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雁雪纷纷》公子然

5、五 五、

　　五、

　　五天后，樊将军的府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来来往往俱为王孙贵族，将军文史。众人皆来为樊老将军庆贺76岁的寿辰，各自送上厚礼。而皇城中的两位皇子也及早赶到，更为樊府增彩。樊府在大厅中备下72张圆桌酒席，待人差不多到齐后，众人方入酒席。
　　格冈的酒桌与苏德临近，格冈坐在桌前，哈苏立在他身后并不入席。而苏德左右坐的是祝子归与魏祥明一文一武。
　　席间，苏德端酒起身走向连襄，几句话后，连襄举杯一饮而尽，但看起来不似喝酒，更象饮了一肚子的苦水。祝子归在这边看得分明。他私下轻声对魏祥明说：“大皇子成功了。连襄即便不能成为我方助力，也不会帮助格冈。”魏祥明点头称是。
　　接着祝子归问魏祥明：“我一直十分奇怪，今天这酒席上好象少了一个人，这个人从我来肃城就始终未见。”
　　“是谁呢？”
　　“六王爷。”
　　魏祥明听到祝子归提起六王爷，他显得有些支吾，似乎不知该如何告诉祝子归。祝子归看出魏祥明的犹豫，他说：“你不必对我说，我只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我就好。”
　　“好。”
　　“六王爷是不是在城外？”
　　“是。”
　　“六王爷是不是去城外很久了？”
　　“是。”
　　“六王爷是不是正在召集旧部？”
　　“这……”虽然魏祥明很犹豫，但他还是决定不再隐瞒祝子归，“是。”
　　“六王爷是不是我们的人？”
　　“是。”
　　这下祝子归就明白了。明白为什么那个带他来的马夫会知道最近不太平，因为城外已经有兵士在蠢蠢欲动。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魏祥明身为禁卫军总管却会出城去，想来必然是去与六王爷联系。祝子归早就在奇怪，因为他从一些下人的口中听说六王爷与苏德素来交好，为何此时却不见动静。
　　他也能理解苏德对他有所保留，毕竟他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
　　“六王爷的兵力能达多少？”
　　“粗略估计，能达两万。但因主力距离肃城太远，所以前些日子我在兵将中挑选出了一个一百人的先谴队，他们过些日子便会动身，来此配合你的计划。”
　　“那样便能够与格冈一战了……”
　　“子归……”魏祥明面露歉意，“我们实不该向你隐瞒，抱歉。”
　　“这没什么。如今你我再无保留，我也自当全力一战。”
　　祝子归一直在与魏祥明悄悄说话，却不见不远处的格冈正在盯着他。
　　格冈喝了许多酒。他来到这里一直在喝酒。
　　在这种喧闹的场合无节制地饮酒，其结果就是十分易醉。而格冈已经醉了。
　　格冈端起一杯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向祝子归。祝子归见格冈走来，也停止了与魏祥明的对话。
　　“祝……子归。”格冈的双眼半睁半闭，他眼神迷离地看着祝子归，“来，我敬你……敬现在的你……敬三年前的你……”
　　格冈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祝子归不清楚他所说的三年前作何意思，他只是对格冈会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大意地喝醉感到很诧异。他再往前望去，看到哈苏仍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盯着这边，他方了然。的确，有哈苏那样的卫士，他的确可以放开胸怀去大醉一场，无论在何种场合。
　　“多谢。”
　　祝子归也不拒绝，抬酒一饮尽底。
　　“祝……子归……你还是……这么美……这么……让人动心……”
　　这时哈苏赶到，他拦腰打横抱起格冈，向祝子归道歉说：“抱歉，他醉了。”说完，抱着格冈走向樊府一个下人，下人引他们向后花园走去。
　　格冈这番无头无脑的醉言倒是让祝子归很意外。说什么三年前，说什么……让人动心……
　　祝子归放下酒杯，他对魏祥明说：“我想去后花园散散步，你要一同去么？”
　　“我要在这里保护大皇子。”
　　“恩。”

