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陆 曲罢无人来 ...
-
那晚之后,玉人歌便把自己反锁在了房中。
不言不语,不哭不闹,不吃不喝。
就这么过了两天三夜。
第四天,反锁了两天的房门突然从里拉开。
玉人歌一脸若无其事的站在门口,愣了半晌后径直踏出。
看着突然出现在练功房的玉人歌,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噤了声。
玉人歌看了眼僵住的一群人,低声道了句:“师兄们早。”
一群人一愣,立即慌张的回笑,“师妹早……”
往后几天,玉人歌也是每天早早的就到了练功房,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前,正正常常吊嗓练功练习。
玉人歌也偶尔主动跟他们说话,但次数屈指可数。
师兄们虽然也跟玉人歌交流,但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随意开口谈论,唯恐一不小心就触碰到导火索。
一鸣看着这几天只能用难以叵测来形容的玉人歌,心里的疑惑已经写在了脸上。
“干嘛这么看我?”
玉人歌转过脸,杏眼微瞪。
一鸣立即一阵心虚的讪笑,扭过脸问:“惊人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师妹最近勤了许多?”
惊人看着他的挤眉弄眼,心领神会。
“哪是师妹勤了,分明是你自己懒了!”
吊着一字马的觉鸣闻言,突然灵光一闪,“等会!程一鸣,你昨天前天以及大前天的衣服是不是又没洗?”
一鸣瞬间心虚,结结巴巴的,“额……最近……最……”
没等他最近完,则已一语道出,“忙于和小英关灯拉帘卿卿我我?”
小英是雪月楼的歌妓,一鸣对她极其上心,隔三岔五的送东西,那小英对一鸣好像也情投意合,只是雪月楼的妈妈不肯放,所以赎不了身。
于是一鸣就天天往雪月楼奔去,这样没几个来回,大家就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只是假装不知道。
现在一鸣听到则已的话,一时以为他的小秘密现在被泄露,于是又羞又急骂道:“则已你个兔崽子!信不信我锤死你!”
惊人宽慰的拍着他的肩,“还保什么密啊,我们早就知道了?”
一鸣一愣,“知道什么?”
惊人意味深长的微挑剑眉,笑道:“当然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实际上我们早就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的该知道的事了。”
一鸣听得一愣一愣,疑惑的挠头,“什么意思?”
众人顿时一片哄笑,玉人歌看着也跟着笑了。
一个月下来,玉人歌每天都和以前一样,开心就笑,生气就闹。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情绪,但现在那情绪里的真假有几分,却已经模棱得不可窥知。
他们也没强求,只要她还有说有笑,一切安好,他们便可以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们还是她的师兄,她还是他们的师妹。
那一场不该出现的流年碎片,就当作一个消散了的云里梦境。
现在大梦初醒,只要她不说不想,那就假装从来没有做过这个梦。
他们竭尽全力又小心翼翼的为她制造出一个世外桃源,营造一片让她疗伤的静谧。
欣慰的看着她慢慢的又有了自己的颜色,有了从前的影子。
他们以为,那个失去的魂魄正在被找回,却不知,他们寻觅的灵魂早已焚尽消陨。
更不知,一场空前的变故灾难正暗自汹涌,澎湃着袭来。
用尽心思护着玉人歌的师兄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看似安然平静的一切,这好不容易回归来的宁静,会在某一天毫无预兆的崩塌。
那一天,是城中有人说卫相和突然要回来了。
那天,从城门路过的人,都看见了这么一道夺目的风景:
秋风萧萧、尘土飞扬的朝歌城门,立着一个凤冠霞帔的纤瘦女子,那倩影如一团燃烧着的熊火。
在风尘间,越烧越旺,红得刺眼。
若有人走上前,便会发现那是一身彩绣红色团花喜服霞帔的玉人歌。
她满脸期待的看着城外的黄土泥路,脸上一直挂着浅淡的莞尔。
穿着红喜服驻足城楼的玉人歌,像极了一个等待意中人凯旋就准备出嫁的新娘。
玉人歌头上戴着的三龙三凤冠,是殷师父前两天刚买回来的。
冠顶点翠三龙如意云头,红金的中层,前嵌三只展翅翠凤,后镶三只飞腾金龙,周围衬以翠云翠叶珠花珠串。
那一顶凤冠,本身就足够端庄绚美,光彩照人,富丽堂皇。
如今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更加明艳动人。
在那袅袅身子动人眼眸中,那凤冠仿佛有了生命般,灿然一新。
正如“人养玉,玉养人”,玉人歌让这三龙三凤冠有了生气,这凤冠亦增补了玉人歌的明烁亮丽。
那满满的头面装饰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似的,在她头上完全不累赘,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娇媚动人,那精致的戏妆更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又忍不住窃窃私语,玉人歌却完全不去理会旁人异样的眼光,只专心致志的盯着城门外的路。
“师妹!你别闹了,赶紧跟我们回去!”
