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叁 一举成名天 ...
-
程一鸣今天算是感受到什么叫心力交瘁了,刚下场还没坐下,就被上着定妆粉的玉人歌急匆匆的拉去卸妆又画上新的花脸。
“我今天算是见识了,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下一场扮老生的惊人在旁边笑道:“以往你老说戏少,今日不正好让你唱个够吗?”
一鸣失声怪叫,“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丧尽天良的话了!”
“诶?你昨天晚上不还说一天两场算少?”
程一鸣望向说这话的则已,仰天长啸:“苍天啊!”
玉人歌对着他的脸拍了一掌,“赶紧的!”
程一鸣更加有苦难言了,“啊!都欺负我!”
恰逢师父背着手走了进来,“谁欺负你啊?”
程一鸣看着玉人歌那威吓的眼神,吞吞吐吐的回:“师……没人欺负......”
“那你叫什么。”
程一鸣委屈巴巴的,“唉!我今天唱完,也是半个废人了。”
玉人歌安慰他,“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你什么时候不废了。”
“师父!!!”
一鸣吼得声嘶力竭。
殷师父早已见怪不怪,“你们俩什么时候能给我消停点!”
不鸣:“就是,聒噪!”
玉人歌眼睛一亮,“不鸣师兄,你刚说什么噪,感觉好高级的样子?”
“聒噪。”
玉人歌睁瞪着眼睛,“什么意思?”
不鸣嫌弃的看了她一眼,“自己想去。”
玉人歌心虚无言,默默地画眼眉去了。
玉人歌对着镜子小心的拿着化妆笔描摹勾出眼圈画满,再点桃红胭脂,勾画出唇形填满,又勒头吊眉,才贴上浸泡好的小弯大柳贴片子,最后戴上线帘子,固定好假发壳戴水纱发网,才算完成面部妆容。
玉人歌见惊人刚定好妆,便笑嘻嘻的问:“惊人师兄,你看我这妆可以吗?”
惊人转头看了眼,虽不是第一次见她带妆,但依旧充满惊喜,“可以可以!我们师妹怎么都是最美的!”
其他人听了都扭头看过来,即使见过这师妹在梨园画过好几次脸,但依旧被眼前的玉人歌美艳到了。
层次分明的红油彩使她轮廓分明的脸部看上去更加立体,尖细上挑的柳叶眉流畅清晰,上唇如两片弯月般盈盈动人,下唇画的微翘又不失俏丽。
再加配上适合她的颜色:桃红的胭脂,墨黑的松烟,细白的铅粉,朱红的油彩。简直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玉人歌见众人都看她,便问:“师兄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皆说如画中美人。
玉人歌听了正美滋滋的,就见不鸣一言不发的起身向她走来,玉人歌眼睁睁的看着他拿起妆台上的笔,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便被他捏住下巴妆笔勾上眉眼。
玉人歌生怕自己的妆被他画残了,毕竟眉眼坏了那就相当于全坏了白忙活一场,便扭着不肯让他画。
不鸣用极轻的但充满魄力的语气说:“画歪了可别怨我。”
玉人歌听了,拧眉细想着,虽然不鸣师兄平时话少,但一直是稳妥之人,也从不害过她,于是听话的闭眼抿嘴仰起脸,一幅雄赳赳气慷慨准备举身赴清池的气势。
不鸣在她眉毛眼线处画了两三下便收了笔,“眉中要画粗些才形如弦月,眼角尾端不够上挑,看起来则没有神气。”
说完便举步回到他自己的位置。
玉人歌将信将疑的看向镜中的自己,顿时对不鸣充满膜拜,“不鸣师兄,你太厉害了!”
一鸣惊叹:“哇塞!不鸣师兄,你这眼睛也太毒了!”
觉鸣也惊叹:“师兄,你也帮我看看我的妆容呗!”
不鸣低头描摹着眼型,“没兴趣。”
众人听了直接哈哈大笑。
玉人歌见不鸣不是很忙,而且他的戏份在后面,便拿起头面贼兮兮的靠了过去,“师兄~”
不鸣专注的对着镜台勾眼型,没有应她,只从镜中扫了一眼笑意盈盈的玉人歌。
玉人歌轻拽他的衣角,“你帮我戴头面呗!
