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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柒 韶华唱尽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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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门的那一眼,玉人歌便看出从楼兰回来的卫相和,已然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深沉,更不苟言笑,更多戾气,像是脱胎换骨的变了个人。
可玉人歌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以为,只要她还是以前的她,卫相和就也会是以前的卫相和。
晚上,她又和以前一样翻进了卫府。
推开门进到他房里后,却是一片空荡。
桌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书籍杯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痕迹,明示着卫相和并没有回来过。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有一丝失落,也有一丝心痛。
转身出了门,忽然想起则已说的话,脚步径直的就往南边走了去。
“将军,红萤今天唱得好吗?”
“好,比前些时候长进了。”
“那将军可要常来呀,将军不在的日子,红萤想得可紧了!”
“好……”
还没走近,就已经听清那一句句娇言媚语。
心里一直不愿相信接受的可能,又实又重的锤击上玉人歌摇摇欲坠的身心。
攒足力气推开门,眼前的景象着实刺痛了玉人歌的眼。
还穿着一身战袍的卫相和坐在圆桌边,怀里揽着一个笼烟玫瑰紧身翠薄纱裙的美艳艺妓。
听见开门的声响,两人同时朝她看来。
那艺妓只愣了愣,马上就换上一幅司空见惯的神情,勾起眉眼朝她媚笑道:“公子可是走错了?”
此时的玉人歌穿着男装,外面是昏暗的夜,房里的灯烛又轻轻摇曳着,时而明,时而黯。那艺妓没看出她的性别自然是正常的,可是卫相和明明认得她,却是一眼都没看她。
他是知道来人是她的,他从来都知道她的脚步声,但他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漠然,像不留余地的一个重锤,将她仅剩的点滴碎片,砸了个彻底。
那么轻易的让她心动,那么轻易的让她心碎。
让她笑,让她哭,让她憧憬,又让她绝望。
他卫相和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恃宠而骄,不过也如此。
“公子?”
艺妓一声轻唤,玉人歌匆匆回神。
从惨白的脸上艰难的扯出一抹歉意,“对不起。”
然后,连门都来不及关就落荒而逃。
她总是这么固执,不亲眼所见,怎么都不肯信。
如今,亲眼见了,却依然不肯承认。
明明早就有想到,却依旧没有勇气去接受。
她不信,那个孤傲清冷的正人君子和眼前风花雪月的浪子是同一个人,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是她眼力不够好,没识出他原本的面目,还是再怎么正人君子,终究会沦为桃红柳绿的花花公子?
她不愿相信,一身清冷傲然的他,竟也会落入烟火尘世。
“公子慢走!”
热情响亮的一声招呼,把玉人歌遥远的思绪拉回来了一些。
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终究没踏出去。
不知在那扇房门口又顿了多久,大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玉人歌才再踏进那酒味满溢的房中。
那艺妓依然一脸惊疑,只是还没开口,卫相和就低声让她先出去了。
她乖巧的点头,便关上门出去了。
案桌上的蜡烛微弱的摇曳着,玉人歌在门口远远地站着。
那桌前举杯饮酒的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你说,我们前世是造福多还是造孽多?”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什么意思?”
“是因为福多才让我们相遇,还是因为孽多才让我们相遇?”
“不知道。”
玉人歌低垂下眼眸,自嘲的笑了笑,又问:“如果有来生,我们还会遇见吗?”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定定的看着她,清冷的说道:“人没有前世来生,只有这一辈子。”
她闻言一怔,固执的追问:“那,假如有,你还想遇见我吗?”
“我不知道。”
玉人歌轻轻勾起嘴角,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涩涩的说道:“也是,这一辈子还有那么长,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他收回在她身上的目光,又倒满一杯酒,缓缓灌入,“嗯。”
玉人歌闻言垂首,眼底一片朦胧。
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地上斜长的身影,声音慢而清晰,轻而有力。
“卫相和,你如果成婚了,一定要娶一个与你相爱的女子,她必须和你门当户对,喜欢女孩,愿意到城门去等你,会给你舒气解闷,得到你族人的认可……还有,她一定要长得比我好看,比我博学多才,比我懂事乖巧,不会惹你生气……不然,我一定会嫉妒死她的……”
坐着的身影闻言一怔,酒已经到嘴边,却突然无力饮下。
她突如其来的这番话,像无数把锋锐的利剑,刺伤着他的五脏六腑。
还没说完,大滴大滴的眼泪就开始从玉人歌的眼眶边夺出,砸落在红漆的木版上,她仰起头,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湿润。
“还有,你不准带她去梨园,不准带她去东麓,不准问她你和徐公谁更好看……”
卫相和僵硬着身子,愣愣的听着。
她明明赤手空拳,却只用三言两语,就几乎把他的五脏六腑揉碎。
玉人歌看着地上的他长长的影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湿润酸涩的眼睛愈加朦胧,还没开口继续说,心口就提早的传来一阵钝痛。
