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玉人歌》顾生姿

3、贰 孑然独立尘

　　听闻师父给玉人歌取了艺名，练功房里充斥着满满的醋味。
　　一鸣：“哇！师父也太宠师妹了！”
　　则已：“师兄们也宠啊……”
　　觉鸣：“师妹不仅有师父宠，还有师兄护着，唉！”
　　一鸣：“莫非这就是性别歧视？”
　　正坐一旁喝水的玉人歌忽然被这话呛住，“咳咳咳，什么性别歧视？我才是性别歧视的受害者好嘛！”
　　一鸣：“什么，你不是施害者吗，什么时候变受害者了？”
　　觉鸣：“就是，师父师兄都对你那么好，你还说你受害！”
　　则已：“小师妹，你也太不知足了。”
　　玉人歌：“……你们不也是我的师兄吗？什么时候对我好了？”
　　“……”
　　又翘起腿十分忧伤的感叹：“你们是不知道，我出一趟门就跟当初卫阶出门一样！唉，每天要忍受多少言语刺激啊！你们这些男的是不会懂的！”
　　不鸣愣了愣，“卫阶？你是不是用错了例子？”
　　“没有啊！我们都一样的受人关注嘛！”
　　不鸣顿口无言。
　　则已脱下汗衫，“帮我拿一下汗衫。”
　　玉人歌嫌弃的退了一步远，“咦……才不要。”
　　一鸣望了眼她的动作，“那你捡一下道具。”
　　“为什么？”
　　不鸣：“什么为什么？”
　　玉人歌驳得入情入理，“为什么要我捡？明明是你们自己拿出来的。”
　　觉鸣一字一句的说：“你没见我们正练着吗？”
　　“没关系，你们可以练完再捡。”
　　玉人歌微微笑说完，往外踏去。
　　师兄们深深的觉得，这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随叫随到有呼必应的乖巧小师妹了。

　　这两日，玉人歌像是走火入魔般，不分昼夜时辰的练戏，且不说扰得梨园人不安宁，只这一个时辰内，就已经受到四户邻居的声讨。
　　师兄们一个个去劝，全都无果而返，就连师父亲自出马，也教不听。
　　一鸣急道：“师父，你确定师妹这样明天能上台？可别把嗓子给唱坏喽！”
　　则已也说道：“是啊师父，小师妹这都练了一天两夜了，就是铁打的嗓子也经受不住啊。”
　　惊人毕竟跟师父跟得最久，早已明白师父想说什么，便道：“放心吧，师妹又不是我们，她比我们更知道保护嗓子。”
　　觉鸣听了，也点头说：“而且我们又不是师妹的嗓子，在此着急也没用啊。”
　　师父转过身，弯着嘴角道：“都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正事呢，都精神点，睡不了也得睡。”
　　只留得一席人原地哀嚎。
　　一鸣：“师妹不会是疯了吧？”
　　觉鸣：“呸呸呸，胡说八道！”
　　一鸣：“临阵磨枪也没见过这样的啊！”
　　惊人：“我们师妹本来就不是常人。”
　　觉鸣：“自然不做正常事。”
　　说完，惊人浅笑着回屋去了，其他人也随后回去。
　　一鸣在后面叫道：“诶你们真能睡着啊？”
　　不鸣回头，一双冷淡的眼睛突然闪出锐利的光芒，语气温和的很，“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可以送你一块石板。”
　　一鸣骂了句娘便悻悻的跟了上去。

