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红尘》水袖飘

11、第十一章

　　“先生，我们这次在扬州还要再呆一段时间吗？”尹聪好不容易把尹少譞说服了出来走走，。他记得先生是说过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

　　“一个月后就走。”尹少譞还是穿着他偏爱的白色袍服。他喜欢干净简单，这种喜好在他的穿衣着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还要一个月啊？”尹聪嘀咕。他在扬州已经呆腻了。都说扬州出美女，可他来的第一天就碰到一个刁蛮女，害得他一点幻想的余地都没有了。

　　说话间，只见尹少譞走进了一家药材店，他连忙跟上。刚要抬脚跨门槛的时候，被重重撞了一下，结果他个撞他的忍都摔倒在地。

　　“谁呀？”尹聪大吼。定睛一看，就是上次那个野蛮的丫头。“你没长眼睛啊？”盛怒之下，他已经忘了他应该是个“哑巴”。

　　小蛮已经认出了他，立刻揪住他的前襟，拉到面前，恶狠狠地，“你不是哑巴吗？啊？”

　　尹聪赶紧捂上嘴巴，朝着小蛮“嘿嘿”干笑 ，“小姐，你先让我起来，再骂，行吗？”他认命了。

　　小蛮低头看看，才意识到自己是坐在地上，也确是不雅。于是拉着尹聪的衣襟站起来。

　　“先生——救命！”站定的尹聪自知逃不过，扯开嗓子大叫。

　　尹少譞放下手里的药材，向门口看去。

　　只一眼，便定住了。

　　“小蛮——”

　　那低低的声音，那淡淡的笑容，那盈盈的眼神，那顺顺的发丝……那一切的一切的，一年来只在回忆里出现的一切，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在他眼前。

　　“小姐，他！”小蛮指着尹聪，“就是上次装哑巴的那个家伙！”

　　“小姐，我——”尹聪头转过来，随即话就卡住了，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位小姐。

　　“哎！”小蛮看他一副看的傻了的样子，也顾不得揪他了，很快跑到上官舞儿面前，张开双臂护住她，“登徒子！”

　　“念歆？”半天他才慢慢的吐出这两个字，很不确定的。

　　上官舞儿笑着点头，“你怎么在这里？”他也来了吗？也许她想问的是这句，但始终没问出口。

　　“我……”

　　“念歆——”屋内的一声叫唤，是那个久违了的名字和久违了的声音。可是，那声音似乎又很遥远，远得好像是在年代久远的古宅的石壁上回旋激荡。

　　她不敢看向那里，或许是幻觉也不一定。

　　直到尹少譞的身影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放大，直到她重又感觉到他的气息，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在门外，看他，他在门里。明明只隔着一道门槛，却好像隔了重重山岭那么多。

　　她看见他的白色长袍，他的深深眼眸，他嘴角隐去的笑。原来他是这样的，一直是这样的，只要看到他，心里就会安定。对，就是安定的感觉。现在的自己，有时候是不是竟会像他？她想。真可怕，云淡风轻间就足以影响到周围的一切。就算她离他这么远，这么久，还是不能脱离。

　　他额上的抬头纹更深了，显得有点沧桑。心里曾经埋得深深的那些东西好像有点蠢蠢欲动，痒痒地要苏醒。

　　尹少譞笑着。平静。温和。他笑着凝望他曾经的小女孩。一种忧伤布满了他全部的感官。他的小女孩已经不会再扑上来搂他的脖子了，也不会再窝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他在门里，看她，她在门外。

　　恍如隔世。

　　谁也没有先说话，也都没有动。那些设想过千遍万遍的场面，一朝得以尽现，却是想不到的苍凉。

　　先生怎么不说话，尹聪在一旁看的干着急，又不敢乱插嘴。小蛮则是看着尹少譞，暗想，这不就是上次看到的那个人？

　　“念歆，你……还好吧？”

　　“嗯。你呢？”

　　“也好。”

　　“先生——！”尹聪急了，他那样叫什么好啊？“念歆，先生他……”

　　“舞儿！”南宫逸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啊？不是说在原地等我的吗？”

　　“公子，是我乱跑啦。”在南宫逸面前，小蛮总是出奇的乖顺。

　　“小蛮，你又——尹先生？”南宫逸看看尹少譞，再看舞儿，“你们……？”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救过我的尹先生。”