不知何时,觉鸣和则已忽然出现在城门口,一个劲的要把她拽回去。
玉人歌用力的甩开觉鸣的手,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条凯旋的路,怎么拉也不肯动,“别拉我!我不走!”
觉鸣瞪着急冲冲的双眼,忍着火气,“你别耍性子了,快跟我们回去。”
玉人歌微蹙眉,看向觉鸣,说得认真而缓慢,“如果凯旋无人相迎,他一定会难过失落的。觉鸣师兄,我只是想在这里等他,我没耍性子。”
则已看着她,哄道:“小师妹,传言不一定是真的。”
玉人歌扬起倔强的颚角,“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不论如何,我一定会在这等到天黑的,你们回去吧!”
则已闻言眸光阴冷,语气变得慑人,“我早就说了,他永远不可能选择你,你又何必任性?
“则已!”
觉鸣一声怒吼,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他们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伤痂,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揭掉了,动手的还是一直最是护着玉人歌的则已。
如何让人不震惊?
玉人歌惨然一笑,“我知道,可是,我不信。”
则已看着他,眼里嘴里心里全是苦涩,唇边露出一丝讥讽冷笑,“你以为你在这里等个半天,他就会高兴么?他只会视而不见!”
玉人歌扯出一丝苦笑,无所谓的哼声,“他怎样又与我何关?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难道我还能异想天开么?我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开心罢了。”
则已颈脖的经脉已经暴跳,语气都斥满了怒气,“开心?打算在这站一天就是你所谓的开心?”
“对。”
听到她淡静的回答,则已一步逼近到她额前,湿热的气息扑在她额上,却冷得寒冷刺骨,“你知道他走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他吗?因为那时候,他正在春梦楼里醉生梦死!”
“则已!”觉鸣又是一声怒吼,“你住口!”
玉人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浮动,依旧那么宁静,宁静的可怕。
迟愣良久,她才低喃出一声游丝般细弱的音。
“春梦楼……”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去那种地方,怪不得她快找遍了整个朝歌也没见到她的影子。
原来,他去了她从来没想过的地方。
玉人歌心中有万箭穿心的沉痛,却生要扯出笑来,“你们说,我要是去了春梦楼,是不是可以做花魁?”
觉鸣猛惊,眼里尽是难以置信,“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玉人歌露出盈盈动人的笑,却没半分动人之处,“我知道啊,反正歌舞艺妓和戏子不都是娱悦别人么,有什么不好呢?”
则已顿住,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如今,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玉人歌低头轻笑,眼角泛起盈光,“如果尊严能换得一个于世相容的身份,何乐而不为呢?”
则已被她气得不知所言,掷袖沉言:“你疯了!”
玉人歌置若罔闻的歪过脸,抬手看袖花,自言自语,“若我脱下这一身戏服,他会娶我吗?”
则已气冲冲的转过身,胸膛气得此起彼伏,“除非你脱胎换骨,否则就是白日做梦!”
觉鸣一把拽上则已的手臂,怒叱:“别说了!”
玉人歌闻言怔住,慢慢放下手,眼神渐渐有些迷离。
“也好。”
则已被她气得直接甩袖走人,觉鸣追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几眼玉人歌,最终还是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的摇着头去追则已。
太阳渐渐逼近山头,城墙边的纤影被余晖越拉越长,越浅越暗。
玉人歌想着他大概是不会出现了,却又不肯抬脚离开,只莫名固执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尘土浊风夹着远远的马蹄声吹来。
玉人歌缓缓抬起垂闭的眼眸。
那一瞬,只觉得心痛得快哭出声来。
霞光万道中,他背着光催马扬鞭而来。
落阳余晖里,他如飞如奔,英姿飒爽的牵动一地浮尘。
她看清了他的眉眼,渐渐的挽起了唇角。
卫相和看着城门楼前一袭大红嫁衣的人,心中情绪万种。
牵绳勒马跳下走到她面前,动了动喉结,“你……怎么在这?”
“等你。”
说完,心中一个猛的钝痛,眼角已涩痛起来。
他又问,“怎么穿成这样?”
玉人歌垂了垂眼眸,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清淡的回道:“刚好唱完戏,来不及换下就过来了。”
他迟迟的颔首,“回去吧。”
“好。”
结果两人都没有挪动脚步。
玉人歌看着他,望向他身后的队伍,“这么多人等着你,还是你先走吧。”
卫相和愣了愣,然后点头上马,手已经牵上绳,却没一丝拉动的动作。
她刚想说些什么,他却动手抽出扬鞭,一鞭拍下,便扬长而去。
踢踏的马蹄声从她耳边扬过,凯旋的喜悦响彻着整个朝歌城,她怔着身子回望那浩浩荡荡的人马,终于忍不住落下那强忍许久的泪水。
“你看,他没有视而不见,他没有……”
她断断续续的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回刚才则已的话。
后面还有没说完的话,却硬生生的被哽咽堵在了咽喉,再也无法叙出。
等他们扬起的尘土又落回最初的平静,玉人歌才扶着城墙,艰难的抬动麻木难耐的双腿,一步一顿的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