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扬州》依潮汐

49、文寂然的心计（二） 文寂

　　文寂然让人准备好了车子，这才扶着欣悦上车，看文寂然含着淡淡笑容的脸，欣悦忍了又忍，还是张口说道，“唉，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让小婢把我盯那么紧，我已经没事了还整天灌那些黄汤子，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故意用这种方法折磨我啊？”
　　文寂然看她一脸哀怨不由的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小婢自已觉得对你不起对你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那些药虽然不好喝，但是良药苦口嘛。”
　　欣悦翻了个白眼，“小婢哪有对不起我，我都说是我自己惹的祸不关她的事，要不是你这个主子吓唬她，她能怕成这样。”
　　文寂然轻轻一笑，深深的看了一眼欣悦，“我没有吓唬她，我是真的要罚她。”要不是怕欣悦以这件事起疑，就算是答应了亚辉也不会这么轻易饶了小婢。这个孩子虽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既然有了就一定要保他平安，而不论这件事谁更无辜小婢让欣悦拿到了那只瓶子都是她的责任，出了事自然不会不惩罚她。
　　欣悦微微一愣，看文寂然那张平静的脸上是绝对认真的表情，欣悦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就像是欣悦曾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有的面是他们愿意表露出来的，有的则需要你自己去看，而有些或许你永远也看不到。
　　文寂然不像是个刻意隐藏性情的人，可是你想要轻易看透他也是绝不可能的，就像欣悦对他的了解，以前以为这个男人温文儒雅，说话做事总有那么一股子从容淡定万事在心的感觉，后来才发现这样的男人也有冷酷果敢的一面，隐隐威仪让人不敢轻视。现在才发现他其实是个治下极严的人，看上去永远不温不火的脸上总是带是温柔无害的笑容，可是他的手下却一个个恭敬异常，只需一个眼神便让小婢吓得浑身发抖。
　　欣悦默默想着，文寂然侧脸看了她一眼，撩起轿帘向外看了看，见到一处人声鼎沸，文寂然回头看着欣悦，“前面是花市，你想不想去看看？”
　　花市？欣悦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随即点点头，反正是出来走走，逛逛花市也不错。
　　文寂然让车夫在路边停下，掀开轿帘先下了车，回头想扶欣悦时，欣悦看着他一笑，“不用了吧，你真把我当重病号。”随即自己一撩车帘从车上跳了下去。
　　文寂然看的皱眉，她现在不同往日，身子里可是还带着一个呢，再这么莽莽撞撞万一碰着……这么一想只觉又是头疼。
　　欣悦哪里会想到文寂然的心思，抬头看了一眼，这处花市是扬州最大的一个花卉交易市场，就设在凤仙桥两侧，再从旁经过一条横巷，就是专卖古董玩物的一条长街，所以这处极是热闹，人潮往来擦肩接踵。
　　欣悦和文寂然两人慢慢穿梭于繁华闹市，看着两边摆放的各种花卉，身后几个侍卫混在人群里慢慢跟着保护。欣悦只是看个花红叶绿，文寂然却是行家，便充当起解说一边与欣悦慢慢前行一边轻声向她介绍。
　　月季，芙蓉，木槿，秋葵，特别是菊花，更是品种繁多让欣悦看得眼花缭乱，文寂然却说的兴致勃勃，听得欣悦头晕目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这个王爷当得可真够闲的。”欣悦笑着调侃了一句。
　　文寂然也不在意她提起自己的身份，“平生爱好就是这些花草了。”
　　欣悦瞥他一眼，“怎么有点[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的感觉？”
　　文寂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轻轻一叹，“平生所愿，可惜难脱俗事。”
　　欣悦看了看身边的景致，又转过头去看文寂然，“或许是时机未到吧，佛家不是都讲一个机缘吗？我是不太相信机缘不机缘的，不过用来安慰人还是可以的。”
　　文寂然哑然一笑，“你都不信的事拿来开导我，是不是太敷衍了？”
　　“你看起来不像是需要被人开导的人啊。”
　　“那我看起来像是什么人？”
　　欣悦朝天看了一眼，“你啊，你是典型的富贵闲人。”
