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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戏里戏外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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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歌一下台卸完妆便跑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那么着急,大约是下台时见他起身了吧。
快步穿过如云宾客,寻到秦府西侧门的六角亭才终于见着那抹青色。
他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富家公子交谈,看样子他们应是多年旧友,因为躲在树栽后的玉人歌,时不时就听见阵阵畅然的笑声。
可是很快,玉人歌就觉得这场面有点怪异,想了很久才恍然怪异在哪里。
旧友相逢明明是可喜可贺的场景,他们也相聊甚欢,玉人歌却没见他脸上有一点笑意,只是眉眼没有刚才那样冰冷了。
“是谁?”
“什么是谁?”
“那边有个人。”
玉人歌听到这话,蓦地抬头,只见亭下台阶处一个一身松绿褶子的公子正盯着自己,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于是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走出去。
亭中坐着的卫相和见是她,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惊讶。
那一身松绿的问她,“你是什么人?”
玉人歌正欲答,却有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我怎么看着这人有些眼熟?”
玉人歌抬头,是个一身浅色褶子的公子,此时正盯着她细看。
他仔细看了几眼,顿时啊了一声,“你是方才扮苏三的吧?”
玉人歌颔首答是。
另一个和卫相和挨坐着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起身冲她问道:“你躲在那后面,是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语气比前面那两人都深沉的多,身形身段也更高大,应是四人里地位最显赫威望的。
玉人歌却不胆怯,淡淡回道:“我找人。”
那水色袍的笑问:“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难道你找的是我们?”
那松绿的看着旁边的人一声讽笑,“你哪来的自信?”
“嘿!怎么说我也算风流倜傥吧?”
“啧啧,你只能算风流。”
两人不知怎么的,就这么拌起嘴来了。
卫相和置若罔闻般,没有看任何人,低头自顾自的摩挲着身上取下的佩剑。
手里拿着扇子的向她走来,“你找谁?”
玉人歌瞟了眼他身后安之若素的人,对上眼前这双如狮子般的眼睛,“卫相和。”
许是没想到她找的人是卫相和,更连名带姓的报出,他眼中瞬间抹过一片诧异,然后眯着眼,转身说道:“原来是卫将军的桃花。”
正拌着嘴的两个人闻言一顿,难以置信的看向依旧一脸清淡的主人公。
大概是被太多双眼睛盯着不舒服,卫相和终于收起佩剑,举步朝她走来。
本来离得就没有多远,所以他两三个箭步便到了她面前。
玉人歌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乱撞。
原来,是只对他一人有这感觉的。
他敛眉看向她,声音低沉清冷,“何事?”
玉人歌一时竟不知怎么答,本来找他就没什么事,现在脑子更是一片空白了。
于是愣了半晌,只慢腾腾说出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几个人正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玉人歌低头咬唇,低低的补充道:“因为见了你,便觉更好了。”
她说完,只觉得自己脸上烧的红烫,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身体来。
向来无所畏惧的玉人歌,此时说完后竟慌乱得不知所措,只想拿戏服衣袂遮住绯红的脸。
几声噗嗤几乎同时迸出。
“嗯哼!秦公子,你看今日天气甚好……”
“不如到园中赏一赏花草?”
“哎呀呀,正中我心呀!”
“走走走!”
于是那一浅一绿便勾肩搭背的扬笑着走了。
剩下那人用手中扇敲了敲卫相和的肩膀,高声念道:“今朝新人如玉美,劝君怜取眼前人啊!”
玉人歌听了,红着脸偷看面前的人,竟发现他的嘴角亦衔着浅笑,亦颔首望她。
她心如潮涌,这已是她今天第二次见他笑了。
能看出他是个不轻易露笑的人,可他的一个极淡莞尔,那清扬的嘴角,润薄的薄唇,清晰的轮廓,也足够将她的一颗心摄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样一个人,他的一个浅笑,一个眼神,总能轻易撩拨起你的宁静,你一边无可奈何,一边暗自欢喜。
玉人歌觉得,卫相和对于她,便是那人。
等人都走了,他又转身回到亭里坐着。
“说吧。”
玉人歌也不再紧张,坦然说道:“其实没什么想说的。”
他敛眉看向她,眼中有一些孤傲,“那你找我作甚?”
这时的玉人歌脸皮突然厚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回:“就……就是单纯的想见你不行啊!”
那没什么表情的面庞,听到这话,脸颊竟浮上了两片难以觉察的绯色,一时不知做何回应。
“我叫殷玉歌,玉人歌是艺名。”
玉人歌突然说道。
他静静抬眸,眼中竟没了刚那股高傲自清,反新增了一缕意味不明的柔和。
“嗯。”
玉人歌无言,怪他惜字如金,又怪自己不够聪颖,一时又陷入寂静。
“过来坐着。”
静默了良久,他忽然说道。
站在亭外的玉人歌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敢相信,便没有动。
于是他又耐性的说了一遍。
“过来。”
这次玉人歌终于没迟疑了,屁颠屁颠的就过去坐下。
她用余光偷瞄着他的眼眸,忽然想着,其实他也没有看着的那么难以靠近。
她坐下后,他又低头摩挲着他的佩剑。
玉人歌便支着手肘在一旁瞟看他密长的睫毛,笔直的鼻梁,浅薄的嘴唇,削瘦的颚骨,线条分明的轮廓……
又低头看向他的手,那是与这张俊朗坚毅的脸有些不相符的一双手,骨节分明,满是疤痕硬茧。
玉人歌忽然觉得,之前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孤单寂寥,并没有看错。
别人都说,成功的人都是孤独寂寞的。
如今年纪轻轻就有口皆碑的他,自然是成功的。
可遥远边疆的戎马生涯,纵使身旁有着众多相随的士兵,也免不了孤独寂寞。
玉人歌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叹息。
“你多大了?”
