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扬州》依潮汐

46、争执 一趟西

　　一趟西院之行，欣悦也没了再去寻找小婢帮忙的心情，转身出了冬棠山庄，来到飞鹰帮看望卧床休养的尚天鸿。
　　坐在尚天鸿床边，漫不经心的拿着一只匕首削果皮，她和尚天鸿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平时也只是因为帮务才多说两句，现在心中有事更是没有什么闲话可说，只是看着那不太锋利的匕首一点点在红色的果子上移动。
　　尚天鸿手里拿着书，一本闲书。别人见他的第一印象像个读书人，其实他本身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家中也曾经颇是富裕，在小时望子成龙的父亲给他请过师傅教了几年武，成就了日后望凉山上一个土匪头子。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落草为寇，过上了刀口舔血的日子，骨子里却一直受教于儿时的教诲，所以金盆洗手痛改前非，毅然来到扬州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来。
　　透过书背看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削着苹果皮的欣悦，低垂的眼眸看不出她的心情，可是从她缓慢移动的指尖可以看得出此时的她早已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
　　这个女人之于他来说是个变数，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也许就有这个预感。她所带来的改变是他始料不及的，更是从未想像到的，就像她现在安静的坐在自己床前一样。
　　她本可以在别处发呆，今天却选择在自己床前浪费时间，看来她今天已经无聊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看到这颗苹果终于全变成白色的果肉，欣悦却一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尚天鸿微微挑眉，将书放下。
　　虽然知道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欣悦真的削了水果给他吃，可是她笑哈哈的进来说是看望他，可是削了半天的水果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还是让人有些郁闷。
　　欣悦看他一眼，故意将嘴里的苹果嚼的咔嚓作响，香甜的果汁不小心喷出几滴落在尚天鸿脸上。
　　尚天鸿还是维持着自己的姿势，望着欣悦的目光没有波动无情无欲，这情自然不是爱情，倒有可能是厌情。这欲也不会是情欲，也兴许是指一点点的兴趣。
　　可惜他对欣悦这样的女子没有丝毫的感觉也无丁点兴趣，只是淡淡的看着她，除了彼此之间需要的利益，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交情可言，所以欣悦坐在这里让他很纳闷，但他也没有开口寻问。
　　大口大口吃完苹果，欣悦毫不秀气的用袖子擦擦嘴角，“昨天我发现房子里住了一只大耗子，浑身的亮油油的毛皮，那尾巴都比一般的耗子宽几倍，我想它没少偷吃我那儿的好东西。”
　　尚天鸿抿了抿唇，看了眼欣悦手边的果盘，想伸手拿一个，欣悦却快了一步将离他最近的梨抄到手里，再一次送进口里，“可是我左想右想，我平时也不是个爱吃点心的人，屋里几乎没什么零嘴，它到底是怎么吃的那么肥的。想了想这耗子也不一定就在我那儿安了窝，说不定是流浪耗子，东家串串，西家逛逛……”
　　尚天鸿盯着果盘看了一会儿，勉强撑着身体够着稍远的一个桃子，面像不错艳红艳红，一口咬下去不由的皱起眉头，竟是酸的，怪了。
　　“这时巧了，小新正好来找我，看我盯着耗子研究，便道[咦，这不是坚强吗？]我愣了愣问他谁是坚强，原来这耗子是我们刚住进那房子时小强狗带猫职逮着的，咬着玩了半天扔下来竟然还没死，我就给它起名叫坚强饶了它一条鼠命。没想到几月不见这耗子吃得毛皮发亮，身材发福，头顶斑秃，完全一副爆发户的模样。我当时真是惊讶极了，这耗子到底在哪儿发迹，怎么还晃回来招摇。”
　　终于吃完手上的梨，欣悦连吃两个水果倒是吃得颇累，轻叹口气看了眼身后的桌子，又跑过去抓起茶壶灌了一杯茶水。
　　“我想这耗子还算有些良心。不管哪里油水这么大，总还是想着回来这叫念旧，可谁知这笨耗子实在太给鼻子上脸，晚上没注意爬上桌子，竟撞翻了油灯，引燃桌布，桌上放了我一身价值不菲的新衣，也一并烧了起来，虽然发现的早没酿成大祸，可是我那衣服终是毁了。”
　　尚天鸿默默看着欣悦，听她终于说完话，“你是要我来陪衣服的？”
　　欣悦翻眼看看，幽幽一叹，“衣服故然可惜，我更可惜那只耗子，白长了那一身的膘厚油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欣悦嘻嘻一笑，“笑话，好听吗？”
　　尚天鸿微微眯眼，“那你准备怎么收拾那只耗子？”
　　欣悦笑起来，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我住在别人的地盘，吃住都靠别人，就算是一只到处惹事的耗子，我也无权处置。”
　　尚天鸿眼眸垂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有些高深，转眼又抬眸一笑，“既然住在那里万事做不得主，为何不搬出来，飞鹰帮再不济为我们的堂主卖幢宅子还是卖得起的。”
　　欣悦笑笑，“你觉得那样我就可以任意处置那只耗子了？”
　　尚天鸿淡淡一笑，“一般的女孩子都会害怕那些东西，你似乎总是与众不同。”
　　欣悦抓了抓眉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站起身来，“告辞了。”
　　慢悠悠从飞鹰帮出来，欣悦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刚才胡说八道了那么多，不外乎是想告诉尚天鸿飞鹰帮内部出了问题，这问题的所在很不巧正是和尚天鸿有密切的关系，让她不得不去问过尚天鸿的意见。
　　看样子尚天鸿已经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只不过却故意装作没有听懂。看样子尚天鸿会自己动手处理，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她做坏人，那种里外不是人的坏人，自己却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看看天色已经是华灯初上之时，街上的人流也慢慢变多，没有白天的叫嚷喧嚣，却更胜白日的繁华。