　　“……这倒说的没错。”文寂然笑笑，指了指前面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欣悦看了一眼摇摇头，她对那些东西可没兴趣。
　　和欣悦继续向前走，文寂然望着不断在眼前晃动的各色人等，轻轻一叹，“其实这世上又有几个真正的闲人，树欲动而风不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欣悦看他今天似乎颇是有些感慨，淡淡的笑容下有一丝难掩的疲惫，抿了抿嘴没有开口，打算做个聆听者。
　　可是文寂然却没有再说下去，反而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停下脚步，那小女孩一只破旧的竹篮里放着几只小瓦罐，也不知里面种的是什么植物，绿绿的苗子实在是不甚起眼，小女孩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花卖不出价钱只是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便抬起一张小脸，不过三四岁的年纪，一双明净的眼清澈无垢，懦懦的声音向文寂然问道，“公子，你要花吗？月季花……”
　　文寂然轻轻一笑，“你这只是花苗啊。”
　　小女孩嘟嘟嘴，带着孩子无邪的天真，“可它是月季花的花苗，会开出漂亮的花，黄的，我爹种的，三文钱……”
　　欣悦也是轻轻一笑，看了眼文寂然，“你不是喜欢花吗，就买一个吧，算是支持失学儿童了。”
　　“好吧。”文寂然掏出一锭碎银，从那竹篮里拿出一只小罐递给欣悦，欣悦微微挑眉，“干嘛给我？”
　　“算是你买的。”
　　“我又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欣悦一边嘟嚷着，却还是接了过来。真是，别人都是收花，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收到的却是花苗？
　　“我母亲很喜欢花，尤其喜欢兰花。”文寂然看欣悦抱着瓦罐似乎并不怎么乐意的皱着眉，突然开口说道，欣悦微微一愣，随即一笑，“兰花啊，的确是适合富贵人家养的花，虽然兰花多生于幽僻之处，常被看作是谦谦君子的象征，当然也用来形容女子清高雅致，弱不禁风。可能是因为好的兰花并不好养，平常人家可是没那个耐心和心力来赔养的，所以啊我就觉得这兰花就是一株娇花，还不如狗尾巴草好呢。”
　　文寂然不由的一笑，轻轻摇摇头，“说的是，兰花对水土壤要求都高，就像你说的不精心照顾是开不出花来的，甚至还会让它枯萎死亡，被喻为兰的女子也同样需要精心的呵护。”
　　欣悦看了一眼文寂然，文寂然慢慢移动着脚步，清润的嗓音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缓缓传进欣悦的耳朵，“我母亲名字里就有个兰字，生来就是掌上珠，金枝玉叶富贵无边，别人无法企及的荣耀。上天待人总是公平，这处让你占尽风光，它处便要你悔恨非常，我娘一生最恨之事一副病躯。”
　　“你娘……身体不好？”
　　文寂然点点头，“我外公以前惹了江湖上的人，仇人寻上门时一把毒粉几乎把外公一家灭门，我娘也中了毒，虽然后来算是捡了条命来可是从此也是缠绵病榻与药碗结伴。”
　　欣悦看了眼文寂然，文寂然是当朝天子二哥的儿子，那他娘家想必也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大户，这样的人家还被人差点灭门，这下毒的人还真是了得。自己这次中毒，看来文寂然是联想到他娘的事情了，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那你娘现在呢，身体真的就不能养好了？你们家又不比寻常人家，用好药找好大夫总不至于太糟糕吧。”
　　文寂然看了她一眼，“我娘……在我七岁那年就去世了，长期与药为伴她自己都厌了，再好的药她都当是毒药，淘空了她的身体也耗尽了的意志……”文寂然的声音很低仿佛叹息一般，“已经十几年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欣悦皱皱眉，她在这方面是很笨拙的，从来不会劝导安慰，所以看到文寂然落寂的神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民间传说文寂然的父亲战死杀场，母亲又那么早就过世了，那他岂不是就是孤儿？
　　“没关系。”文寂然笑笑，“所以你要想以后有好身体，就要好好休养，可别再偷偷把药倒了。”