“卫府东边的围墙外有一颗榆树,叫人砍了吧,最好连根拔起,便不会再长了。”
“如果有来生,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一定要多喝几碗孟婆汤,这样就能把我忘得彻底干净……算了,我这个不重要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忘的。”
“不,就算你已经忘了我,你也一定要多喝几碗孟婆汤,把这辈子的所有人,都彻彻底底的忘记,这样,下辈子再遇见,你就会对我一视同仁了。”
“我一定也会向孟婆多讨几碗汤,我怕喝的不够多,忘不了你,不愿过奈何桥。”
“如果啊,如果……如果不小心回到了前世,你一定要多休福,少喝点孟婆汤,记得不要去秦府,这样,这辈子就不会遇见这样一个我。”
“卫相和,我是个很小气的人,所以你可以忘记我,但你也不能记住别人,就算是假装记不得,演给我看也好。因为如果你对别人太好,我会想杀了那个人。”
“还有啊,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千万不能喜欢上戏子,不然……我会难过,我会不甘心的。如果有戏子喜欢你,你一定要狠狠的拒绝她,不要让她……空抱……幻想。”
玉人歌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强忍着哽咽和心痛,说完最后一句。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转身,开门,离开。
一刹那,寂静盈满了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房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安静得可怕。
圆桌旁的身影也像僵定住了,久久没有动弹,嘴边的酒杯依然僵在原地,瞠然自失的眼睛垂落在门口,一动不动。
刃如秋霜的一席话,将他刺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他痛到无法言语,却看不到身上有一个伤口,只见得无数道鲜血流淌而出,下自成河。
刀刀深不可见,刀刀避开要害。
过了很久,手里的酒杯忽然落下,摔的一声清脆,他才怅然若失的动了动眼珠,渐渐的感受到透骨的心痛。
刚才那艺妓闻声进来,蹲下身握起他的手查看,柳眉微蹙,“将军,您没事吧?”
他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轻抽出自己的手。
继而神情呆滞,一言不发。
眼前的艺妓,正是卫相和第一次进梦春楼时,在别的房里给客人哼唱玉堂春的那个女子,名叫红萤。
红萤看着第一次这样呆滞冰冷的卫相和,有些不知所措。
正愁着如何是好,脑海就忽然闪过卫相和每次听玉堂春时的反应,于是立即嫣然一笑:“要不红萤给唱一曲将军喜欢的苏三起解吧?前些时候红萤特意去学了玉人歌优伶的唱腔呢!将军听一听,可有一分模样。”
说着,她便轻唱开来。
他微怔,心口蓦地一痛。
他本来不爱听戏,却因为一个人爱上了一出戏。
原以为只要是这戏,无所谓谁来唱,都相差不多。
所以他才让红萤去模仿锦华梨园的腔调,如今听着这仿来的声腔,他才恍然。
原来他爱的不是这出戏,而是唱着这出戏的那个人。
耳边的腔调还在哼唱着,他却听不出一丝味道,渐渐的,已经有些听不进去。
刚才她那泪眼朦朦强撑的样子,印在了他眼里,更刻在了他心上。
就如同那日台上的倩影,入了他的眼,更入了他的心。
他原想做这一番让她知难而退,不要再在他身上枉费精力,却没想到,在她决然心碎后,接踵而来的就是自己的心痛。
他以为,他不会心痛的。
原来,他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也会怦然心动、面红耳赤,也会五内如焚、生不如死。
玉人歌刚敛起情绪,换作笑意盈盈的脸踏进庭院,就迎上了一幅略为诡异的画面。
客厅里,师父和几个师兄寂然无声的垂首耸肩坐着,眼神空落落的盯着地上,仿佛刚经历过什么大灾难,气氛异常低落。
听到脚步声,数双悲愤交加的眼睛立即投望了过来,玉人歌被这数道突如其来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顿时感觉不寒而栗。
玉人歌被莫名其妙的气氛嚇住,步伐在门口踟蹰不前,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鸣不停的愁眉叹气,“燕王他……唉!”
话到嘴边,还没说完就又垂下头继续叹息。
玉人歌一听到燕王,想着那大概与自己是没什么关系的,便一脚踏了进去,“燕王怎么了?”
素来精神矍铄的殷师父,此时眼神也涣散了,看着她的眼睛满是无奈与绝望,说话也有气无力。
“燕王,明天……叫你……去唱戏。”
玉人歌眉眼一颤,目瞪口呆,直接像木头一样呆呆的僵住了脚步。
朝歌城的燕王,那是出了名的阔绰之人。
说白了就是挥金如土铺张浪费,整日无所事事,拿着俸禄寻花问柳。
一有看上的女子,便立马买回燕王府做妃妾,搞得整个朝歌城一听到“燕王”就闻风丧胆,更别说见到这位王爷时的反应了。
因此,玉人歌只觉得,这天都塌下来了,塌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很快,她就想到自我安慰的理由了。
反正她现在也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倒不如就像平时一样去唱一场戏,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这燕王虽是以斑斑劣迹而昭著的,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好歹是当朝亲王,也是有优点的,优点还可圈可点,那就是歌舞琴戏,都略知一二,更精于评判。
于是,玉人歌想的便是,说不定燕王叫她去唱戏,就是因为单纯的欣赏呢?
“唱什么?”
则已听到玉人歌的话,眼底立即浮上一片阴鸷,冷眼扫视过去,“你真准备去?”
玉人歌无奈的苦笑,反问道:“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则已一时无言以对。
屋里也安静的很,只剩下一声声无能为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