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雁雪纷纷》公子然

4、四

　　四、

　　连将军的府上，祝子归拜而求见。
　　连襄曾为邑国的护国大将军，如今虽已多年未战，退而养身，但其子孙学徒各个出类拔萃，均为国家立过多次汗马功劳。对于朝廷中的事情，连襄虽身在家中，但消息也极为灵通。所以对祝子归拜访的理由，他也能猜个七分。但他并未拒绝，而是将祝子归请入。
　　祝子归来到正堂。连襄就坐在正堂中央，只见他赤眉星目，长须顺在胸前，虽满头花白，但未见丝毫老态。
　　“祝子归。”连襄叫出了祝子归的名字，他的声音如青钟晨响，震耳绕梁。
　　“正是。晚生见过前辈。”祝子归作揖，同时将手中一卷字画呈上，“听问连老将军平生钟爱米芾之风，晚辈这里有一副真迹，愿呈于老将军，以表见面慰问。”
　　连襄眼睛一亮，但随即手捋胡须，“米芾的真迹，这的确是不小的诱惑，只可惜……这份礼我收不下。”
　　“将军切莫误会。”祝子归忙解释说，“晚辈送字乃出于一片真心。晚辈心知连将军之风骨，将军行事向有独到的主张，晚辈怎敢多加游说。”
　　“哦？你不是为了游说我？那我还是不能收。”连襄说，“即便你真出自真心，但拿人的手短，何况被他人知晓亦不是好事。你如果真想送我，就等新皇登基后再来吧。”
　　“唉。”祝子归叹气，“实不相瞒，晚辈来此虽非意在游说，但也确实有求于老将军。”
　　“你说说看。”
　　“晚辈初到邑国，对于这里的许多事情不甚了解，老将军是三朝元老，想必对朝中之事看得分明。晚辈不求将军作多指导，只想确定一件事情。”祝子归问，“当年六公子杀人一案，究竟真相为何？”
　　此言一出，连襄脸色骤变。
　　六公子一案要追溯到8年前。当时六位世家之子甚为交好，每日携伴游玩。那时他们年少气盛，有一日在茶楼上与人口角，争执间竟妄顾性命，当场杀死三人，砍残四人。那时仅有十九岁的格冈听闻此事，立时将六人状告于当今圣上。那六人其中一人便是连焦，也就是连襄的第四个儿子。
　　在格冈力争之下，圣上无奈，终是判了六人死罪。但事后那六人中，却有一人活了下来，那个人也是连焦。据称因为当时连焦并没有动手伤人，是以赦免死罪。但此说法一直未见证据。
　　连襄被说中心事，脸色很不好。但祝子归仿佛不知情，仍以询问的眼神在注视他。
　　“你说得对，”连襄说，“我那个不争气的四儿子，是被大皇子苏德保下来的。”所以在皇城内斗日趋激烈的现在，连襄始终立场不明，同时也不让他的子孙学徒参与进去。
　　“竟然是这样。”祝子归显得十分惊讶，他忙抱歉说：“晚辈绝无其他意思，老将军千万别要误会。我之所以问当年一案，并非是对连焦一事的质疑。晚辈想知道的是……当年被他们六人围打至残的四人都是何人？”
　　“一个瞎了眼睛的，叫何五，一个瘸了腿的，叫何三，一个少了胳膊的，叫王贵，一个变成哑巴的，叫冷潭。”连襄一口气说出了他们的名字，他当然不会忘记他的名字，那是他的儿子带给他今生的耻辱。
　　“哦，这样。多谢老将军解惑。触及老将军的伤心事，实乃晚辈不智。这卷米芾真迹就留与老将军府上，晚辈这厢告退。”
　　祝子归得到了他心中的答案，离开将军府。
　　连襄看着祝子归留下的字卷，心内骤起波澜。
　　“我该去帮助苏德么？苏德与我连家有恩，但……”

　　一阵“刷刷”声，一只白鸽落在了格冈的窗前，格冈起身抓起白鸽，解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随后他放走白鸽，抽出竹筒内的短笺。
　　“写的什么？”繁奇走过来问。格冈直接将短笺递给繁奇，同时说：“他第一个找的人是连襄。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做法。”
　　繁奇却笑了，“连襄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不过啊……他的字卷怕是要白送了。”
　　“哦？”
　　“如果连襄要帮助苏德，他早就帮了，何必等到今天？连襄一直在犹豫，祝子归希望连襄能够尽快做下决定，必然会拿话去刺激他。但连襄何许人也？”
　　“连老将军……”格冈略有感叹，“人总有自私的时候。若他站到苏德那边，我也不会怪他什么。”
　　虽然格冈这样说，但繁奇仍然在笑，十分自信地笑。
　　格冈见繁奇笑而不语，也不多问，只望窗外的皑皑白雪言道：“过几天，便是樊将军76岁寿诞了。那天一定十分热闹。”