不鸣放下化妆笔,转过脸看她,“你不是会吗?”
“但我没有师兄你戴得好呀!”
不鸣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伸出了手。
玉人歌立即把头面放在妆台上,捡出银钉头面递放到他手上,然后在一边的凳子坐好。
觉鸣嚎道:“师兄!你偏心!”
不鸣置若罔闻的起身,稍微整理一下头面,才往玉人歌头上戴去。
觉鸣见不鸣不理他,嚎的更伤心了,“都是师弟师妹,都是青衣旦角,为何我就这么凄凉悲惨!”
一鸣朝他道:“你惨?来来来,你来唱一下花脸试试!”
觉鸣一听瞬间转悲为喜,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啊!
玉人歌认认真真的看着不鸣的动作,默默地记着。
只见不鸣先拿卡子定好顶花,而后穿过发网插两珠花泡子,又选出三串蝴蝶泡联系在别簪上,挑了一对六角料花戴上,最后将两个压鬓花小心插进勒头带内,才拿卡子把所有头饰固定。
玉人歌觉得繁琐至极的头面定戴,他一下子一气呵成,又听他问:“戏服呢?给你一起穿戴齐算了。”
“在门口的衣架上。”
玉人歌笑容满面的回道,一鸣便转身去拿了。
前台的戏徒突然过来催,说是老夫人已经到了,秦老爷叫赶紧上台。
玉人歌有些惊慌的问:“已经到时辰了?”
那戏徒回道:“还有一个时辰呢!”
程一鸣一听直接爆粗口了,“他爷爷的!还有一个时辰就叫上台,当我们是铁做的?”
玉人歌也有些疑惑,这上一场戏才结束不久就催下一场,真当戏子伶人是钢打铁做的?再说上一场的人卸完妆还没化好妆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时不鸣手里拿着戏服过来了,玉人歌便迅速套上杂色彩裤和大袜,系好绣花褶裙,不鸣见她着急,便拿来水红花帔给她穿上。
玉人歌穿戴整齐了,对不鸣说道:“师兄,我去前面看一眼。”
“你看了又能做什么?”
玉人歌眼睛一转,笑道:“至少能拖延时间嘛!”
众人听见哈哈大笑。
从后台出来,玉人歌还没看见秦府的老夫人,倒先见了一抹靛青。
于是情不自禁的看了过去。
他孤自坐在离戏台偏远的角落,旁边的桌台坐满了人,周围的人也一直红着脸偷看他,可却没有人往他那张桌子坐去。
玉人歌竟然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孤单凄凉。
我是疯了吧!
下一秒,玉人歌马上这么想着。
他可是名家世族卫府的第五代独子,年纪轻轻就头角峥嵘,身世显赫又口碑载道,身边又有那么多手下士兵,怎么可能孤独。
于是收回视线,往那乌压压的聚了一片人的方向走去。
满头华发的秦老夫人正坐在中间的交椅上,笑呵呵的受着众人的祝福贺喜。
玉人歌看着眼前的几层人,清了嗓子,十分清晰高亮的贺道““老夫人福海寿山,春秋不老!”
效果很显著。
不仅是眼前的一大片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老夫人眯着眼仔细翘了眼前一身水红绣花戏服的玉人歌,看上去很是激动,“玉……”
玉人歌心中咯噔一下,心想难道这老夫人知道我艺名?
“玉……玉堂春?”
玉人歌嘴角轻抽,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有记得玉人歌的侍女,便向老夫人解释说:“老夫人,这是锦华梨园的伶人。”
老夫人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冲玉人歌伸出苍老的手,像是想叫她过去些,旁边的人让出了一块位置,玉人歌便走过去在她膝边蹲跪下。
老夫人又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面容,才笑道:“好一个玉堂春,好一个俊俏的青衣苏三。”
玉人歌轻轻莞尔,眼睛闪亮的跟星辰似的,“多谢老夫人夸赞。”
这一开口,在场众人才知道这红妆彩服下竟是个女儿家,便立即想到了朝歌城锦华梨园的大家殷师父收的女徒弟。
有人立即问道:“你就是殷大家的那个女徒?”