　　尹少譞听到念歆的声音，轻描淡写的陈述——救过她的……尹先生……他笑笑，曾几何时，有个女孩攀着他，娇俏妩媚地笑着，叫他“譞譞譞譞……”

　　“原来救你的就是尹先生！”南宫逸很激动，“尹先生，舞儿和我先后都为你所救，不知是不是所谓的缘分。”南宫逸抓住舞儿的手。

　　“什么？”尹聪忍无可忍，在一边大叫。这个南宫什么的算什么啊，被先生救过就叫有缘分了吗？那我家先生不知救了多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配得过来嘛！“念歆跟我家……”

　　“尹聪！”尹少譞堵了他再一次的话语，“南宫公子见笑了。”

　　“不要紧，不要紧，尹先生是我们南宫家的大恩人，南宫逸真不知如何表达……大恩不言谢。下月初二，是我跟舞儿大喜的日子。尹先生是我们俩的上宾，希望来饮杯薄酒，聊表谢意。”

　　舞儿吃惊地仰头看他，他怎么可以……

　　“什么？”尹聪又是大叫。念歆怎么可以嫁给这么个人。还舞儿舞儿的！

　　尹少譞一点也不惊讶，刚才南宫逸的眼神已经足够表示念歆就是他情愿为她摔断手臂的女人。

　　念歆要嫁人了。

　　他还是一样的淡然，没有人知道，这一刻，有一种酸酸的刺痛在他心里扩散，一寸一寸地侵占着，吞噬着。胸口很胀，胀到不能呼吸，胀到连稍微吸进一口气都是一种煎熬。他开始奇怪，现在的自己还能如此冷静清晰。他曾经在心里、梦里，练习了几千几万次的那句话——“歆，我再也不放开你了！”被他足够清醒的理智扼杀在喉咙口，湮没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地荡在空气里，像飞璇的落叶，无声地落地——

　　“我的小女孩，终于长大了，要嫁人了。”

　　“舞儿……？”南宫逸试探地叫着。“从刚才回来你就一声不吭，在怪我不和你商量就自私定了成亲的日子？嗯？”

　　“你总该跟我说一下吧？这样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秦念歆放下马车的窗帘，将看向外面的视线撤回，同时也收回不受控制的思绪——刚才那个是他吗？真的是吗？

　　南宫逸一手拉过她，一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地，“乖，不要生气了。”

　　上官舞儿一颤，他说“乖”。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哄她的，总是温柔地在她耳边低语——“乖……”

　　“是上官伯伯和爹决定的，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本来想一切都准备好，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的。结果……”

　　“就算这样，可是，你怎么可以直接就告诉外人了？”或许她真正介怀的是这个——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宣布给尹少譞？怎么可以？

　　“你说尹先生？他怎么会是外人？他救过你我，于情于理都该请他。”南宫逸执起上官舞儿的手，“舞儿，你不知道我多感激他，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我身边我深爱的舞儿。你知道吗？从知道有这个人的那天起，我就怀着一颗感激的心。没想到，他又救了我。所以，舞儿，他绝不是外人。”

　　上官舞儿扯出一丝无奈的笑，那个人，他总是可以让人无法不去喜欢他。真可怕。

　　她摇摇头，想把脑海中的那个人，那个名字，有关那个人的一切都甩掉。下个月初二就嫁人了，嫁给眼前这个男子，爱她胜过一切的男子。是的，能和她秦念歆，不，是上官舞儿，共度一生的人，是南宫逸。

　　上官舞儿轻轻靠着南宫逸的肩，安静地闭上眼。

　　尹少譞躺在院子地椅子上，看着梧桐叶子在风中飞旋。淡淡的笑在他脸上荡着。

　　可尹聪知道，先生总是用笑来掩藏悲凉和脆弱。以前念歆在的时候，她对感情的真实和坦白，是让先生唯一可以信任和感受温暖的渠道。那时候的先生会孩子一样地笑着。事实上，他对念歆的依赖更甚过念歆对他的。他自小封闭的情感，需要借由念歆的崇拜、爱慕、依恋来得以释放。

