有的“以为”都不成立,原来他早就不是那个什么都不在心上的“神”了。
无奈?悔恨?懊恼?遗憾?……
都有吧。
她恨,为什么不早一点让她知道,为什么那次重逢的时候不让他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山上不让她知道,甚至就算在成亲后让她知道……
就算是成亲了,如果早点让她知道,她真的能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只做他一个人的小丫头吗!
她不敢想,那个答案会让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自以为清高纯洁的爱,其实也是那样的不堪——用逸的怀抱停靠她失望疲倦的心,一旦发现其实灯塔一直都在,就会毫不犹豫的丢下这个曾经给她温暖和呵护的港口,奔向她要的幸福。
她在利用逸吗?
秦念歆回头看向熟睡中的南宫逸,有时候半夜醒来,夜光里看到他的脸,她总能感觉在嘴角挂着的心满意足。今夜的他会更幸福了吧?秦念歆不自觉的双手覆上腹部。
这个孩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呢?
南宫家因为这个孕育着的小生命而热闹欢跃起来。
和皇室有着深厚的渊源,又脱离于朝廷之外的南宫世家,虽然几代经商,本身有却着一种游离于世的儒雅之风,不沾半分铜臭的污俗。于朝于野,口碑都甚好。
当然,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能满足于所有人。就好像由于那次对于“飞扬牧场”的收购,如果不是因为场主杨道群的为富不仁,欺凌长工,眼见一名年纪轻轻的男子被生生打到手脚残废,南宫家也绝不会买下牧场。谁知杨道群心有不甘,竟派人向舞儿下手,想以此为要挟。
想到这里,南宫逸还是有点后怕,如果当时不是尹先生,结果……也许……他不敢想,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穷凶极恶的人,已经不能以常人的思想来考虑了。
远远看着园子里独自抚琴的舞儿,心里生出的是感激——对老天的感激,感激他让他遇见舞儿;对尹先生的感激,感激他的慈悲,保护舞儿,让舞儿好好地活着;对上官舞儿的感激,感激她……什么都不用感激,只要感激她的存在就足够了!不……那是以前,现在他要感激的还有她肚子里正在慢慢成长的那个生命。
悄悄来到她身后伫立着,秋风阵阵,偶尔会送来她发间幽幽的清香。他喜欢这种香味,有时候还带着一点药香。
大概是以前一直在尹先生身边,对药理多少也有点研究,所以后院的花有很多都是带药性的。她知道哪些花的蕊或根或叶是可以清热去火,或是消炎解毒,或是化淤散郁。
她喜欢用花瓣洗澡。曾经无意中看到她抬起手臂,高高撩起花瓣的水。尽管已经是夫妻,却仍然会心驰神荡,是因为屏风才变得更加朦胧诱人的关系吗?南宫逸笑着挑起她的发。
“逸……”秦念歆回头。“来了很久了吗?”
“嗯,看你很专注,就没叫你。站得我脚都麻了。”
“嗬?”听出南宫逸的话中有点撒娇的语气,秦念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南宫逸自己也感觉到了,有点窘迫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自己就快当爹了,心情就好的很,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着他眉飞色舞孩子般的样子,秦念歆挤出一丝笑。孩子……是的,她已经能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了,可是,每次想到它的存在,心里生出的却是无奈。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是不是就可以……
每当脑子里出现这样的念头时,秦念歆都会拼命摇头,想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甩出去。而每次这个时候,她也会越发地想念尹少譞,只有在他身边,她的心才会安定一如最初的平静。
“不过……”南宫逸的扶在她肩上。
“嗯?”秦念歆回过神,仰头看着他。
“不过,我喜欢这种感觉。舞儿,你知道吗,从小娘都是很冷淡的,直到现在也是。我从来没有像别的小孩子那样能偎在娘亲的怀里撒娇,从来都没有,一次也没有。可是,我要当爹了,想到你肚子里怀我们的孩子,没想到我竟然不自觉地向快要做娘亲的舞儿撒娇了……”南宫逸笑着,他把脸埋在秦念歆的脖颈间,“真的喜欢这样的感觉,舞儿温暖的感觉……”
心一紧,秦念歆抬手抚上南宫逸的脸颊,他为什么要这么孩子气呢?这样的他,她从来没见过的一面,竟诱发了秦念歆隐隐藏着的母性,有点心疼的感觉。
弄影阁下的桔梗花茎枯黄了一地,一连十几天的秋雨将枯叶绵绵地贴到地上,谁会想到憔悴了一地的烂黄叶曾经那么洋洋洒洒的绿过跳跃过?
