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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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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人歌六岁学戏,如今已学了九年。
她这十几年来最烦的,就是莫名其妙成了众矢之的。
她常问师傅,自己不过做了个戏子,又不是到雪月楼当了歌女,为何人人都侧目看她?
师父总笑着说,自己喜欢便好,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虽说戏子和歌女都是下三九流,但常与师兄们混去雪月楼的玉人歌,发自心底的觉得,戏子高尚多了!
这天,玉人歌从师兄们屋外路过的时候,正巧听见一鸣说过几日朝歌城的秦府办寿宴,已经请了锦华梨园前去唱戏祝寿。于是近来一直心痒痒的急于证明自己的玉人歌,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前去折磨师父了。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徒弟!”
殷师父向来格外宠爱玉人歌,哪里听得了这话,于是立即炸毛了。
“当然是啊!难道师父疼爱得不够明显?你自己摸着良心说!”
玉人歌两眼一红,“那为何师兄们都有艺名,只玉歌没有?师父偏心!”
“苍了个天!你那些未出师的师兄不都没有吗?”
“我不管,反正玉歌也要有!”
殷师父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圈烟雾,缓缓解释道:“这艺名可不是随便取的,须要细斟深虑,如今你又不急登台出师,来日再谈这事吧。”
玉人歌最讨厌烟味,立即嫌弃的捂上鼻嘴,“谁说我不急?我急!我急死了!”
殷师傅怜爱的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玉人歌,语重心长的说:“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你纵有天赋,也不该心急,慢工出细活嘛!”
“师父!九年了!这都九年了啊!还不够慢啊?”
殷师父一时无言以对,默了半晌才问:“真想上台?”
玉人歌坚定的点了点头。
殷师父无可奈何的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登台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画了脸上了戏台,便由不得唱不唱,你穿上戏服,哭着喊着也要唱完。”
玉人歌听了,像发泄一般,气鼓鼓的出力捶打师父的腿,殷师父立即痛得捂腿叫疼。
“哎呦!皮痒了?”
玉人歌讪讪一笑,“我看着有一只蚊子,没想是看错了。”
殷师父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现在撒起谎来是越来越如鱼得水了。
玉人歌睁着被烟熏得酸涩的眼睛,眨两下眼珠便立即覆上一层薄薄的泪,嘴一抿马上就变得楚楚可怜,“师父......”
殷师傅最是受不了她这模样,纵使知道她多半是演的,也禁不住心疼。
于是只平靠在椅上垂眸不语,慢慢的吐出一串串烟圈,再用鼻尖细嗅那烟草的香味,过了许久,睁眼见她依旧趴在腿上,才问:“可还记得你何时迷上戏的?”
回答是一个毫不犹豫的摇头。
玉人歌只记得自己自幼就是梨园的殷师父带大的。
对于自己究竟何时迷上戏曲又为什么入了这行,早已记不得。
可殷师父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炎热似火直接烧焦了方圆一里庄稼的夏天。
那日午后,殷师父指着练功房里热得面红耳赤汗如雨下的徒弟们,打趣的问她:“歌儿以后与师兄们一齐登台唱戏可好?”
当时的玉人歌不过一两岁,刚是咿呀学语的年纪,却字正圆腔的回了个“好好”。
玉人歌跟殷师父说要学戏的时候是六岁,那时师父盯着那张瘦弱却已见精巧的小脸,反复斟酌,才沉重的点头同意。
或许殷师父那时候就在想,她学戏为伶人,究竟会成了她还是毁了她。
但膝下无子无女,终生付诸戏剧的殷师父,终是疼惜她的。
玉人歌开嗓的那天,正是师父正经教她的第一天。
唱了半生戏,收了半园子徒弟的殷师父,闻声直直的落下泪来。
高呼:“千秋无绝色!惊为天下人!”
自此,殷师父再也没有向外人隐瞒将养女收为女徒的消息,反而愈发得意的称赞起自己的女徒。
殷师父背对着镂窗,双眼微眯,含笑的看着落满半身流光的玉人歌,又问:“那可还记得为何给你取名殷玉歌?”
