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12、第十二章

　　秦念歆进房，小蛮在铺着床。

　　她坐在梳妆台前，解下发髻，看了一眼镜中小蛮的背影，“小蛮，你跟踪我的，是吗？”
　　小蛮停了停手里的活，没有说话，又继续忙着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你这样，我会觉得你在监视我，让我很压抑。”秦念歆理着头发，“我知道你一心希望我幸福，能嫁给南宫公子。我也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只是，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知道了，小姐。小蛮知错了。”小蛮转身，是一脸的烂漫，“小姐，床铺好了，你今天受惊了吧？早点休息。没几天就做新娘了，要好好保养哦。小姐一定是天下最漂亮的新娘。”

　　“就知道贫嘴。行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小蛮出去后，秦念歆又起身坐起，从衣领里掏出那枚指环。晶莹碧绿的，她试了试套在中指上，好像小了点，又换到无名指，居然刚好。伸开左手，她浅笑着注视，那在黑暗里亮着的指环。

　　譞，就用这种方式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吧。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女孩了，只要你幸福，我就安心了。譞，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

　　她笑着入睡。

　　看着昏迷的尹少譞，尹聪来回踱着步。

　　明天就是念歆嫁人的日子了，少裴还没来。先生这里又离不开人。怎么办呢？想起昨天去将军府，本来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念歆的，结果又被那刁蛮的丫头给挡了回来。
　　怎么办呢？

　　“念歆……”尹少譞喃喃低语。

　　“先生，你醒了？”尹聪扑到床前。

　　尹少譞笑笑。

　　“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一……”

　　“今天初一，那明天就是念歆大喜的日子了……”尹少譞看着天花板，他已经习惯把笑当成面具。

　　“先生……”他怎么能眼见那个……那个完美无缺的先生变成这样？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什么也做不了。

　　身穿新娘装，坐在床边等待的上官舞儿低着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南宫逸推门进来，微醉的他，略带踉跄地走向他的新娘，他的舞儿。命中注定是他的，从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

　　“舞儿，我的舞儿。我爱你，比我的生命还爱你。”南宫逸轻啄着她的脸，她的颈，她的发……

　　慢慢闭上眼，心里的那个影子渐行渐远，一颗泪，在眼角滑落……

　　早上醒来，秦念歆睁开眼，南宫逸的睡颜就在眼前，沉睡中的男人都是脆弱的宝贝。她伸手抚着他的脸，这就是她的夫，是她后半生的天。

　　她笑。她愿意给他所有，除了——心。心只有一颗，已经给了别人，又怎么能收回给他？所以，除了这颗心，其他所有的都是他的。她会让他幸福的，她相信可以。

　　南宫逸在她的轻抚中醒来，大手一揽，把她密密拥在怀里，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随后又将脸紧贴在她颈窝处，轻轻摩挲着，深嗅她的体香。

　　这样就满足了。这样就足够了。

　　每天在舞儿的凝视下醒来，或者自己凝望着她，看她醒来；轻轻吻她，抱着她，把她拥在最贴心的地方，让她最接近他的心脏，让她知道，他的心只为她跳动。

　　秦念歆用手指慢慢梳理他的发丝，这样全心全意依靠一个人的感觉好好。

　　小蛮敲门，“姑爷，小姐，该起床了。”

　　两人才相视一笑，起身穿衣。

　　小蛮推门进来，身后是端着脸盆的丫头。

　　“都两个月了，姑爷小姐还这么亲密，真叫人羡慕。”

　　秦念歆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倒是南宫逸，爽朗地大笑，“羡慕是吧？看来该把你嫁出去了。”

　　小蛮脸色一变，轻哼一声就出去了。

　　“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南宫逸摇头。拧了毛巾递给秦念歆。

　　秦念歆接过毛巾，愣了愣，已经两个月了吗？真快。婚礼那天譞没来，尹聪说是有事赶回去了。从那次见面后就再没见过他。他事四处游医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抬手看到指环，还在。还在身边。

　　“舞儿，这可是你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啊。”林佩瑶拍拍秦念歆挽着她的手，“那个逸儿，连三朝回门都舍不得让你回，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亲自送你回来，还说要在娘家住几天？”

　　“逸哥他生意上又事，要出去一段时间。知道我想娘和爹，才特地送我回来的。”

　　“瞧你一脸幸福！”林佩瑶伸手刮刮她的脸颊，“你幸福，娘就放心了。证明我和你爹没看错人。我的女儿——值得这么幸福，再美满也不为过。”

　　“娘，真的很幸福，谢谢你和爹，谢谢你们让舞儿这么圆满……”秦念歆靠在林佩瑶臂上。“对了，娘，我见到他了。”

　　“什么时候？”林佩瑶停住脚步。

　　“三个月前。”语气淡淡的，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

　　“娘就不担心我跟他跑了？”

　　林佩瑶摇头，“要跑三个月前就跑了，哪到现在啊？到了，你先进去烧香，我进去找静娴师太。对了，别忘了给逸儿烧柱平安香。”

　　“知道了，娘。快去吧。”

　　“听闻南宫夫人通晓医术，不知能否替在下看看？”

　　这声音？秦念歆回头——

　　“少裴？”

　　“想不到，南宫夫人还记得我。”尹少裴从横梁上跳下，“南宫家的门槛太高，将军府的门太严，想见夫人一面都非易事。”

　　“少裴，你……”秦念歆能听出他话中带刺。

　　“我怎么会在这里吗？”尹少裴拍拍衣服，“我怎么会在这儿……当然是等南宫夫人了。”