　　第二天，好几个人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
　　玉人歌看着他们关切的询问，“不鸣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昨夜宿醉雪月楼了？”
　　不鸣无精打采的摆摆手，不声不吭的绕过她走向大厅。
　　则已拍上玉人歌的脑袋，“小师妹，年轻……就是好。”
　　玉人歌一脸茫然。
　　一鸣刚出来就直接撞上了门口的木柱，脑门瞬间一个红印。
　　“我靠！”
　　吃早饭的时候，几个人恨不得把脸埋在碗里，玉人歌终于忍不住问：“师兄，你们昨天全去雪月楼了？”
　　则已极慢的抬起头，“啊……没有啊……”
　　“那你们一个个跟被榨干了似的。”
　　玉人歌话音刚落，觉鸣嘴里的饭便瞬间喷了出来。
　　“我去！师妹你居然……”
　　觉鸣还没说完，惊人便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肥肉，“吃饭时别说话。”
　　大师兄发话，觉鸣立即憋笑默了。
　　玉人歌立即转向惊人，“惊人师……”
　　“吃饭。”
　　“哦…….”

　　一班人吃过饭就到秦府的场子搭戏台去了。
　　“你昨夜那么晚没睡，我还当你和一鸣他们一样要休憩一会儿。”
　　惊人以为玉人歌还要练会儿戏才去，便特意没叫她，谁知玉人歌并没有练戏的打算，于是马上怪起惊人不叫她。

　　“切，我又不是他。再说一鸣向来偷懒惯了，惊人师兄你没叫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拿他与我相提并论！”
　　惊人无奈的认栽，“好好好，不提了。”
　　惊人前脚刚走，玉人歌后脚就问旁边垂着眼的则已，“你怎么也过来了，刚才不是困得紧吗？”
　　则已微扬薄唇，“眯一会儿就好了。”
　　“那我自己玩去。”
　　则已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不急，等我眯会儿再去。”
　　“你眯你的，我玩我的，不相干啊！”
　　则已慢慢睁开眼，低笑，“怕你走丢了。”
　　“又不是小孩，那就这么容易丢了。”
　　“你不是小孩谁是？”
　　正巧有奶娘抱着秦府未足岁的世子从回廊走过，玉人歌便说：“看见没？那才是小孩！”
　　则已看向那襁褓，年幼的记忆忽然被拉向眼前。
　　侧过身，恰好看见玉人歌立体的侧颜，一不小心，她就已经这么大了。

　　“小师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玉人歌闻言，眼睛立即雪亮雪亮的，“好啊！”
　　则已眉眼微弯，勾起嘴角，柔声说道：“你知道吗？师父抱你回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薄雪，所以我们凑过床上去看你的时候，都以为你是雪的美人。”
　　“什么是雪的美人？”
　　“就是，看到你就想到雪，想到雪就想到你。”
　　玉人歌听了，嗤嗤的笑着。
　　“你那时候多小啊，小脸小手小脚，什么都是小小的。师父说你是我们的小师妹，我们听了，都乐坏了。”
　　玉人歌又打断笑道：“原来我从小就这么受欢迎？唉……”
　　则已默了一会儿，“也不是……那时候是冬天，小孩的温度都比较高……”
　　“嗯？”
　　“所以比较暖……”
　　“……”
　　则已看着一脸心塞的玉人歌，轻笑着继续说道：“那时候和师父住在梨园的只有惊人师兄、不鸣师兄、一鸣和我，惊人师兄常常跟师父出去办事，不鸣师兄喜好一人独处，于是就剩下我和一鸣看着你了。不过你小时候不闹腾，给你一个玉穗能玩半天，要是换了现在，我们估计都要哭了。”
　　玉人歌嘿嘿一笑。