玉人歌扬起脸嫣然一笑,“当然记得,师父亦师亦父,自是随了师父的姓,而师父捡养我那日,当了一玉块换米过冬,又是在朝歌城捡的我,便名玉歌。”
殷师父笑得欣慰,“对这名字,还满意吗?”
“满意极了!师兄们都不敢直呼我的名字,嘿嘿嘿……”
殷师父拿手中的烟斗轻敲了玉人歌,“你啊,尽欺负你那些师兄。”
玉人歌捂着被敲的地方,噘嘴:“明明是他们欺负我!”
“我看着你们长大,谁欺负谁我还不清楚?”
玉人歌心虚的低头嘟囔:“鬼知道……”
“玉人歌,如何?”
玉人歌抬起杏眼,“什么意思?”
“君子如玉,你便如歌。没有出过女戏子,你就去做那第一人。”
玉人歌细细品味,欢愉得眉眼弯弯,“好!歌儿谢过师父。”
得了艺名的玉人歌正愁接下来怎么提及秦府的事,正好大师兄惊人来屋里找师父。
玉人歌立即起身跑过去,挽上师兄的臂弯,“师兄,刚才师父给我起艺名了!”
惊人听了有些诧异,“起了什么名?”
“玉人歌。”
惊人念了一遍后,嘴角扬起,“好名!与你真名竟只相差一字。”
玉人歌嗔道:“师兄你就不能把这两句调换一下顺序再说?”
惊人闻言失笑,“你自己换不就行了。”
玉人歌贼兮兮的拉下惊人的耳朵:“师兄找师父什么事啊?”
“后日秦府请我们到府中唱戏,来跟师父核实下细节。”
“秦府,那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去看呀?”
“当然了。”
玉人歌马上又到殷师父脚边蹲坐下,很讨好的开始给师父揉捏腿脚,“师父,你看这力道还行么?”
殷师父早已看透了她的伎俩,睨了她一眼,“再往右边些。”
玉人歌立即捏过去,“是这吗?”
殷师父含着烟嘴,垂眼含糊的嗯了一声。
“师父,你看你都给我取艺名了,眼前又刚好有个机会…….”
玉人歌身后的大师兄忍不住扶额腹诽:你也真够沉不住气的,都不奉承一下,开口就直奔问题核心。
殷师父倒也不跟她废话,“想去?”
“想!”
“人多不见得是好事,既能一举一鸣惊人,也能一朝一败涂地。”
玉人歌不知怎答,便转头向惊人师兄发求救信号,惊人无奈的摇头微叹,说道:“师父,师妹如今有想登台的想法自是好的,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嘛,现在外面对师妹一直议论纷纷,我想师妹也是因为这个才急于登台,而且师父早就盼着师妹登台谢师,秦府也是个好台面,不如趁此让师妹出师?”
玉人歌重重的点头,“师兄说的太好了!太对了!太精彩了!”
殷师父挑眉,“惊人。”
“徒儿在。”
“秦府都点了什么戏?”
“暂只点了《四郎探母》和《白蛇传》,说是后日想起别的再点。”
殷师父瞟了眼腿边还算乖巧模样的人,“近日在练唱哪些曲目?”
“《春闺梦》、《碧玉簪》。”
殷师傅满意的点点头,极慢的说道:“今天回去好好练,别到时候丢人现眼,自毁前程。”
玉人歌闻言立即眉开眼笑,抱着师父撒娇道:“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师父佯怒,“刚才谁说我偏心来着?”
“哇!师父你也太记仇了,居然还记得!”
殷师父眉目一瞪,“嗯?”
玉人歌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师父拧眉瞪眼,每次都被瞪得不寒而栗。
“那个……师兄,你有没有听见打雷的声音?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没……”
“哎呀,这天色都黑压压的了,师父,歌儿先回去收衣服了!”