　　“等我？”

　　“是啊，等你去救人。”

　　“少裴，不要开玩笑了，救人有少譞，哪轮到我？”

　　“如果他不行呢？”

　　“那我更不行了！”

　　“不，只有你可以……”

　　秦念歆陷入迷惘中。

　　眼前简单的庐舍，竹门竹窗，让秦念歆一下子就想到了幽谷的小庐。一样的简单，一样的幽静。

　　“譞！”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尹少譞就在里面。

　　“等你救人啊……”少裴的话在耳边响起。她打了个冷战，难道是譞？

　　急忙进屋。

　　对着门的桌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紫砂茶壶。那是她十三岁时，偷偷从集市给尹少譞带的礼物。他一直用的就是这只茶壶。东边的书橱上摆满了书，他是个到哪儿都会带着书的人。
　　原来他就在扬州。可是却一直没出现。

　　尹聪掀开门帘从西厢房出来，见到秦念歆愣住了。回头望望房间，在犹豫要不要让她进去。

　　秦念歆慢慢走近，一步一步。在尹聪面前站住。

　　尹聪站着没动，“你回去吧。”

　　“他在里面。”她看着尹聪。

　　“你回去吧。”尹聪还是重复着。

　　尹少裴冲过来，拉开尹聪，“让她进去。”说完，一把把秦念歆推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药香，她很久以前着了迷地喜爱的药香。这股淡香，铺天盖地而来，将她的记忆全部唤醒，那段爱得坦荡，疯狂，刻骨，无所顾忌的记忆在全体苏醒。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很安静。

　　她轻轻靠近，在床边站定，仔细看着他，他瘦了。伸手去触他的脸颊，触到的是一片冷清。感觉不到生气。手在颤抖，她摸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一路而下，就像以前她做的。明知不该，但就是这样做了。她加重了力度，用拇指在他脸颊摩挲。他还是安静地睡着。
　　不对，这样不对。

　　他从来不会睡这么沉，他一向睡不深，一动就醒。

　　慌张地回头，已是满脸泪痕，眼里全是询问——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尹少裴进来，轻轻坐到床边，专心看着哥哥的脸，用很温柔的声音低低的说道：“我只说三点，你听清楚了——一，尹少譞没有武功了……”

　　“什么？你说什么？”秦念歆震惊地看向他。

　　“听我说完。”尹少裴冷冷地看她一眼，“二，这是两年前，也就是你堕崖之后的事；三，他现在这样，是三个月前的事。”

　　雨很大，突如其来的夏末初秋的雨，重重密密的砸下，满街都是飞奔回家的匆匆行人。只有秦念歆毫无顾忌不动声色地在雨中走着，步子依然优雅，神情安然如故，一如既往。

　　在少裴说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她出乎意料的平静很让人吃惊。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昏睡中的尹少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泪在脸上干涸成两道痕迹，她慢慢跪坐下去，视线刚好略高于床上那张安详的睡脸。

　　看着那张脸，心中浮起的是八岁时从他怀里扬起的那双惊颤的稚嫩的眼眸里映出的平和温柔宽容的笑脸。那时候的譞还很年轻，不管是眼睛还是笑容，都那么年轻。而现在，眼前，她看见那个年轻英俊潇洒的譞已经不再，有的只是这个眉间锁住深深忧伤渐见沧桑的男人。

　　可是她爱他。从八岁时就爱着他，直到现在。

　　是的，她爱她。她从不怀疑这点，她只担心他的感情。

　　可是，现在，她知道他爱她，或许更甚于她爱他。是的，更甚于。

　　否则，他不会用那么宠溺的眼光看她；否则，他不会用那么温暖的笑容对她；否则，他不会……不会成现在这样……

　　可是……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秦念歆了，她是上官舞儿，是上官卓霆的女儿，是南宫逸的妻子……南宫逸的妻子！这才是最关键的。

　　秦念歆理好发鬓，别好垂在额前的发丝，慢慢起身，站定。俯下身子，缓缓靠向那张脸，轻轻在耳边说着什么，伴着一丝苍白的笑。

　　推门出来的时候，尹聪赶紧从竹椅上站起，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心。少裴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

　　“我走了。你们好好照顾他。”简单说了一句话，秦念歆就离开了。

　　南宫逸找到她的时候，雨中走着的她早已湿透。与其说是从容，倒不如说是行如木偶。

　　南宫逸在马上远远看到浑身湿透的秦念歆，握着缰绳的手也松了松。

　　本来这次要出去是要对几个月前要绑架舞儿的那件事作个了结。结果出了扬州没多久，就开始想念舞儿，于是把事情都交给高飞去办，自己连忙赶回来。谁知道，将军府已经乱成一团，舞儿在庵堂请愿却离奇不见了。

　　由着马儿慢慢踱到舞儿身边，南宫逸从马上高高地往下看着，看着他的舞儿，头发在滴水，衣服在滴水，整张脸在雨水的冲洗下显得苍白而无力。
　　跳下马，一把搂住舞儿，南宫逸紧紧抱着她。

　　“我的舞儿，舞儿……”

　　秦念歆散掉的眼神渐渐聚集起来，移到了南宫逸的后颈。

　　“怎么了？”南宫逸把她推离怀抱，双手捧住她的脸，急切地：“去哪儿了？嗯？你去哪里了？”

　　“逸……”一声低唤从秦念歆地喉咙深处破碎地挤出，随即跟着她瘫软下去的身体，一起湮没在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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