　　魏祥明回到公主府，却不见妻子的身影。只见到下人交给他一封信，上为赫罗公主亲笔书写，内容说她近日心神不宁，所以去寺庙念佛以静心志，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三年来，这是第一次，他的贤惠的妻子不告而别。但这也正和了他的心意，毕竟在这种动乱的时期，他不希望爱妻受到任何波及。只可惜，五天后樊将军的寿辰，他不能带爱妻一同赴会了。

　　格冈的护卫中，有四个异于常人的人。这四人一盲一瘸一哑一少臂，但他们四人却是格冈所有护卫中最强的人。除哈苏以外，这四个人是格冈最信任的将士。
　　而祝子归已经能够确定，这四人便是当年六公子杀人一案中那四个被殴打至残的人。一旦确定他们的身份，便容易下手。
　　但令祝子归感到胸闷的是，听到完整的六公子一案后，他竟从心底对格冈产生了好感。甚至听到格冈力告六公子的时候，他在心中是拍手称快的。回想前一天在观星台上，格冈在风雪之中威风凛凛，煞然一派无愧天地的英雄之态。
　　他开始渐渐发觉，格冈并不是如魏祥明所说的残忍凶暴的人。
　　祝子归发现他越是深入了解格冈，便越是难以抑制心内对其萌生的好感。
　　这种感觉糟透了。
　　祝子归是为了魏祥明而走出中原来到北方邑国。为了好友能避过今劫，他走进苏德阵营帮助他对抗格冈。如今对敌人产生好感，实在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祝子归自问，若他是邑国子民，他想要一个怎样的皇帝？
　　为了朋友的安全而搭上一个国家的命运，他真的做对了么？

　　回到太子府，众人已经在等待。
　　苏德看到祝子归回来，忙上前询问：“事情如何了？”
　　祝子归看了看苏德，苏德显得十分着急的样子。祝子归想格冈的脸上大概永远也不会现出这样的表情，更不会问出“事情如何了”这样的话来。虽然在心里刻薄地贬了苏德一番，但看到苏德焦急的模样祝子归仍是于心不忍。
　　“本公子出马，当然是不会有问题。”祝子归自信地笑，他的笑容总能让人十分安心。苏德总算舒了口气。
　　“但你也不要高兴太早，”祝子归说，“真正的结果还要在五天后樊将军的寿辰上才能知晓。而这五天内，你要帮我调查四个人，越详细越好。”他来到书桌前，抬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名字及其他附加内容，并将纸卷好交给苏德。苏德立刻差人去办，并问：
　　“这四个人有什么问题？”
　　祝子归嘴角扬起，他说：“格冈之所以强大如斯，他身边的人是功不可没。其中他的左右手更是功臣中的功臣。他的左手便是那与他形影不离的哈苏。而他的右手很少有人得见，人们只知道那是四个外形特异的人。”
　　听到这里，苏德方明白他的用意，“你写的这四个人，就是格冈的右手？但那四个人神出鬼没，为何你能查到根源？”
　　祝子归叹气，他甚至打从心里已经判定这个苏德非常不适合做王，同时他也了解了为什么身为太子，却在势力上如此薄弱。
　　“一个人如果能对另一个人死心塌地，有几种理由。”祝子归说，苏德认真在听，“第一种，两个人的关系非常亲密，亲密到无法承受失去对方；第二种，两个人均是重情重义，品格高尚的人；第三种便是……那个人曾经对他施过令他终生难忘的恩惠。”
　　“你的意思是，那四个人会对格冈忠心，便是以上三种中的一种。格冈身边的人我都还算了解，所以第一种可以排除。格冈狼子野心，所以第二种也可以排除。所以那四个人均是格冈曾施以恩惠的人。”
　　虽然结论正确，但祝子归不禁为苏德的推测过程捏了一把汗。因为祝子归已经不再认为格冈是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因为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是不会为了替平民申冤而得罪六家望族。
　　祝子归只觉得，此时在书房内舒舒服服地与这个苏德王子谈话，倒不如昨日观星台上被格冈威逼时来得畅快。他觉得胸口闷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