　　“后来你稍微能记事了，却一直分不清梨园几十个师兄谁是谁。你说你分不清其他人就算了，重点是！你分不清的可是惊人、不鸣、一鸣和我啊。这让我们这群看着你长大的师兄多伤心啊！”
　　玉人歌心虚的说道：“……确实难记啊！不过我这不还是记住了吗，你知道我怎么记得吗？”
　　则已歪过头。
　　玉人歌掰着手指，一边数一边说：“你看啊，看着就犯怵的是惊人师兄，话少安静的是不鸣师兄，爱睡觉的是觉鸣师兄，最爱怼我欺负我的是程一鸣，说话最轻最温柔的是你，记住你们几个，再去记其他的师兄就迎刃而解了！”
　　则已看着她，淡笑着问：“明明我们都是你的师兄，怎么你就从来没叫过我和一鸣？”
　　“程一鸣那一幅整日欠扁的样子，你觉得我可能叫他师兄吗？而你嘛，就是叫顺口了，反正看着都差不多大。”
　　“我可年长你足足七岁，哪里差不多大？”
　　玉人歌冲他做了个鬼脸，“反正你又无所谓”
　　“嗯，确实也惯了。”说完，他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或者说，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去找到他们？”
　　“这倒没有，毕竟当时太小了。怎么，你想去找你的父母吗？”
　　则已沉言，“他们已经过世了。”
　　玉人歌顿时不知如何接，“唔……”
　　则已一笑，“不说我了，本来是想跟你说你小时候的，最后又扯回我自己身上。”
　　这时一鸣刚从梨园过来，一见则已，立即冲这边喊道：“则已，过来帮忙！”
　　则已拍拍手起身，“来了。”

　　玉人歌一时又无所事事，便开始到处溜达。
　　秦府上下都各司其职各自忙得天昏地暗，自然也没人去注意她这个优哉游哉的是什么人。
　　转了几圈后，玉人歌就对秦府有些熟络了。
　　有刚进府来的客人，一时找不到路的，她竟然能给人指出。
　　等绕回后园时，戏台子已经搭得差不多了。
　　觉鸣一见她，立即说：“你又跑去哪了，师父找你呢！”
　　玉人歌问了师父在哪，便过去了。
　　觉鸣说师父去了秦老爷的客房谈事，玉人歌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
　　“师父！”
　　玉人歌如往常般，叫了声师父便一脚踏了进去，结果在看到师父旁边一身绣彩团蟒锦袍的人后，另一脚直接定在了门外。
　　“哦，秦老爷，这是爱徒玉歌。因为自幼是我带大的，不免宠溺了些，却不知坏了老爷的规矩，还请老爷不要计较。”
　　听到师父的话，玉人歌已经踏进门的脚讪讪的收了出去。
　　在门外端正的行了个礼，“玉歌见过秦老爷。”
　　秦老爷微眯着眼，玩弄着手上的如意，淡淡的吐出两字“无妨。”
　　玉人歌不知现在她该怎么做才好，于是垂头偷瞄着师父。
　　结果师父根本没看她！

　　这时那秦老爷极慢的问道：“早已听闻殷大家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女徒，今日终得一见，不知有艺名没有？”
　　玉人歌垂眸回道：“有，玉人歌。”
　　秦老爷唔了一声，“既有艺名，怎还用本名呐？”
　　殷师父开口替她答道：“秦老爷有所不知，干我们这行的，原是要登了台唱过戏才能自称艺名。”
　　秦老爷深深顿首，“竟是如此。倒不知秦某今日是否有幸见着爱徒登台？”
　　“秦老爷说笑了。我们唱戏的，有人点了便要唱，从没有点了不唱的。”
　　“你都会些什么曲目啊？”
　　他看着玉人歌，慢慢的问道。
　　玉人歌低眉，“基本都已熟络。”
　　听到这话，秦老爷似乎有些意外，笑说：“那鄙人倒想听听了。”
　　说完便叫人拿着曲名本去请示老夫人。
　　末了，来人回说老夫人点了《玉堂春》和《二进宫》。
　　“这两剧，可以吗？”
　　玉人歌一愣，随即莞尔答：“当然可以。”