玉人歌说完便拔腿跑了。
殷师父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情不自禁的低笑开来。
“师父怎么突然同意师妹上台了?”
“以她的性子,咱们拦得住吗?”
“倒不是我说,师妹今日有这脾气,有一半都是师父给惯的。”
殷师傅闻言侧目,“怎么,你也想说我偏心?”
惊人讪笑,“不敢不敢。”
殷师父望着门口,眼神有些恍惚,“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把她给捡回来了呢?”
惊人也回头看了眼门外,哪还见玉人歌的影子,便笑:“这便是天意吧。”
若要说起殷师父遇见玉人歌,还真是天意。
因地处两山脊间,揽尽风雪,因此朝歌城的冬天是出了名的要命。
那日,锦华梨园封台过冬,有家可回的徒弟都回家去了,只有四个无父无母,自小在这园中由殷师父带大的还留守在梨园。
殷师父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问谁去买米,素日争着抢着外出的徒弟,竟一个也不吱声,最后殷师父叹了声气,自己裹件大棉袄出门去了。
大道大风中,殷师父一边哼着曲儿一边打颤,不断加快脚下的步子。
快到米店的时候,殷师父想着走大路风大,便转进了小巷道里。
小巷虽然狭窄些,但好在没什么风,所以殷师父嘴里着哼的曲儿也听着大声了。
快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却忽然传来一道婴儿哭声。
殷师父顿住脚步回头寻看,结果家家闭户,门缝都没开。
不禁喃道:“倒是我傻了,这么冷的天谁会带孩子出来受罪。”
说完便继续走,结果那哭声愈加洪亮。
殷师父环顾四周,根本没有人影,更别说带着孩婴的人了,于是又忍不住驻足细听,结果这不听还好,听了直接僵愣在原地。
这哪是家中平常哭闹的孩子,明明是无人照料悲冷的弃婴啊!
于是立即寻着声音找去,那哭声也像知道有人在找她般,哭得愈加嘹亮。
走过几个交错的巷子,殷师父才在一个无人的巷角寻着这哭声源头。
那幼婴似乎知道已经有人来救她,竟也不再哭闹,乖巧得令人难以置信。
殷师父抱起地上被一件旧棉衣裹着的幼婴,看似有两三个月,“嘿,还真让我猜着了,真有弃婴啊!”
又轻轻揭开棉衣一角看了一眼,才说:“竟是个女婴,这么冷的天,你的父母也扔得下。”
那女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紧的盯着抱着她的人,仿佛在努力记住他的样子。
“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养得起你的人,况且跟了我,也没什么好的。”
那女婴瞪睁着眼睛,小嘴喔哦着,好像听懂了在回应他的话。
然而殷师父是肯定不会听懂的。
“不过我现在也不可能就这么走了呀,人家都说送佛送到西,好歹把你送到个安全的地方。”
说完,殷师父便解开棉衣将女婴护入怀中,去敲那一扇扇紧闭的门。
结果在意料之中,这巷里人家,大多自身已经十分贫苦,哪里还有余力去抚养一个幼婴。
殷师父心想,世人都说戏子无义,莫非如今我倒要成那有义的?
看着怀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女婴,殷师父的心灵倍感煎熬,“我现在该怎么办?要是把你放回原来的巷角,不会遭天谴吧?”
在原地犹豫半晌后,怀里的女婴竟然已经睡着了。
一阵冷风夹着寒雪吹来,殷师父冷得直打哆嗦,结果怀里依旧一片安静,低头一看,“哎呦你也真够心大的,这也能睡着,还睡的挺香!”
盯着女婴那粉红的小嘴,密长的睫毛,殷师傅心中那份不忍更加强烈了。
“你说,要不是我走了这小道,怎会听见你的哭声;如若不是戏子练声学声辨声,我又怎能听出幼婴哭声的不同;再如若我耳力不好,又如何寻着声找到你;还有如果不是我今日出来买米……嗯?莫非是天意么?”
于是,殷师父最后还是把怀里的女婴带回了梨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