　　欣悦瞪大了眼睛看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文寂然喟然长叹，“可惜了我一盆蛇眼菊。”
　　欣悦暗暗吐了下舌头，文寂然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两人刚走出几步，却听背后传来一阵嘈杂声，欣悦好奇的望过去，却见几个小孩打成一团。
　　其中一个正是刚才他们买花的那个小女孩，可能是刚才文寂然出手太过大方，一锭碎银对于文寂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那小女孩来说却成了别的孩子窥伺的对象。
　　小女孩毕竟年纪小就算用尽了力气也没有保住那点碎银，摔在地上大哭起来，身边的竹篮更是被人踢得老远里面的瓦罐也碎了一地，文寂然眼眸微闪，看了眼欣悦。
　　欣悦迟疑了一下才折身走了回去，把小女孩从地上拉起来，看她哭得满脸泪痕伤心不已，拿出手帕递给小女孩，“好了，别哭了，哭也没用的。”
　　小女孩见是先前买她花的人，眼泪掉的更凶，抽抽答答的拉着欣悦的衣服，“银子，银子被他们抢了……要给爹爹的……”
　　欣悦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小女孩的衣服里，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回去吧，你爹等你呢。”
　　小女孩有些不解的看着欣悦，想要伸手去摸那锭银子，却被欣悦用眼神制止住，含着眼泪看了一会我欣悦，把篮子里唯一幸存的瓦罐捧给欣悦，一溜烟的跑了。
　　欣悦看着手里的两个瓦罐摇头苦笑，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文寂然，“那，你送我一个我送你一个。”
　　文寂然愣了愣，笑着接过来，看了看手上的瓦罐又看了看欣悦，“这就是礼上往来？”
　　“差不多吧，也不知这花苗能不能开出花来。”欣悦不怎么在意的说道。
　　文寂然看了她一眼，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瓦罐，“希望可以吧。看你对孩子似乎很有耐心，倒不像你平时的性子。”
　　欣悦挑了挑眉，“我还有耐心啊，那你认识的一定不是我。”
　　“怎么会，你刚才大可以不管的，还有小新，他不也是你收留的孤儿吗？你应该很喜欢孩子才对。”
　　“才怪。”欣悦皱皱鼻子，“我最讨厌孩子了。”
　　文寂然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心有些沉，“为……为什么……姑娘家一般都会喜欢天真可爱的孩子。”
　　“那可不一定，我就最讨厌孩子了，因为他们会哭会闹，怎么哄都哄不住，小新虽然年纪小可是已经在外面流浪了许久，在某些方面他可是比那些生活幸福的孩子成熟许多了，一点也不让人费心，要是一般的孩子我可没那耐心哄他们。”
　　文寂然皱皱眉头，笑容有些牵强，“会哭会闹这才是正常的，要是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不哭不闹的岂不是让人担心出了什么问题？”
　　欣悦想了想，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文寂然轻轻松了口气，“小孩子小时什么都不懂需要大人教导是要有耐心的，可是这也是一个相当有趣的过程，一天天看他们长大成人，继承了你的血脉开拓着自己的人生，不是很有成就感吗？”
　　欣悦听得哈哈一笑，指着文寂然笑道，“你的口气好象已经为人父了一样，充满着向往和期待，干什么你想成亲了？”
　　文寂然瞥她一眼，“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你有孩子……他一定很像你，你的性格这么活泼孩子也一定是机灵可爱的。”
　　欣悦脸上笑容微微一滞，看了眼文寂然，轻轻摇摇头，“不……我不会有孩子的。”
　　文寂然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为什么……难道你……”
　　欣悦心中微微一动，并不想和文寂然讨论这个问题，看着文寂然一笑，“我们扯得太远了，还是赶快去酒楼吧，已经好几天没去了，我想赶快去看看。”说完转身向来路返回。
　　文寂然看着欣悦的背影，手上的瓦罐被握得死紧，轻吸了口气，甩掉心头被蒙上的烦燥和急燥，告诉自己不能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