　　玉人歌独自走在小道上，有些难以置信。
　　没想到秦府老夫人给她点了一出最基本的旦角戏。
　　不知是因为知道她第一次登台而大发慈悲，还是她就喜爱这出。
　　还没到正午，进到秦府的宾客已经渐渐多了，刚去时还空旷的长廊，回时已经依稀站满了人。
　　“梁夫人，许久未见了。”
　　“哟，是陈夫人呀！”
　　“魏夫人，这便是犬子叶凛。”
　　“真是一表人才。”
　　……
　　耳朵边飘着廊里的各种寒暄问暖，玉人歌只觉得虚假的令人恶心，便快速往戏台走去。

　　戏台的后台处站着几个妙龄女子，不知在悄声谈论什么。
　　“听说卫将军来了？”
　　“是啊，实在是惊喜呢！”
　　“他不是刚从楼兰回来吗？”
　　“才刚回来就来秦府拜寿啊！”
　　玉人歌听了几句，没听出什么兴趣，便掀开帘子进后台去了。
　　后台里，一鸣正勾着花脸，见到她，日常进行一阵调讽戏闹，“哟，还找得到回来的路啊！则已说再不见你人就找你去了。”
　　玉人歌抓了把他妆台碟子里的瓜子，“哪就找不到路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知唱什么戏了？”
　　“《玉堂春》和《二进宫》”
　　正勾着眉窝的一鸣心中一凉，放下画笔俨然问道，：“谁点的？”
　　“秦府老夫人。”
　　一鸣听了一通抓耳挠腮，咬牙切齿的哼道：“这秦老夫人，也真会点戏！”
　　则已戴好了软头面，向她走过来。
　　“你今天有几成把握？”
　　玉人歌想了想，“八成。”
　　惊人转头问，“还有两成呢？”
　　玉人歌看向一脸苦笑的程一鸣，胁肩谄笑：“当然是在咱们花脸师兄的身上了！”
　　则已幸灾乐祸的说：“花脸师兄，今日一共四场戏，可保重啊！”
　　一鸣顿时捶胸顿足的一阵哀嚎。

　　还没开场，台下的位置上就已经坐上了人。
　　玉人歌惊讶的问道：“这些达官贵人，还真有听戏的？”
　　“这有何稀奇，天子也有听戏的。”则已在衣箱里找着衣服，顺口回道。
　　玉人歌听了，不知该回什么，于是默默地又探开大幕。
　　忽然一个醒目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高大的男子，穿了一身飞鹰水纹靛青锦服，襟袍系着一对双线云纹佩玉，腰间悬着一把剑首镶嵌绿松石的花纹钢鱼肠剑。
　　看不清他的脸，但只看着就感觉他冷傲孤清，凛如冰霜，盛气逼人。
　　这也是为什么玉人歌觉得他醒目的原因。
　　因为他一出现，周围的磁场就立即随之而变。
　　远望过去，他正像极了他锦服上的飞鹰，孤傲不群，孑然独立，
　　纵然看不清他的眉眼，玉人歌也从那分明的轮廓中猜出了他大概的模样。
　　有的人是外表长得就很耀眼迷人，让人忍不住探看；而有的人，是内在的气场暗自操控着周围的气息，还没靠近便察出那卓诡不伦，而被那神秘的感觉牵引前去细看。
　　眼前的人，便是后者。
　　突然，他像知道有人躲在帷幕后看他般，冰冷锐利的眼神朝着这边冷冷的扫了过来。
　　玉人歌被那剑眉厉目的一眼盯得发慌，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发现帷幕后有人看他，便匆匆逃了。

　　回到后台时，恰好听见一鸣在问旁人：“那个青衣服的是谁，只是看着都有些犯怵。”
　　大家都说不知道。
　　这时秦府的管家刚好过来，便说：“那是卫将军。”
　　“哪个卫将军？”
　　“朝歌城还有哪个卫将军，自然是名将世族卫家的嫡子卫相和。”
　　有知道的便长长的哦了一声，不知道的又问“那他是第几代了？”
　　“已经是第五代了。”
　　众人听了不禁一番惊叹感慨。
　　玉人歌回想那抹青色，心中喃道，怪不得有那么强大的磁场，原来是祖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