　　祝子归只身来到外面。户外虽暴雪已停，但天寒地冻，略有微风便是彻骨钻心。这个时节，樊府的后花园自然是没有花的，但也没有积雪。下人将后花园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地面上是青石铺路。当中的水池已成光滑冰面。
　　祝子归一边在青石路上缓缓行走，一边仔细地回想，想他三年前是否曾与格冈见过面。
　　他想起三年前，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刻意接近魏祥明，闹过不少笑话。他不知道当时魏祥明与那个姑娘都发生过什么，他只记得有段时间那个姑娘没再出现，后来再次出现时，就成为了邑国的赫罗公主。
　　他忽然想起，在赫罗公主中途离去的时间里，有过一个外地来的生意人。那个生意人把他当成了魏祥明，他语带轻佻，言多调戏，但都被祝子归一一挡回去。直到魏祥明出现，才解开了这一误会。
　　现在想想，那个生意人的眉眼与格冈是十分相似。只不过两者行为气质差太多，祝子归才没能第一时间将格冈辨认出来。
　　到这里，祝子归也明白了格冈口中所谓三年前的含义。
　　这时，他听到在一棵树的后面，有两人在交谈，应是哈苏与格冈的声音。
　　“你醉了。”这是哈苏在讲话。
　　“醉……或许吧。只不过越醉便越清醒。”格冈的语气较适才已平静许多，想来应是在冷风之中醒了部分酒意。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仍是哈苏。
　　“有什么是不该说的呢？既然是真心话。”
　　“但你们立场敌对。”
　　“哈，哈哈……”格冈在苦笑，“哈苏，我已经想了他整整三年，整整三年了……三年前，他一袭青衫，立在小桥之上。江南很美，但江南所有的美景都抵不上他展眉一笑。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今生再不会为他以外的人动心。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但他却出现在我的眼前。然而……”
　　听到这里，祝子归觉得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为何真相竟是如此？
　　更让他郁卒的是，听到格冈这番表白，竟让他心内产生一股喜悦。莫非这仅仅几天内，他也对格冈产生了异样的情感么？
　　也许是酒力所至，祝子归心神不定，一不小心将一颗石子踢到了前方的冰面上。
　　“谁？！”哈苏听到动静，从树后跃出。他万没想到见到的人竟就是他们刚刚谈论的人。
　　祝子归也觉尴尬，他只想立刻离开此地。“抱歉，我这就……”
　　“子归。”格冈也从树后走出，他平静地问：“你都听到了？”
　　“这……”
　　“你不必在意。”格冈说，“我们的立场不会改变。我不会因此对你留情，你也不必对我有所顾虑。”
　　“我从来没担心过这一点。”祝子归说。感情归感情，争斗归争斗，祝子归还是很拎得清的。
　　格冈赞许地笑了，“既然如此，在还未最后摊牌之前，我们或许还能做一段时间的朋友？”
　　“这个提议……我赞同。”祝子归也笑了。他心下了然，他喜欢格冈，喜欢格冈的刚正，喜欢他的摄人威风，喜欢他的豪爽。
　　战争还未正式开始，为什么他要将这份喜欢埋藏内心？痛快地相处过后，战场上他们更能对彼此绝不留情。
　　“那么朋友，”格冈说，“可愿与我去外面雪地之中痛饮至天明？”
　　“欣然愿往。”
　　格冈转向哈苏，“哈苏，麻烦帮我向樊府要两大坛好酒，我要与子归好好庆贺。”
　　“是。”
　　哈苏离去后，格冈拉起祝子归，两人一同走出了樊府的后花园，离开了樊府。不久哈苏从后面拎酒坛追上。三人一边饮酒笑谈，一边在雪地中徐徐而行。
　　后来，他们都醉了。
　　酒固能醉人，但难得的情谊更能惹人心醉。人一醉，就会忘乎所以。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将往何方。他们只知道继续饮酒，只知道这片皑皑白雪一望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