今天是半个月以来难得晴朗的一天。刚刚送走了娘,秦念歆登上弄影阁,独自凭栏俯瞰着地上的狼狈。逸坚持在家陪了她近二十天,确定她身体完全好了才放心地进京。
南宫家近百年来人脉单薄,一连三代都是单传。皇后姑母一直记挂南宫家的子息问题,公公一得知她怀孕的事实就立马派人快马呈报喜讯了。朝廷赏赐了各式珍贵补品,本来理应立刻进京叩谢皇恩,向皇上皇后请安。只是南宫逸不放心她身体,就先让爹启程,自己随后再去。
然而想到之前大夫说的头一次怀孕有时候会情绪异常,南宫逸在临走前又派人将林佩瑶接进府来。有娘陪着,他也放心点。
客房其实准备好了,但是秦念歆硬是要和娘一起睡。和娘躺在一张床上,似乎又回到了出嫁前那一夜。跟今晚一样,听娘说着话,说一些琐事,说逸。她一边听着,一边摸着手上的玉指环。很多次都想冲口而出告诉她关于譞的事情。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说了又怎么样,只是徒增娘的烦恼罢了。最后娘的话题结束在孩子身上,她知道爹和娘对于这个未出生的生命所寄托的情感,不光是因为自己没有子嗣,更多的是因为对南宫家的责任。
今天送走了娘,她走的时候心满意足的,是一种圆满的幸福。娘走之前拍了她的手,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是她懂,她知道那动作那眼神所包含的意义。
靠着栏杆,秦念歆低低叹了口气。
“又是风又是雨的,的确是让人容易伤秋。不过——”
身后传来的是有点低哑却很优雅的妇人的声音。秦念歆旋即转身,是南宫逸的娘。
“娘——”秦念歆行礼。
“既然是有了身孕的人,心情还是该放开些才好。”丁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她的声音略带沙哑,配上她独特的语速和语调,让她的话顿时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是,舞儿谨记娘的教诲。”
“逸儿是昨天走的吧?”丁柔的步子就没停过,也不曾回头,似乎很有把握秦念歆会跟上。
“昨儿一早走的。”秦念歆在她身后慢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小而沉稳。
接着,就一句话也没有,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直到下了楼。
“无霜,你先回去,把门帘窗户的打开,通通气。这天阴了这么久,连屋子里都湿气连天的。”丁柔对扶着她的身边的丫头交代。
“是,夫人,少夫人,无霜先告退了。”
秦念歆点点头。
无霜走后,丁柔继续不紧不慢地移动步子。秦念歆赶紧上前扶着,“秋雨凉人,娘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丁柔缓缓抬起眼睛,视线从眼角的右侧从容地扫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婆婆的气质天生就让人很自然地生出一种畏惧的疏远。进入南宫家以来,除了早晚请安,就从来没有跟她有什么很近的接触。如今在她身边,秦念歆这才得以细细观察。
将近四十年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印记,只是有一两条细纹在眼角浅浅滋出。从她绰约的风姿依稀可以看到二十年前的模样。其实逸长的像他娘亲,眼睛细长,瞳仁是深得发蓝的黑。
她知道逸跟母亲的感情很冷淡,可是,今天她却隐隐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很清冷的妇人其实很想说说关于逸关于他儿子的事情,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从何问起。而她也不知道如何将话题引至那里。
又是一段沉默的路。
到分开的时候,丁柔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秦念歆却觉得,她懂。因为同一个男人,她和这个看起来很不容易接近的婆婆有了一种莫名的默契,是因为一个儿子,一个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