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伍 道是无情亦 ...
-
他以为,那天他表现出不悦后,不会再看到她翻墙而入。
结果接下来的几天,玉人歌每天都按时报道。
他俨然正色,语气严肃:“你别再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玉人歌却固执又无畏的说,“没有我该来不该来的地方,只有你在和不在的地方。”
他听了,又羞又恼,沉言:“你不必这样。”
“你是不是不习惯?没关系,我多来几次你就习惯了!”
玉人歌说完自顾自的笑开来。
要命的是,他竟然真的习惯了。
玉人歌总是在夜里突然进来,好几次,卫相和看着书太入神没听见她的声响,抬头时突然对上一双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眼睛,不禁被吓得渗出一身冷汗。
于是免不了对玉人歌一番教育,而让他感到最气人的,是每次玉人歌都是认真听完,然后就只有一阵讪笑。
“你还笑!我说过这么多次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这天,卫相和又被悄无声息走进来的玉人歌吓得直接扔了手中的东西。
玉人歌不可避免的又要接受一番说教。
“当然有啊!卫将军说的我怎么可能不听!”
玉人歌说的真诚殷切,杏眼圆鼓鼓的看着他。
卫相和束手无策,便不再跟她说,继续看书。
玉人歌在他房间里兜兜转转几圈,这看看那瞧瞧,忽然问道:“我说……平时有谁能进你房里?”
卫相和低着头没有理她。
玉人歌居然也没等他回答的意思,径直到书柜上拿了本书,结果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还忍不住唉声叹气的抱怨:“你看的都是什么书啊?一本都看不懂!”
适时,窗外一瞬间变得灯火通明,玉人歌还没坐过去看明白什么原因,便听见了一声洪亮的烟花炸开的声音。
“哇!烟花耶!卫将军,过来看呀!”
书台上的人懒懒的抬眸,朝窗边转去。
玉人歌激动得喜笑颜开,他还离窗边一步远,她便伸手把他拽了过去。
“谁家放的呀,肯定好贵。”
没过多久,她又止不住嘟囔。
卫相和扭头看向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空中烟火的玉人歌,黯然心动。
持久未灭的烟花,照亮了她比烟花更耀人的双眼,那落下的微光轻洒在她明珠点绛般的唇上,悄无声息的弥漫成一沓流光韶华。
她忽然别过脸来,卫相和突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心虚,立即半愣着看向那开始暗淡着坠下的一丝一线。
“唉!真是穷奢极侈!”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的那卷书,有些心血来潮的问她:“你知道邹忌吗?”
玉人歌一脸云里雾里,“谁啊?”
“一个美男子。”
“哦!”
“有一次,这个邹忌问他的妻子,我孰与城北徐公美?也就是问他和城北的另一个美男子哪个更好看?”
玉人歌还是没理解,“然后呢?”
“他妻子说,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那就是他被徐公好看呗!”
“可其实徐公比邹忌好看。”
玉人歌刚以为自己明白了,一时都懵了,“啊?他妻子骗他?”
“你说他妻子为什么这么回他?”
“他长得太丑了?”
“我一开始就说了,他……是个美男子。”
玉人歌左思右想,突然茅塞顿开,“情有独钟!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他妻子眼里只有他自然觉得别人不好看了!”
卫相和一怔,他倒没想到这还能联系到情有独钟四字。
他原想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现在想来,玉人歌说的,也并不是无稽之谈。
虽然玉人歌从小到大都不是个爱看书念字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爱问的人,而且善于举一反三。
于是善于反三的玉人歌,嘴角勾过一抹玩味,“卫将军,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诶,你知道是谁吗?”
卫相和自然而然的问:“谁?”
“魏晋的卫阶呀!”
卫相和微愣,看着她透澈瞳孔中的自己,“唔……”
除了同姓卫,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正欲说话,突然听见更夫敲锣报时。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一听这清脆的喊话,玉人歌赶紧准备开溜,“我得走了!”
说着便轻手轻脚的拉开门溜了出去,刚走几步又探回头低声说道:“明日巳时,你到海山东麓,我带你看个东西!”
不等卫相和回答,她便拉上门迅速跑掉。
过了一会儿,卫相和准备关窗歇息,举步到窗口,却忍不住在窗栏边顿了顿。
辰星璀璨,暗夜谧静。
他轻声念出这两句,忽然无言浅笑。
最后收回了窗沿边的手,转身向床榻走去。
海山是朝歌城出了名的美景之地。
卫相和往上走的时候,有些想不通玉人歌为什么要叫他来着。不过如果他能猜透她的心思,她便不是玉人歌了。
从山脚到山腰,一路的花都已经盛开。
海山便是以这一路的繁花和山顶处仙境般的烟云闻名,玉人歌却约他去东麓,卫相和忍不住想,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这里这里!”
玉人歌早早便在那里了,见他如约而至,立即兴奋的冲他招手。
卫相和喘息着,“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仔细看看。”
卫相和上前一步,又环顾四周,发现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低头俯瞰得到大半朝歌城而已。
玉人歌也好像知道他看不出,半引导的问道:“你看北边,哪里最高?”