玉人歌轻颔首。
众人顿时都惊诧不已,想不到今日竟然能闻见这个城中名人,还能见证她的初次登台。
老夫人拂上玉人歌的面花,眉目十分慈祥,“叫什么名字?”
“玉人歌。”
老夫人听了,直说:“好名,好名。”
后面又问了些多大了学了多久都会什么诸类的问题,慢慢的,时间便过去了,直到则已出来找她,她才乐滋滋的起身,向众人行礼回到戏台。
玉人歌觉得自己很成功,得意的说:“怎么样?我就说我能拖延时间吧!”
则已反问:“你不是本来就很能拖延吗?”
玉人歌怒嗔,“你才能拖延时间呢!”
则已看着她一笑,“好好好,我能我能。”
两人都笑着,忽然一道青影闪过,下一刻,玉人歌就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被挂扯住了,转过头,还没看见那人就感觉头上突然一痛。
“哎呦!”
那人好像也知道自己被挂扯到了,于是闻声转过身,只见一个戏子半弓着身子捂着头面的头饰叫痛。
则已扶上玉人歌的手臂,“怎么了?”
“好像线帘缠上什么东西了?”
玉人歌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靛青华服上的飞鹰,瞬间觉得头上更痛了。
脸若冰霜站如松的人吐出两个字:“佩玉。”
玉人歌闻言抬起脸,顿时觉得心脏肺腑都痛了。
也不知是怎么缠绕上的,竟是玉人歌身后的线帘缠上了那人衣襟边佩玉的佩带,那人动手解了一会儿,没想到越解越乱,怎么也解不下来。
则已见状马上说:“我马上去找剪刀。”
说完便朝戏台奔去。
玉人歌望着那背影欲哭无泪,为什么要让我以这尴尬的姿势留在这!
则已一走,玉人歌就觉得方圆一里的空气都变冷了。
好在这小道上没什么人经过,不然要是让人看到她这模样,她不如撞墙自尽得了。
玉人歌从周围的气场中感觉到,这个人现在很烦躁,再想到他那虎狼般的眼神,玉人歌不禁浑身一抖。
茫然抖烁的眼睛四处转着,突然瞥见了一小节剑尾,于是玉人歌弱弱的说:“那个……你不是有剑吗?”
“什么?”
“你用剑割断缠住的线……不就行了么?”
站着的人一动不动,玉人歌连他的呼吸都听不清,心里也更紧张了。
寂静沉默良久后,他终于拔出佩剑,朝着腰间的青丝砍去。
玉人歌只听得一声出鞘的音,便觉得头上轻松了。
等玉人歌疑惑的看向那纠着佩带的线帘,差点气得呕出血来
她记得刚才又没有风,她也没有甩头,怎么缠绕得跟见了鬼似的,就是故意的也缠不了这么死啊。
面对那一张冰山脸,玉人歌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公子,对不起!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玉人歌说的情真意切,诚诚恳恳。
卫相和正摘着佩带上的黑线,手上停了,看向眼前的垂首低眉的人,不答反问:“你刚是不是在台幕后看过我?”
玉人歌没想他会问这事,慌张的咽了口水,“我……嗯!”
“你叫,玉人歌?”
玉人歌的心一下被提上九霄云外,他该不会记仇罚人吧!会不会诛连?
“公子,虽然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线帘怎么缠上你的佩带的,但你如果要罚,请罚我一人,怎么说这都与他人无关。”
卫相和听了,薄唇轻扬,“我不过问你名字而已。”
玉人歌满脸疑惑的抬起脸,睁着那无辜懵懂的杏眼,“啊?”
卫相和微挑剑眉,极不可见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玉人歌愣愣的杵在原地。
本来一直平静如水的心,瞬间被那一笑撩拨的不省人事。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被一个人的一颦一笑蛊惑,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得像一场夏天的暴雨。
看着他走掉的方向,玉人歌感受着左心房里面那个跳动的异常快的东西。
她想着,今天天气真好。
“诶?已经解开了?”