　　“欣悦……”蓦然一声轻唤，让欣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远处身着深色长袍的男子挺拔如松，望着她的眼眸含着淡淡的笑意，是那个曾经食言说过要保护她的哥哥。
　　欣悦也微微一笑，“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函龙慢慢走上前，“还没吃饭吧。”
　　欣悦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朱函龙笑笑，将手里的纸包递给欣悦，“我见你进去的，看天色应该还没有吃饭。”
　　欣悦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朱函龙，“你……你一直等我。”
　　朱函龙笑笑，摇了摇手上的纸包，“不是这样也不行吧，我可是你哥哥。”
　　欣悦叹口气伸手接过纸包，打开一看，“刘记的豆沙饼？”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欣悦瞥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找我有事？”
　　朱函龙苦笑一声，“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吗？非得有事才能来找你？”
　　“理论上说，这样才比较合乎常理。事实上……到目前为止都不太合理。”大口咬了一口豆饼，欣悦含乎的说道。
　　朱函龙笑了笑，将自己的手帕掏出来递给欣悦，她吃起东西来总是这样，根本不会像大家闺秀一样小口小口慢慢来，总是沾得到处都是。
　　“你是说找到了你却不抓你回家？”
　　欣悦也毫不客气，抓着手帕擦了擦嘴角，“是啊，真是好奇怪，那个男人再没有出来犯案，我这么招摇满大街闲逛他也没找上门来，说不定已经离开扬州了，你老爹竟然这样放任我，你们想要干什么？”
　　朱函龙微微皱眉，“颜儿……你真的这么恨爹，连他都不认了吗？”
　　欣悦挑挑眉，笑着看了一眼朱函龙，“他把我当过女儿？有哪个父亲会逼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朱函龙神色一僵，“不是……”
　　“不是亲生的？”欣悦笑得更是灿烂，“我不在乎……只是，别来烦我。”说完不理会朱函龙黑沉沉的脸色，径直向前走去。
　　朱函龙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欣悦的身影就要淹没在人群中连忙追了上去，“颜儿……很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很多事情你也一直不明白，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欣悦白了他一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朱函龙叹了口气，慢慢跟着欣悦的脚步，“爹让你回家。”
　　欣悦猛得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朱函龙，“你说什么？”
　　朱函龙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看着她，“回家吧，那里到底是你的家。冬棠山庄不是你长呆的地方，文公子他……”
　　欣悦一股怒气集在胸中，瞪着朱函龙，“有事的时候把我踢出来，没事的时候就要我回去，既然我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又何必一定要让我呆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全当我死了不行吗？”
　　“颜儿，上回的事……”
　　“正如我所愿。”欣悦冷哼一声，“那正是我想要的，你们永远别想逼我再回去那里。”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馅饼扔还给朱函龙，欣悦气呼呼的转身。
　　朱函龙连忙拉住她，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已经引起路人的张望，朱函龙拉着欣悦的手臂想把她拉到偏僻一点的地方好好说，可是以欣悦的个性又岂是任人强来的人，手腕一翻已经挣脱了朱函龙的钳制。
　　朱函龙叹口气，他并不想再让欣悦对他反感，可是又想跟欣悦好好谈谈，真是让他分外为难。
　　“颜儿……”
　　“我不是朱颜，你这个笨蛋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朱函龙紧紧抿住嘴唇，“你不是朱颜你是谁？不要再任性下去了，你已经在扬州搅起这么大的风浪，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吗？那些□□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你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怕？我从很小就不写这个字了，在我的字典里有这个字却从来不读，因为我知道读了没用。”
　　“你真是顽固不化，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扬州的局势已经不是你可以随便搅和的了，你要成为别人的棋子吗？”朱函龙怒极，眼睛冒火的瞪视着眼前不听人言的小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本不该他说出的话。
　　欣悦微微一愣，凝视着朱函龙急切又带着几分懊恼的脸，“你是什么意思？”
　　朱函龙轻轻摇摇头，“跟我回朱家吧，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那我呢，要干些什么？”
　　朱函龙有些无力的叹口气，不想去注视欣悦的目光。
　　“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自己负责。我和朱家再没有一点关系，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最好说服你老爹早早登榜和我撇清关系，断绝父女关系。”
　　“欣悦……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欣悦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坚定的望着朱函龙，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朱函龙可以看出她的绝不妥协。
　　“欣悦……”朱函龙急切的看着欣悦，“我想帮你啊……”
　　“我不需要。”欣悦淡淡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满身都是挫败的男人，对于他的真诚她可以感觉的到但是却不能接受，她也很感激却不能答应，转过身来不再看他一眼。
　　自己的事情一向由自己做主，谁强迫也没用，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有这个能力。