他突然问道。
玉人歌愣了好一会儿,才知道他在问她。
“……十五。”
他嗯了一声。
怕又落入尴尬的寂静中,玉人歌便赶紧问:“那个……那你多大?”
他轻启牙关,“二十。”
玉人歌弯了弯嘴角,突然凑近,柔声:“那敢问,公子有婚配吗?”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一脸淡定的问出这个问题的玉人歌,愣了半晌。
玉人歌笑着又凑近了一点,“卫公子?”
任平素再怎么道貌凛然的卫相和,听到一个碧玉女子这么赤裸裸的相问,终究禁不住晕上一丝微弱的赧红,从脸颊到耳际颈脖,都燥热起来。
“没有。”
听着意料中的答案,玉人歌觉得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便不加遮掩的笑了起来。
卫相和看着眼前眉欢眼笑的女子,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动容。
“你为什么总是板着一张脸呢?”
他扭过头,“有何不好?”
玉人歌语塞,“唔......明明笑靥如花,非要笑比河清。”
卫相和听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笑靥如花不是这么用的。”
玉人歌这下不仅语塞,心都塞了。
忽然想起平日不鸣师兄对她的嫌弃,玉人歌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多读点书!
他敛起笑意,突然认真的说道:“你应该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师兄!”
不鸣极度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应该去巷口算命瞎子那求一张护身符,他今天也太招灾揽祸了!
先是一大早觉鸣带着一匣子行头敲开他的门要他教他画妆,好不容易送走觉鸣,一鸣又半逼迫半威胁的让他陪他练了一上午耍旗,此时不鸣正想躲去雪月楼,结果就听见了玉人歌的声音。
不鸣一拍脑门暗叫:“啊!天将降大任于我也!”
玉人歌笑嘻嘻的踏进门,“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了!”
不鸣无力的瞟了一眼自行坐上床沿的人,“呵......你来我这哪次能有好事?”
“嘿!师兄你这就泥古非今了~我这次还真是带着好事来的!”
“嘁......”
玉人歌跳下床沿,“真的!你以前不老说我不学无术吗,我今天专门找你学来了。”
“我以前说你烂泥扶不上墙,你不是说不用我扶吗?”
玉人歌讪笑,“今非昔比呀,我已经是现在的我,不是过去的我了!”
“你是打算把你知道的成语掺杂进你说的每一句话里吗?”
玉人歌闻言一愣,然后逐笑颜开,“师兄你不说我还真没意识到!对了师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什么意思?”
“切制,锉平,雕琢,磨光。”
玉人歌听完一头雾水,寻思着:“啊?居然是这意思!”
不鸣的眉角忍不住抽搐起来,“床头有本《诗经》,你自己翻去吧。”
玉人歌爬上去找了出来,翻到卫风那一页,又仔细找那句话。
等明白了什么意思,那芙蓉脸上开始泛起丝丝桃红。
“师兄,借一下这本书!”
玉人歌说完,便昂首阔步的怀揣着《诗经》走了。
夜里,卫府。
“咚咚咚!”
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惊醒了房中愣神的卫相和,还没起身,就见一身男儿装的玉人歌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潜了进来。
他满是震惊,“你……”
玉人歌得意的冲他笑,“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你怎么进来的?”
卫府虽然不是皇城,但也不是寻常府邸,四周都充满了戒备,她怎么可能进的来?而且还直接进到他房里?
玉人歌小心的拍掉手上的污尘,说得理所当然:“你没看见吗?我走进来的。”
他俨然正色,“我是说你怎么进的卫府!”
玉人歌眨了眨眼,“……翻墙。”
卫相和差点瞠目结舌,两米多的围墙,她究竟怎么翻进来的?
“那你怎么找到我房间的?”
“我……一个个找的。”
他听了,拧眉无言,胸口却起伏得明显。
玉人歌看出他不是很高兴,立即说,“那个……我也是觉得太久没见你,怕你想我……你别急,我这就走!”
说完很迅速的闪人。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太久没见你,怕你想我......”
卫相和忍不住轻笑,从下午到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
望着那半开的门,卫相和渐渐出了神。
慢慢的,刚才的回忆又忍不住继续跑出来。
玉人歌敲门之前,他正想着那日戏台上那个婀娜的倩影,想着那流转盈动的靓丽明眸,那沁入心脾的丝丝入扣唱音,那艳魅蛊心的一眼。
他本无意听戏,但台上那人,却穿过漫山的星云流水,准确无误的击上了他的如水静心。
不计后果的砸出一方激烈的荡漾水波。
卫相和回到榻上,又开始出神。
这个玉人歌,先是不顾流言蜚语,非是唱了坤旦,成了前所未有的第一个女戏子。
接着又不管该有的端庄形象,只为活得自由快乐,穿着男装便翻墙进他房中。
他想着想着,竟有些想笑。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