　　失去了念歆的先生，只能再次将感情收起来，继续做他的圣人了吧？

　　连他尹聪都知道先生的感情，为何念歆偏偏不解呢？他真后悔，当初就该告诉念歆的，不管她信不信。

　　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念歆嫁给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先生这样孤独离开。

　　对了，还可以找少裴少爷。都这么多天了，也该让他知道先生的消息了。离初二已经没几天了，还得快。尹聪暗想。希望少裴少爷能赶得及来。

　　“小姐，上次在药店门口遇到的那人说要见你。”

　　上官舞儿放下书，“药店门口？”他？

　　“在哪里？带我去。”她匆匆走出去。

　　小蛮边赶边叫，“小姐，等等我。到底是我带你去，还是你带我去啊？”

　　老远就看到亭子里的身影，上官舞儿放慢脚步，很轻很轻地落下步子，是那么小心。心
　　还是会“扑扑”地跳着。

　　待来人转身，这才看清，是尹聪。难掩脸上的落寞，她轻唤一声“尹聪”。

　　“很失望吧？”尹聪笑道，“真是伤我的心，念歆。”

　　“你一点也没变嘛。”秦念歆也笑。

　　“你倒是变了很多。”尹聪打量她，“很怀念以前那个任性的念歆啊。”

　　“任性的另一个词是不懂事吧？我总不能永远不长大。”

　　“也是。”尹聪叹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好久没见，陪我出去走走吧。”

　　“那怎么行？”小蛮上前，“小姐快出嫁了，不好再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你！”尹聪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丫头怎么这么碍眼。“我是你家小姐的哥哥，哥哥来了，不陪，人家会说你们将军府没家教的。”

　　“你——！”

　　秦念歆直摇头，“你们两个啊。别吵了，尹聪，我们走吧。带你到处走走，虽然我也不熟。”

　　尹聪向小蛮使了一个胜利的眼神，得意地笑着。小蛮悻悻地跟着。

　　“小蛮，你别跟着了。帮我把书房的书整理一下，一些是要带走的。”

　　“小姐，我……”

　　“叫你别跟了，听到没？”尹聪大笑。

　　“不走了，我们在这坐会儿。”尹聪在山顶的草亭坐下。

　　秦念歆也跟着坐在旁边。

　　很长时间的沉默，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的没话跟我说吗？”尹聪站起来，“那我先走走，让你想好跟我说什么。”他朝秦念歆眨了眨眼睛。

　　秦念歆忍俊不禁，微微点头。看着尹聪的背影，想起以前在幽谷那段无忧的日子，一种怀念的幸福在心头缭绕，连脸上都是温暖。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她笑着回头，“这么快就回……”话没说完，就堵住了——尹少譞站着远远微笑。

　　眼看着那个微笑越来越靠近，有那么一刻，她的所有思绪都停止了，只是呆呆地看他在太阳下走来。那个深藏的影子再一次曝露在日光下，就像一直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那样的波光。哪怕是很小很小的石子，也足够让她的心潮起伏。

　　没想过会再见面吧？她已经忘了他的温暖和煦。

　　“是尹聪吧？”他缓缓开口。

　　她就知道，他是不会主动见她的，如果那样，就不是尹少譞了。她所知道的尹少譞就该是这样。

　　“是啊，他让我陪他走走，自己却不知到哪里了。”她也笑着，“不过，这里的风景真的不错。以前都没发现。心一旦平静了，看什么都有味道了。”她看向远处，那里是一片青葱。
　　尹少譞凝视她，捉不住她的眼神。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她已经很远了，不再是那个只看得见你尹少譞的小女孩了。就算这样，他还是默默地看她，看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晕开一圈极柔极柔的光圈，可以看到在光里映出的可爱的睫毛。

　　记忆中的那天下午，睡在他怀中的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清楚地跳跃出现在他脑海中。这才发现，他从未忘记过，有关她的一切。只是不愿去想起，他没有把握是否能承受那份心痛。而现在，她完好无缺地在他面前，还很幸福。那他就可以放心了。只要她幸福就可以了。现在的他没有能力让她幸福了，连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障。

　　“南宫公子人很好。”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嗯。我知道。”他果然是对自己没有爱情的吧，不然又怎会如此平静。