不知何时,则已才拿出一把剪刀出现。
玉人歌晃过神,看到眼前的人,突然想起他刚才居然跑了!还跑的那么快!瞬间垮下脸转身往戏台走去。
则已一脸疑惑的问:“怎么了?”
“你!不要跟我说话!”
则已追上去,“我怎么了?”
玉人歌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继续扬着下巴走了。
随着一阵西皮小开门的奏响,玉人歌迈着旗鞋步登台了。
波光潋滟闪闪动人的一双杏眼,轻轻莞尔,婉柔得摄人。
师父很早就跟她说,“你这一双眼,是多少戏子想练都练不成的,就是有人练成,也没有这天生自然的扣摄人心。所谓老天赏饭吃,说的就是你这种了。”
今日她扮的是从良妓苏三,演的是嫖院初识的一场,扮演吏部尚书三公子王金龙的是则已,因为玉人歌学的是旦角,则已是生角,又加上两人向来比较熟络,玉人歌便常跟则已练习,今日登台,便觉与往常无甚不同之处。
玉人歌摆袖碎步移至中堂,杏眼媚转,佛袖念道:
“奴本名门秀,沦落在青楼。淤泥莲不染,何羡锦缠头!”
四句念词,说不上有多惊艳,只是念得清楚媚亮。
待她念完,西皮摇板的声腔奏起。
玉人歌随即唱道:“叹人生好一丝梦幻泡影......”
这一唱开口,台下的人立马怔住了,本有些喧闹议论的宾客,在那一霎间,纷纷噤了声不约而同的抬眼望过台上那一道水红。
那一道又沉郁又忧怨的目光,那眼窝处藏不下的的狐媚柔情,眼角流露出的盈波艳魅,俨然就是一副天生的艳媚妖美面相。
但那美艳中,又淌着不愿成为妓女,而又不得不成为妓女的哀怨悲叹。
正应了那句“艳而不俗,妖而不媚,魅而不庸,美而不淫。”
再搭上嘹亮圆润,柔美有力,韵味醇厚的轻易勾去人心的清丽唱腔,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回旋婉转,道不明的细雅醉润。
众人只觉得仿若在听她吹唱一出丝琴箫竹,她忽而笑着走近来,忽而怨着退开去,声音忽高忽低,若轻若重,她的脚步从未停下,想在寻找什么,又不肯与人说来。
只听闻得那低细干净的声音,如一缕温阳,一丝清风,徐徐而来。
玉人歌唱完一句,掷袖绕台走步,媚眼散的哀怨似涟漪荡开,朱唇又启:“奴本是名门女沦落娼门。十六岁好年华遭此厄运,但不知何日里脱离风尘?”
等她唱尽收音,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这时,扮着彩旦鸨儿的不鸣在后面先欣喜若狂的念了句:“梧桐能把凤凰引,哄着苏三见财神!”
才穿着花戏服抬撇开幕布碎步上前,朝着玉人歌喜出望外的叫道:“姑娘!宝贝儿!”
玉人歌闻声回身,急忙迎去:“妈妈万福!”
然后鸨儿不鸣便拉着玉人歌说有位斯文腼腆的富家公子,让她相一相。
即时又一阵西皮摇板,扮王三公子的则已穿着一身彩绣玫瑰散枝褶子跨着台步上台来,身后跟了几个白麻布衣小丑。
玉人歌见有人过来,立即臊得捧袖遮脸,又忍不住撩袖探看,这一看正巧与王公子四目相对,于是又转过身埋首羞笑。
那羞人答答含羞带怯的模样,由玉人歌玉人歌演着,竟觉得有些欲语还休,特别是那欲看又胆怯的眼神,恰到好处的表明了苏三此时既羞又喜的心思,正是所谓的“无言胜有言”了。
由此,玉人歌锋芒毕露的初次登台,在十五岁如初发芙蓉的芳华,演了一场玉堂春,唱了一曲利禄功名。
就这么,一举成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