卫相和转头看去,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吃惊,“那……不是我家么?”
他倒不知道他家居然是朝歌城北面位置高度最高的。
“准确的说,是你家的藏风阁。”
卫相和又是一脸惊疑,“你怎么知道?”
“偶然……巧合……信么?”
卫相和面无表情,一脸不信。
事实上,玉人歌发现卫府是朝歌北面最高点以及具体最高是藏风阁,真的是纯属意外。
玉人歌小时候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爱上海山闲玩,最近才偶然的在这里发现了卫府的位置,然后某一个从卫相和房里回梨园的夜晚,出门转错了方向,一路不自知的往前走,结果就出现了一座阁楼……
“这就是你说想给我看的东西?”
“还没完呢!你看南边有什么?”
南边是朝歌城以平明百姓为主的区域,于是一眼望去,全是平房青瓦。
这次卫相和真没发现什么。
玉人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弱弱的说:“你…….看太远了…….”
“……”
卫相和望向玉人歌指着的那一处,竟没有多远,就在山脚没多远的地方。
那一块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院子是四面的,四面的围墙又比附近高出一截而已。
玉人歌看了眼他迷糊的神情,没说话,只是领着他开始下山。
“你让我看的到底是什么?”
玉人歌高深莫测的回首一笑,“走近些你就看出来了。”
等快到山脚,卫相和才看清那是一个四角重檐歇山顶的房屋,屋正脊的脊刹上坐着一狮驼宝瓶,角梁端头嵌着琉璃套兽,檐角悬着狮马牛鱼的小兽饰件,
于是“锦华梨园”脱口而出。
玉人歌笑道:“上到藏风阁,就能看见梨园了。若是哪天吹南风,我在戏台上唱戏,你在卫府也能听到。”
原来,这就是她要给他看的东西。
卫相和似笑非笑,“无聊。”
她见他笑了,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笑过后,又陷入一片寂静。
缄默良久。
玉人歌突然问他,为什么要去边戎?
他淡淡的说,那里有要守护的东西。
她问是什么,他答:家国安宁,百姓安康。
她有些戏谑的说,我也是黎民百姓,不如守护我?
他怔住,久久没有言语。
玉人歌理解的笑了笑,一手拽下他腰间的佩玉,“这对玉长得挺好看啊!”
卫相和一愣,俨然正色,伸手要回:“还我。”
她笑嘻嘻的背过身,偷偷拆了一个下来,然后一脸若无其事的还给他。
那伸着的手一动不动,她瞟了一眼,明知故问:“干嘛?不是还你了吗!”
“还完了?”
“完了!”
卫相和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还有一个。”
面对他严肃的神色,玉人歌的眼神心虚的四处闪躲,“我不知道。”
“你别闹了,快还我。”
“不还不还我不还。”
他沉言,“这佩玉不能给你,换个别的。”
她却倔得很,非只要那一个佩玉。
他难得的柔声细语,“你为什么非要这个,我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换一个好不好?”
“我不管,我就只看上了它,除非拿你换,不然你怎么说我也不还。”
玉人歌说着,直接把佩玉藏进了胸襟。
这下卫相和就是想抢也抢不了了。
接着,他耐心的又跟她说了很多道理,可惜对于他苦口婆心的言语,她丝毫没有听进去。
最后,卫相和无奈了好久,终究拗不过她。
卫相和以为,玉人歌做的最让他惊讶的事就是翻墙进卫府,渐渐的,他才大悟,只要是她做的,就没有最惊人的,只有更惊人。
那日陈家公子诞辰,在锦华梨园设酒宴,他应邀而去,却在众目睽睽下,再次领略到了这个小女子的肆无忌惮。
那天,戏台上的玉人歌唱的是《锁麟囊》,扮着大家闺秀薛湘灵,演的是出嫁的那场。
一场下来,又是一如既往的成功。
所有伶人唱完出来谢幕下台时,拥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冲着玉人歌问道:“玉人歌,把你娶回去要多少银两?”
台下的听了瞬时一阵骚动起哄。
身边的师兄们正打算出面,却被玉人歌拦住了,“师兄,你们先下吧。”
台上一袭对称纹样花红女帔的玉人歌,如一只亮丽灿烂的火鸟,鲜艳得耀眼夺人。
她无言看着台下的一片人声鼎沸,炙热的眼睛越过人海,直直落进他的眼里。
“玉人歌此生只会嫁给一个人,那就是卫相和。”
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很。
沸腾着的人群顿时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他听了,手里的酒杯微乎其微的抖了一下,脸上却依旧冷若冰霜,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弯了弯嘴角,在他眼里洒下一地光辉星辰。
然后盈盈转进后台。
他看着那消失的赤色,瞳孔微缩,心中划过一丝五味杂陈的味道。
在一片羡慕的眼神中,他清冷的敛收起眼中的神色,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