　　尹少譞取下脖子上玉指环，端详了很久，脑中浮现幼时娘给他挂上时的话语，“譞儿，这可是娘的家传信物，只传长子，以后啊，就送给你媳妇。呵呵……”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媳妇是什么。后来等知道的时候，伊人不再。到现在，那个词离他更远了。

　　“念歆，我这里就是你的娘家。虽然你现在有将军府，但是，我这里永远是你的。这个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当是陪嫁的吧。嗯？”他拉过她的手，将指环放在她手心，再温柔地合上，用她的手轻轻包住那枚通翠的指环，就当是他的心。

　　他的手还是冰冰的，依然修长。不可思议的是，触及的那一瞬间，她居然感受到一丝暖意，是他特有的温暖。过去的无数个寒天，她总是包起他的手，给他取暖。

　　然而，那样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再见到他，好像平静了很多。会想起一些事，却已没有了当初的心痛和不安。现在的自己终于是和他一个高度了。真好，现在是上官舞儿和尹少譞的关系。

　　两人在下山的路上，各自低头走着。

　　突然，拦路冲出几个劲装打扮的汉子。带头的指着秦念歆，“就是她，带走！”说完，手下一帮人便要动手。

　　“慢着!”尹少譞上前挡在秦念歆身前。“赵成诚，你还认识我吗？”
　　领头的一顿，看着尹少譞，立刻单腿跪下，“恩公在上，请受我一拜。”

　　“很好，你还记得我。”

　　“当日尹先生救了我赵家五条命，我赵成诚又岂会忘记？只是，在下受人所托，要带这位南宫家未来主母回去，恐怕不能相让了。先生的大恩，在下会另寻他法以报答，请先生见谅。动手！”

　　“我不会叫你难做，只是，以你们几个的身手，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尹少譞淡淡瞥了他们几个几眼。

　　秦念歆是一点也不担心，她知道譞是用不着担心的。她不知道的是，那是以前的譞。离开了她的譞，却犹如初生婴儿般脆弱。

　　“这我知道，只是，人贵在信诺。不管怎么样，在下得罪了，日后再向先生赔罪。”

　　“这样吧，我受你三掌，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也不管了。你就当还恩。”尹少譞淡定的眼神不容人拒绝。“这样你回去也可以复命，可好？”

　　“大哥，看样子，他真的很不简单，光凭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况且又是大哥的恩人，就卖他个面子吧？”

　　“那好吧。得罪了。”赵成诚抱拳作揖。

　　再抬头时，便是迅疾强劲的一掌，直朝尹少譞胸口打去。尹少譞往后急退几步，站稳后，抬头。依然是暖人的笑。秦念歆目不转睛地看着尹少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怎么会呢？一定是太担心了。她自嘲着。

　　尹少譞又受了第二掌，他知道，赵成诚留了内力的。自己应该还能坚持。正准备接受第三掌的时候，尹聪赶到，一把把他拉开。

　　“还用不着先生受掌，我就可以对付了。”

　　“算了，我们走吧。这样我们更难以对付了，不是吗？”赵成诚对手下人说。“走吧，看来他们有帮手了。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先生，让这位姑娘小心点。”他回头关照。
　　尹聪冲到尹少譞身边，“对不起，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尹少譞无力地笑笑。谁来帮帮他，他已经撑不住了，可是，他不能倒下，不能在念歆面前倒下，不能让她知道，不能。

　　“真的没事？”尹聪上下看看。

　　“尹聪，你以为是你啊？”秦念歆打趣道。

　　“你不知道，先生他……”

　　“舞儿——！”

　　在尹少譞阻止前，南宫逸带着人赶来了。

　　“舞儿，你没事吧？”他抓住秦念歆的肩，焦急地问着。

　　“没事，有尹先生在嘛。”秦念歆看向尹少譞。“对了，你怎么来了。”

　　“哦，这个回去再说。你真的没事？不行，我不放心。回去给你检查检查。走吧。”南宫逸牵起她地手，“尹先生，我实在不放心舞儿再在外面，我们先失陪了。改日再谢你。”

　　尹少譞点头。尹聪则是干瞪眼，又无可奈何。他现在已经是巴不得这个南宫逸赶快带着念歆离开了，先生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他知道，先生是在死命撑着。他不要念歆担心。

　　直到南宫逸一干人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尹聪舒了口气，随即，手中一重——尹少譞已经昏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